第一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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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刀鋒》

毛姆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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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

　　我以前寫小說從沒有像寫這一本更感到惶惑過。我叫它做小說，只是因為除了小說以外，想不出能叫它做什麼。故事是幾乎沒有可述的，結局既不是死，也不是結婚。死是一切的了結，所以是一個故事的總收場，但是，用結婚來結束也很合適；那些世俗的所謂大團圓，自命風雅的人也犯不著加以鄙棄。普通人有一種本能，總相信這麼一來，一切該交代的都交代了。男的女的，不論經過怎樣的悲歡離合，終於被撮合在一起，兩性的生物功能已經完成，興趣也就轉移到未來的一代上去。可是，我寫到末尾，還是使讀者摸不著邊際。我這本書只是追敘我過去認識的一個人，這人雖則和我非常接近，卻要隔開很長的時間才碰一次面；他中間的經歷我幾乎毫無所知。要我杜撰些情節來補足這些脫漏，使故事讀起來更加連貫，固然可以，可是，我無意於這樣做。我只打算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記下來而已。

　　多年前，我寫過一本小說叫《月亮和六便士》；在那本書裡，我挑選了一個名畫家保羅．高更【註：十九世紀，法國後期印象派畫家。】；關於這位法國藝術家的生平我知道得很少，只是倚仗一點事實的啟示，使用小說家的權限，炮製了若干故事來寫我創造的人物。在本書裡，我一點不打算這樣做。這裡面絲毫沒有杜撰。書中角色的姓氏全都改過，並且務必寫得使人認不出是誰，免得那些還活在世上的人看了不安。我寫的這人並不出名；也許他永遠不會出名；也許他的生命一朝結束之後，這一生留在世界上的痕跡並不比石子投入河中留在水面上的痕跡為多。那時候，我這書倘使還有人讀的話，就是由於它本身可能引起的興趣了。但是，也許他替自己挑選的生活方式，和他性格裡面所特有的堅定和馴良，在他同類中間的影響會日益加深，這樣，可能在他去世長遠以後，有人會恍悟這時代裡曾經生活過一個很了不起的人物。那時候，人們就會看出我這本書寫的是誰了，而那些想要稍微知道一點他早年身世的人，當可在書中找到些他們想要找的東西。我覺得這書雖有如我所說的種種不足之處，對於替我朋友作傳的人，將不失為一本可資徵引的書。

　　書中的談話，我並不要假充是逐字逐句的記載。在這類或其他場合下，人家的談話我從不記錄下來；可是與我有關的事情我都記得很清楚，所以，雖則是我寫的，敢說很能忠實反映他們的談話。適才說過，我絲毫沒有杜撰；現在這句話要改正一下。就像希羅多德【註：西元前五世紀，古希臘歷史學家。】以來的許多歷史學家一樣，我也有擅自增入的部分；故事裡角色的談話有些是我沒有親耳聽見，而且也不可能聽見的。我這種從權的理由和那些歷史學家的理由一樣，因為有些場合若只是重述一下，就會毫無生氣，加進談話要生動得多，真切得多。我要有人讀我的書，所以只要寫得人讀得下去，我認為總可以做得。至於哪些地方是擅自增入的，明眼的讀者自會一望而知，他要擯棄這些不讀，完全聽他自由。

　　另一個理由使我從事這部作品時感到疑懼的，是這裡面的主要人物都是美國人。了解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覺得一個人除掉他本國人以外，很難說真正了解什麼人。因為人不論男男女女，都不僅僅是他們自身；他們也是自己出生的鄉土，學步的農場或城市公寓，兒時玩的遊戲，私下聽來的山海經，吃的飯食，上的學校，關心的運動，吟哦的詩章，和信仰的上帝。這一切東西把他們造成現在這樣，而這些東西都不是道聽塗說就可以了解的，你非得和那些人生活過。要了解這些，你就得是這些。正由於你離開觀察不能了解一個對於你是異域的人，要在書中刻劃得真切就難了。連亨利．詹姆斯【註：一八四三─一九一六，美國小說家。】那樣一個精細的觀察家，在英國住了四十年，也沒有能創造出一個十足英國氣的英國人來。至於我，幾篇短篇小說除外，從沒有打算寫過本國以外的人；短篇小說裡敢於寫外國人的緣故，是因為短篇的人物只要一點粗枝大葉；你寫個輪廓，細微的地方全可以由讀者自己去補充。也許有人要問，既然我能把保羅．高更變做一個英國人，這本書裡的人物為什麼不可以照做。我的回答很簡單：就是不能。那一來，他們就不成其為他們那樣的人了。我並不作為他們是美國人眼中的美國人；他們是一個英國人眼中的美國人，連他們的語言特點我都沒有打算倣傚。英國作家在這方面闖的亂子和美國作家打算模仿英國人說的英語時闖的亂子一樣多。俚語是最坑人的東西。亨利．詹姆斯在他的英國故事裡經常要用俚語，可是總不像一個英國人說的那樣，因此不但不能取得他所企求的俚的效果，反而時常使英國人讀來感到突兀和怪不舒服。

　　※※※

　　二

　　一九一九那一年，我起身到遠東去，路過芝加哥；為了某種和本書無關的原因，在那邊住了有兩三個星期之久。不久以前，我出版了一部成功的小說，所以在當時也算是新聞人物，一到芝加哥，就有記者來訪問。第二天早上，電話鈴響、我去接電話。

　　「我是艾略特．談波登。」

　　「艾略特，我還以為你在巴黎呢。」

　　「不，我回來看看家姐的。我們找你今天來玩。跟我們一起吃午飯。」

　　「好極了。」

　　他把時間和地址告訴我。

　　我認識艾略特．談波登已經有十五年。他這時已是將近六旬的人，一表人才，高個兒，眉目清秀，鬈髮又多又烏，微帶花白，恰好襯出他那堂堂的儀表。他穿著一直考究，普通的買自夏費商店，可是衣服鞋帽總要在倫敦買。在巴黎塞納河南岸時髦的聖紀勞姆街上有一所公寓。不喜歡他的人說他是古董客人，可是這是誣衊，他極其痛恨。他有眼光，又有學問，也不否認在已往的年頭他剛在巴黎住下時，曾經幫助那些要買畫的收藏家出過主意；後來在他的交遊中聽到有些中落的英法貴族想要賣掉一張精品，碰巧他知道美國博物館的某某理事正在訪求這類大畫家的優秀作品時，自然樂得給雙方拉攏一下。法國有許多舊家，英國也有些，有時迫於境遇，不得不把一口比爾【註：一六四二─一七三二，法國路易十四御用家具匠。】簽名的櫥櫃或者一張奇彭代爾【註：倫敦十八世紀名家具匠。】手製的書桌割愛，但是不願意聲張出去，碰到他這樣博雅而彬彬有禮的人能夠把事情辦得一點不露痕跡，正是求之不得。聽到這話的人自然而然想到艾略特會在這些交易上撈些好處，但都是深有教養的人，誰也不願意提。刻薄的人硬說他公寓裡的東西全都是出售的，說他每次名酒好菜請美國闊佬們吃一頓午飯之後，他那些值錢的畫總有一兩張不見了，不然就是一口細工精嵌的櫥櫃換成一口漆的。等到有人問他怎麼某一件東西不見了，他就花言巧語地說，那個他覺得還不上品，因此拿去換了一件更好的。接著又說，盡瞧見一樣東西真膩味。

　　「Nous autres américains」，他先調一句法文，「我們美國人就歡喜換花樣。這既是我們的短處，也是我們強過人的地方。」

　　巴黎的有些美國太太，自稱曉得他的底細的，說他的家道原來很窮，所以起居能夠那樣闊綽，只是由於他為人非常精明的緣故。我不清楚他究竟有多少錢，可是那位公爵頭銜的房東在他這所公寓上卻著實收他一筆房租。公寓裡的陳設又是那樣名貴：牆壁上掛的都是法國大畫家的作品，瓦托【註：一六八四─一七二一，法國風俗畫家。】啊，弗拉戈納爾【註：一七三二─一八〇六，法國畫家。】啊，克洛德．洛蘭【註：法國十七世紀風景畫家。】啊，等等；鑲木地板上炫耀著薩馮內里埃和奧比松的地毯；客廳裡擺了一套路易十五時代精工細雕的家具，製作之精，如他自稱的，說不定就是當年蓬帕杜夫人【註：法國路易十五的情婦。】的香閨中物。反正他並不用設法賺錢，就能生活起居有他認為上流人士應有的那種派頭。至於他過去通過什麼途徑才能達到這樣，你假如是明白人的話，最好還是別提，除非你有意要和他斷絕往來。他既然在物質上不用操心，就一心一意追求他一生中最大的願望起來，換句話說，社會交際。他初到歐洲時，還是個拿著介紹信去見名流的年輕人，後來和英國、法國那些中落的大家發生商業關係，這就奠定了他先前取得的社會地位。他本人在維吉尼亞州原是舊家，母系方面還可以追溯到一位在獨立宣言上署過名的祖先，這點家世使他拿著信去見那些有頭銜的美國太太時，很受人看得起。人緣好，人又神氣，跳舞跳得不錯，打槍不算壞，網球很好，什麼宴會裡都少不了他。鮮花和高價錢的大盒巧克力，任意買來送人；雖則很少請客，請起客來，倒也別致有趣。那些闊太太們被他帶著上一趟蘇荷區的異國情調飯館，或者拉丁區的小酒店，都覺得很好玩。替人效勞，隨時隨地都來；你要是請他做一件事，不管多麼厭煩，沒有不高高興興替你做的。碰到年紀大一點的女人，總是曲盡心意去博她們的歡心，所以不久在許多豪貴人家都混得很熟。為人實在太好講話了，假如有人失約，你臨時拉他來湊數，他毫不介意就來，而且讓他坐在一位頂討厭的老太婆旁邊，保管還會替你敷衍得有說有笑。

　　兩三年工夫，在倫敦和巴黎，所有一個年輕美國人攀得上的朋友，他都攀上了；巴黎他是長住，倫敦是每年遊宴季末期去，還有就是在初秋時拜訪一幢鄉間別墅。那些早先把他引進社交界的太太們，看到他的交遊竟如此廣，很覺得詫異。感想是分兩方面：一方面是高興她們抬舉的這個年輕小夥子居然有偌大的成功，另一方面，則有點著惱，怎麼和他混得很熟的人，和自己的交情只是一點浮面。雖則他對待她們照舊很客氣，很肯效勞，這些人總不好受，覺得他利用她們做了社交上的墊腳石。她們擔心他是個勢利鬼，當然他是個勢利鬼，他是個大大的勢利鬼，他勢利得毫不顧旁人齒冷。哪一家請客，他想廁身被請之列，或是哪一位大名鼎鼎但是有名難纏的老闊寡婦，他想拉攏點關係，就什麼都做得出來：釘子照碰，冷言冷語照吃，下不了面子的地方照下得去。在這方面，他可以說是不屈不撓。只要眼睛落在什麼上面，他就像植物學家尋求一株異種蘭花一樣，洪水、地震、瘴熱、敵意的土人，什麼危險都去冒，非弄到手不肯罷休。一九一四年的大戰給他提供最後的機會；戰事一爆發，他就去參加一個救難隊，先後在佛蘭德【註：包括現比利時東、西佛蘭德省及法國北部部分地區。】和阿爾良戰區都服務過；一年後回來，佩起一枚紅勳章，在巴黎紅十字會弄了一個位置。那時候，他手頭已很寬裕，要人支持的慈善事業，他都慷慨捐助。任何鋪張揚厲的善舉，他必竭盡自己的博雅知識和辦事才能來襄助一切。巴黎兩家最高貴的俱樂部，他都做了會員。法蘭西那些最煊赫的婦女提起他來總是「那個好艾略特」。他終於發跡了。

　　※※※

　　三

　　我最初認識艾略特的時候，自己還不過是個平常的年輕作家，他也不把我放在眼裡。他從不忘記一張臉，所以不論在哪裡碰到，總是很客氣地和我拉手，但是，無意和我結交；假如我在歌劇院裡看見他，比方說，和他坐在一起的是一位顯貴，他就會裝作沒有看見我。可是，那時我寫的劇本碰巧獲得相當出人意料的成功，所以，不久我就看出艾略特對我稍微親熱起來。有一天我收到一封短柬，約我到克拉里奇飯店吃午飯，那是一家旅館，他到倫敦就住在那裡。客人並不多，也不怎麼出色，我有個感覺，好像他在試探我在交際上成不成。可是，從那時起，我自己的成功也給我添了不少新朋友，因此，和艾略特碰面的機會也多起來。之後不久，我上巴黎去度秋天，住了幾個星期，在一個雙方都認識的朋友家裡又碰見了。他問我住在哪裡，一兩天後，又寄來一張午飯請帖，這次是在他自己的公寓裡。我到了一看，沒料到客人竟是相當出色，肚子裡暗笑。我知道，以他那樣嫻熟世故，明知道在英國社交界我這樣一個作家並不稀奇，但是，在法國這兒，一個人只要是作家就會被人另眼相看，所以我也了不起了。這以後好多年，我們的交往都相當親密，不過從沒有真正成為朋友。我懷疑艾略特．談波登會和任何人成為朋友。他對別人的一切，除了他的社會地位外，全不發生興趣。不論我偶爾來巴黎，或是他在倫敦，他請客少一個人，或者逼得要招待旅遊的美國人時，總要請我去。這些人，我疑惑有些是他的老主顧，有些是拿介紹信來謁見他的、素昧平生的人。他一生中就是在這些地方受罪。他覺得應酬總得應酬一下，但是，不願意介紹他們和他那些闊朋友見面。最好的打發辦法當然是請吃晚飯，再去看戲，可是這往往很困難，因為他每晚都有應酬，而且早在三個星期前全約好了；就算能做到那樣，料想那些人未必就此滿足。他因為我是個作家，而且沒有什麼大關係，就毫不介意把他這些苦惱告訴我。

　　「美國那些人寫介紹信真是太不替別人著想了。並不是說把這些人介紹給我，我不高興見，不過，我覺得沒有理由叫我的朋友跟我受罪。」

　　他給他們買了大玫瑰花籃和大盒的巧克力糖送去，藉此補救一下，可是，有時候還得請吃飯。就在這種時候，他先告訴我一番話，然後又天真地邀請我赴他籌備的這類宴會。

　　「他們極其想見見你，」信上這樣捧我。「某太太是個很有文學修養的婦女，你寫的書她一個一個字都讀過了。」

　　某太太後來就會告訴我，她讀了我的《裴林先生和特雷爾先生》非常喜歡，而且祝賀我的《軟體動物》劇本演出成功，頭一本書的作者是休．沃波爾，後一書的作者是哈伯特．亨利．戴維斯【註：一八七六─一九一七，英國戲劇作家。】。

　　※※※

　　四

　　如果我描寫的艾略特．談波登使讀者覺得他是個卑鄙小人，那實在是冤枉他。

　　在某一點上，他可以稱得上法國人說的ｓｅｒｖｉａｂｌｅ：這個詞，以我所知，在英語裡還找不到適當字眼。詞典上有ｓｅｒｖｉｃｅａｂｌｅ，古義是指肯幫助人，施惠，厚道。這恰恰就是艾略特。他為人慷慨；雖則在他早期的社會活動中，那種送花、送糖、送禮的豪舉無疑有他的用心，到後來沒有這種必要時，他還是照做。送東西給人，他覺得很好受。他最好客；雇的廚師比起巴黎的哪一家來都不差，而且在他那兒用飯，準會吃到最早的時鮮菜。他的酒十足證明他是個品酒的內行。誠然，他挑的客人都是視他們的社會地位而定，不一定是佳客，可是，他至少總羅致一兩個能說會笑的客人，因此，他的宴會差不多總是很有意思。有人在背後嘲笑他，說他是個齷齪小人；儘管這樣說，他請起客來，還是高高興興照做。他的法語說得流利正確，輕重音一點不含糊。他曾經費了很大力氣把英語說得像英國人那樣，你得有一對很尖銳的耳朵才能捉住他一個美國音。他極其健談，只是你得設法使他不提那些公爵和公爵夫人；但是，即使談到這些公爵和公爵夫人時，他也能使人解頤，特別是單獨和你在一起時，反正他現在的地位已經是不容置疑了。他有一張頂逗人的刻薄嘴，而這些王公貴人的醜史穢聞又沒有一件不吹到他耳朵裡的。Ｘ公主最近的孩子的父親是誰，Ｙ侯爵的情婦是哪一個，我全是從他那裡聽來的。敢說連馬塞爾．普魯斯特【註：一八七一─一九二二，法國小說家，《往事錄》作者。】知道的顯貴祕聞也趕不上艾略特知道的那樣多。

　　在巴黎時，我時常跟他一起吃午飯，有時在他公寓裡，有時在飯館子裡。我喜歡逛古董鋪，偶爾也買些，不過看看居多，而艾略特總是興沖沖陪我去。他懂，對於藝術品也真心愛好。我想巴黎這類鋪子他沒有一家不認識，而且老板個個都是熟人。他最愛殺價；每次我們出發時，他總叮囑我：

　　「要是你有什麼東西想買，自己不要問。丟個眼色給我，底下的由我來。」

　　他最得意的事就是替我弄到一件我看中的東西，價錢只抵要價的一半，看他講價真是好耍子。他會爭論，哄騙，發脾氣，想法叫賣方心軟，嘲弄他，挑剔毛病，嚇唬不再踏進人家店門，嘆氣，聳肩膀，正言規勸，滿臉怒容朝外走，到最後爭到他出的價錢時，慘然的樣子搖搖頭，好像無可奈何只好屈服一樣。然後低低用英語跟我說：

　　「買下來。加倍的價錢都還是便宜。」

　　艾略特是個熱心的天主教徒。他在巴黎住下不久，就碰見一位神父。那人出名的會說人皈依，過去多少相信異端的迷途羔羊都被他圈了回來。他飯局最多，人有名的善於辭令。他的教務活動只限於富貴人家。雖則出身寒微，多少高門大戶都尊為座上客。這樣一個人，艾略特見了當然動了念頭。他偷偷告訴一位新近被這位神父說服改教的美國闊太太，說他家裡雖則一直奉的聖公會派，他本人卻是對天主教嚮往已久。有一天晚上，這位太太請他吃飯，跟這位神父見見；就只他們三個，神父是談笑風生。女主人把話兜到天主教上去，神父談得非常熱烈，絲毫不迂腐，雖則是教中人，就像一個見過世面的人同另一個見過世面的人談話一樣。艾略特發現神父十分知道他的為人，有點受寵若驚。

　　「范多姆公爵夫人上回還跟我談起你，她覺得你看事情頂清楚。」

　　艾略特快活得紅光滿面，公爵夫人他是進謁過，可是，從沒有想到她會對他動一下腦筋。神父心性廣闊，見解摩登，態度寬容，一番關於天主教的議論談得既高明又溫和。他把天主教會說得使艾略特聽來很像一個任何有教養的人如果不加入就對不起自己的高尚俱樂部。六個月後，艾略特就入了教。這樣一改宗，再加上在天主教方面的慷慨布施，那幾家以前進不去的人家大門也被他敲開了。

　　也許他放棄祖傳的宗教，動機並不純正，可是改宗以後，倒的確誠心誠意。每星期要到第一流人士光顧的教堂去做彌撒，過些時就去神父那裡懺悔，隔兩年總要朝一次羅馬。久而久之，教廷因他虔誠，派了他御前侍衛，又見他孜孜克盡職守，獎給他聖墓勳章。說實在話，他在天主教方面的事業和他在世俗方面的事業，可算一樣成功。

　　我時常問自己，以他這樣一個聰明、和藹、學識優長的人怎麼會被勢利蒙著心眼兒。他不是暴發戶。父親在南方一個大學當過校長，祖父是相當有名的神學家。以艾略特的機伶，絕不會看不出那些應他邀請的人多只是混他一頓吃喝，有些是沒腦子的，有些毫不足道。那些響亮的頭銜引得他眼花繚亂，看不見一點他們的缺點。我只能這樣猜想，跟這些家世綿邈的人過從親密，做這些人家婦女的近臣，給他一種永不厭煩的勝利感；而且這一切，歸根結柢，實起於一種狂熱的浪漫思想；這使他在那些庸碌的小小法國公爵身上見到當年跟隨聖路易【註：一二一五─一二七〇，即法王路易九世，曾兩次率領十字軍東征。】到聖地去的十字軍戰士，在裝腔作勢、獵獵狐狸的英國伯爵身上見到他們在金錦原【註：法國吉塞尼附近平原。】侍奉亨利八世的祖先。跟這些人在一起，他覺得就像生活在天地廣闊的英勇古代裡一樣。我想他翻閱戈沙年鑑【註：一七六三年創刊，以紀錄歐洲貴族世系為主。】時，看見一個姓氏接一個姓氏地使他回想起年代悠遠的戰爭，史冊上的攻城戰和著名的決鬥，外交上的詭詐和王侯們的私情，他的心就會熱得跳起來。總而言之，這就是艾略特．談波登。

　　※※※

　　五

　　我預備洗個臉，梳一下頭髮，再去赴艾略特約的飯局；正忙著時，旅館裡人打電話上來，說他在樓下等我。我有點詫異，可是一收拾好，就下樓去。

　　我們握手時，他說：「我想我自己來接你要安全些。我不清楚你對芝加哥到底有多熟。」

　　他這種感覺，我看出好些住在國外多年的美國人都有；他們心目中彷彿美國是個很難走甚至危險的地方，你不能隨隨便便讓一個歐洲人單獨去闖。

　　「還早，我們不妨走一段路，」他提議。

　　外面微有寒意，可是，天上一絲雲都沒有，活動活動筋骨倒不錯。

　　我們走著路時，艾略特說：「我想你會見家姐之前，最好先知道一點她的為人，她有一兩次住在巴黎我那裡過，不過，我記得你那時不在，你知道，今天人並不多，就是家姐和她的女兒伊莎貝兒和格雷戈里．布拉巴宗。」

　　「是那個室內裝飾家嗎？」我問。

　　「對了，家姐的屋子糟透了，伊莎貝兒和我都勸她重新裝修一下，我剛巧聽見布拉巴宗在芝加哥，所以就叫家姐請他今天來吃午飯，當然，他不是怎麼一個上等人，但是很行，瑪麗．奧利芬特的拉尼堡，聖厄茨家的聖克萊門特．塔爾伯特府，都是他裝飾的。公爵夫人極其喜歡他。你可以看看路易莎的屋子，我永遠不懂得，她這麼多年怎麼住得下去，不過說起這個來，她怎麼能在芝加哥住下去，我也永遠不懂得。」

　　我從他嘴裡得知布雷德利太太是個寡婦，三個孩子，兩兒一女，不過兒子年紀大得多，而且都已結婚，有一個在菲律賓政府裡做事，有一個，像他父親過去那樣，在外交界服務，現在人在阿根廷都城。布太太的丈夫過去宦歷甚廣，在羅馬做了幾年一等祕書，後來又派到南美洲西岸的一個小共和國當專員，人就是死在那邊。

　　艾略特繼續講下去，「他去世之後，我要路易莎把芝加哥的宅子賣掉，可是，她不忍心。布家這所宅子買下來已有了年代，他們是伊利諾一個頂舊的舊家。一八三九年從維吉尼亞原籍遷來這裡，在現在離芝加哥六十英里的地方置下田產，目前還保留著。」艾略特遲疑一下，看看我吃不吃他這一套。「我想你也許會說他家早先是種田的，不過，我不曉得你可知道，在上世紀中葉的時候，中西部開始開發，不少維吉尼亞的人，好人家的子弟，你曉得都被無名的誘惑打動，離開了豐衣足食的鄉土。我姐丈的父親切斯特．布雷德利看出芝加哥有它的前途，來這裡進了一家法律事務所，反正他賺的錢也夠兒輩吃用的了。」

　　艾略特的話雖如此說，從他的神情可以看出，那位已經去世的切斯特．布雷德利離開他祖傳的華屋良田，來進律師事務所，原因並不那樣簡單，不過，從他攢聚了一筆家財上看來，總還值得。後來有一回布太太拿幾張鄉下她所謂「老家」的照片給我看，艾略特就不很快活；照片上面我見到的是一所不大不小的宅子，有美麗的小花園，可是倉房，牛棚，豬廄都隔開只有一箭之地，四周是一片荒蕪的平疇。我不由想到，切斯特．布雷德利先生丟下這兒到城市裡去找出路，並不是沒有成算的。

　　過了一會，我們叫了一輛計程車。車子把我們開到一所褐色砂石房子面前，房子窄而高，要拾上一串陡峻的石級才到大門。並排是一列房屋，在湖濱道過來的一條街上，房屋外表就是在那天明媚的秋光裡也還是陰沉沉的，我不懂得一個人對這樣的房子會有什麼好感。開門的是個高壯的、一頭白髮的黑人管家，把我們引進客廳。我們走進時，布雷德利太太從椅子上站起來，艾略特給我引見。她年輕時當是個美麗的女子，眉眼雖則粗一點，卻生得不錯，眼睛很美。可是那張幾乎完全不施脂粉的薑黃臉，肌肉已經鬆弛下來，顯見她和中年發胖的戰鬥是失敗了。我猜她還不肯服輸，因為她坐下時，腰桿在硬背椅子上撐得筆直；的確，穿著她那受罪的鎧甲一般的緊身衣，這樣要比坐在有軟墊的椅子上舒服得多。她穿的一件青色衣服，上面滿織的花，高領子，鯨魚骨撐得硬硬的。一頭漂亮的白髮，燙成波浪紋，緊緊貼在頭上，髮式做得極其複雜。她請的另一位客人還沒有到，我們一面等，一面東拉西扯的談。

　　「艾略特告訴我，你是走南路來的，」布太太說。「你在羅馬歇了沒有？」

　　「歇的，我在那邊住了一個星期。」

　　「親愛的瑪格麗特王后好嗎？」

　　我被她這個問題弄得很詫異，只好回答說我不知道。

　　「哦，你沒有去看她？真是個好女人，我們在羅馬的時候，待我們真好。布雷德利先生那時是使館的一等祕書。你幹嘛不去看她？你難道是跟艾略特一樣的壞蛋，連奎林納宮都進不去嗎？」

　　「當然不是，」我笑著說。「事實是我並不認識她。」

　　「不認識？」布太太說，好像信不了似的。「為什麼不認識？」

　　「告訴你實在話，作家們一般並不跟國王王后廝熟。」

　　「可是，她是個頂可愛的女人，」布太太好言勸我，好像不認識這位王后完全是我不屑似的。「我敢保你會喜歡她。」

　　這時候門開了，管家把格雷戈里．布拉巴宗領進來。

　　格雷戈里．布拉巴宗，空有一個好名姓，並不是個浪漫人物【註：暗示這位裝飾家的姓名是假的。】。這人長得矮而胖；除掉耳朵旁邊和後頸有一圈黑鬈髮外，頭禿得就像個雞蛋；滿臉紅光，看去就像要冒出一大堆臭汗一樣，骨碌碌的烏眼珠，多肉的嘴唇，厚厚的下巴。他是英國人，我有時在倫敦落拓不羈人士的宴會裡碰見他。人很熱鬧，開心，總看見他咧著嘴笑，可是，你不用是一個出色的人物評判者，就可以看出他和人家那種嘻嘻哈哈的親密不過是一種遮蓋，這裡面還有很精明的生意經。多年來，他在倫敦都是最成功的屋內裝飾家。他有一副很洪亮動人的嗓子，和一雙小而肥的富於表情的手。只要來一套動人的姿勢，一大串興奮的字眼，他就能推動一個踟躕不決的主顧的想像力，使人簡直沒法拒絕那在他好像是一份盛情的交易。

　　管家重又托了一盤雞尾酒進來。

　　「我們不等伊莎貝兒了，」布太太拿起一杯酒時說。

　　「她到哪兒去了？」艾略特問。

　　「跟拉里打高爾夫去的。說她也許要晚一點。」

　　艾略特轉向我說，「拉里是勞倫斯．達雷爾。伊莎貝兒算跟他訂婚了。」

　　我說，「艾略特，我不知道你喝雞尾酒。」

　　「我不喝，」他一面忿然回答，一面呷著手裡的酒，「可是，在這個禁酒的野蠻國度裡，你有什麼辦法？」他嘆口氣，「巴黎有些人家現在也預備這東西了，壞交通把好習慣都攪糟了。」

　　「簡直胡扯淡，艾略特，」布太太說。

　　她的口氣相當溫和，然而堅決，使我不由而然覺得她是個有個性的女人；我並且從她看艾略特那種信然自得的神情，可以猜出她絲毫沒有把他當作了不起。我肚子裡尋思，不知她把格雷戈里．布拉巴宗看作是哪一等人。布拉巴宗進來時，我就看見他用內行的眼光把屋子裡掃一下，兩道濃眉不知不覺抬了起來。這的確是間奇怪的屋子。壁紙、窗簾布、椅墊、椅套，全是一式的圖案；壁上厚重金鏡框裡掛的油畫，顯然是布家人在羅馬時買的。拉斐爾【註：義大利十六世紀畫家。】派的聖母，基多．里尼【註：十七世紀，義大利人像畫家。】派的聖母，蘇卡呂厄【註：十八世紀，義大利風景畫家。】派的風景，龐厄尼【註：十八世紀，義大利著名地形畫家。】派的古蹟。還有他們住在北京時的紀念品，雕得都滿的海梅桌子，巨大的景泰藍花瓶，還有些是從智利或者祕魯買來的，硬石刻的胖人兒，陶製的瓶子。一張奇彭代爾的書桌。一隻嵌術細工的玻璃櫥。燈罩用白綢做的，不知道哪個魯莽畫家在上面畫了些穿瓦托式裝束的牧羊男女。屋子看上去真使人作嘔，然而不懂什麼緣故，卻還順眼。這裡有一種安逸的，住了人的氣氛，使你覺得這許多荒乎其唐的大雜燴自有它的道理。所有這一切湊合不上的東西都屬於同一類，因為它們是布太太生活的一部分。

　　我們才喝完雞尾酒，門開處，進來一個女孩子，後面跟著一個男子。

　　「我們遲到了沒有？」她問。「我把拉里帶回來。可有他吃的嗎？」

　　「想來有吧，」布太太笑著說。「你按一下鈴，叫尤金添個位子。」

　　「他才替我們開門的。我已經告訴他了。」

　　「這是我的女兒伊莎貝兒，」布太太轉身向我說。「這是勞倫斯．達雷爾。」

　　伊莎貝兒趕快跟我握一下手，來不及地就轉向布拉巴宗。

　　「你是布拉巴宗先生嗎？我真渴想見你。你替克萊曼婷．多默裝飾的屋子我真喜歡。這屋子糟不糟？我好多年來都想法叫媽收拾一下，現在你來芝加哥，真是我們的機會到了。老實告訴我，你覺得這屋子怎樣？」

　　我知道布拉巴宗死也不會說。他很快張了布太太一眼，可是她臉上泰然自若，一點看不出什麼。他斷定伊莎貝兒是重要人物，就發出一聲狂笑。

　　「我敢說這屋子很舒服，種種都很好，」他說，「不過，你要是直截了當問我的話，那麼我覺得確乎相當的糟。」

　　伊莎貝兒長得高高的，橢圓臉，直鼻梁，俊俏的眼睛，豐滿的嘴，這一切看來都是布家的特徵。人秀氣，不過胖一點，大約是年齡關係，等她長大一點就會苗條起來，一雙有力的長得很好的手，不過也嫌肥一點；短裙子露出的小腿也嫌肥。皮膚生得好，顏色紅紅的，和適才的運動以及開敞篷車回來都不無關係。人容光煥發，充滿活力。十足的健康體質，嬉皮笑臉的高興派頭，對生活的滿足，和從內心裡流露出來的幸福感，使人看了心花兒都開。那種自如若堂的風度，不管艾略特多麼文雅，和她一比都不免有點俗氣。布太太那張慘白而有皺紋的臉在她的朝氣襯托下，看去簡直疲憊和衰老了。

　　我們下樓去吃飯。布拉巴宗一看見飯廳，眼睛就眯起來。壁上糊的暗紅紙，算是冒充花布，掛些臉色陰沉死板的男女肖像，畫得糟透糟透。這些人都是去世的那位布雷德利先生的近系祖先。他自己也在上面，一撮濃上鬚，僵直的身體穿著禮服和白粉漿的領子。一張布太太的像，是九〇年代一個法國畫家的手筆，掛在壁爐上面，穿著灰青緞子的晚服，頸上珠串，髮際一顆鑽石星，一隻滿戴珠寶的手捏一條編織領巾，畫得連針腳都一一可數，另一隻手隨隨便便拿一柄鴕鳥羽扇子。屋內家具是黑桶木的，簡直笨重不堪。

　　大家坐下時，伊莎貝兒問布拉巴宗，「你覺得這個怎麼樣？」

　　「我敢說一定花了不少錢，」他答。

　　「的確，」布太太說。「這是布雷德利先生的父親送我們的婚禮，被我們帶著跑遍了全世界。里斯本啊，北京啊，基多啊，羅馬啊。親愛的瑪格麗特王后非常豔羨它。」

　　「假如是你的，你把它怎麼辦？」伊莎貝兒問布拉巴宗，可是，不等他回答，艾略特就替他說了。

　　「燒掉，」他說。

　　三個人開始討論怎樣裝飾這屋子起來。艾略特力主路易十五的裝潢，伊莎貝兒則要一張僧院式的餐桌和一套義大利式椅子。布拉巴宗認為奇彭代爾比較適合布太太的性格。

　　他轉身看著艾略特，「你當然認識奧利芬特公爵夫人的？」

　　「瑪麗嗎？頂熟的朋友。」

　　「她要我裝飾餐廳，我一見到她的人，就決定喬治二世。」

　　「你真對。上次在她那兒吃飯，我就注意到。雅極了。」

　　話就這樣談下去，布太太只聽他們講，你猜不出她肚子裡想些什麼。我講話很少，伊莎貝兒的年輕朋友拉里（我忘記了他姓什麼）簡直一言不發。他坐在我對面的布拉巴宗和艾略特之間，我不時看他一眼。他年紀看去很輕，和艾略特差不多高，六英尺不到一點，瘦，而且四肢長得很鬆弛。頂討人喜歡相的一個孩子，不漂亮，也不醜陋，相當的靦腆，一點沒有出色的地方。我覺得怪有意思的倒是，雖則進屋子來之後記得他沒有說上五六句話，人卻非常自如，而且奇怪的是，儘管不開口，好像也在參加談話。我注意到他的手很長，可是，就他的身個兒論，不能算大，形狀看上去很美，同時又有力。我想畫家一定高興畫這雙手。他體格比較瘦，但是，看去並不文弱，相反地，敢說碩健。一張臉寧靜莊重，曬得黝黑，要不是這樣就看不出什麼血色；五官端正，但並不出眾。顴骨相當高，庭穴凹進。深棕色的頭髮，微微鬈曲。眼睛看上去比原來的要大，因為陷在眼窩裡很深，睫毛則又濃又長。眼珠的顏色很特別，不是伊莎貝兒和她母親，舅舅共有的那種濃栗色，非常之深，虹彩和瞳子差不多是一個顏色，這給他的眼睛以一種特別的光芒。他有一種動人的瀟灑風度，看得出為什麼伊莎貝兒對他傾心。她的眼光不時落到他身上一下，從她的神情裡我好像看出不但有愛，而且有喜歡。兩人的眼光碰上時，他眼睛裡含有一種溫情，看去非常之美。沒有比看見年輕人相愛更動人的了，這使我這個已屆中年的人豔羨他們，同時，不懂得什麼緣故，感到難受。這很愚蠢，因為以我所知，是沒有什麼可以影響到他們的幸福的；兩人的境遇都寬裕，你想不出什麼理由說他們結不了婚，而且結婚後不能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

　　伊莎貝兒、艾略特和布拉巴宗繼續往下講怎樣重新裝飾屋子，想逼出布太太一句話來，承認是得想個辦法，可是，她只藹然微笑。

　　「你們不要逼我。我得空下來自己想過。」她轉身向那男孩子說，「拉里，你對這一切怎麼看法？」

　　他向桌子四周環顧一下，眼中露出微笑。

　　「我覺得做不做都無所謂，」他說。

　　「你這個狗蛋，拉里，」伊莎貝兒叫出來。「我還特地關照你給我們撐腰的。」

　　「假如路易莎伯母滿意她原來的那些，做什麼要換掉？」

　　他發的問題非常在點子上，而且很合乎情理，我不禁笑出來。他看看我，自己也笑了。

　　「而且請你嘴不要咧得那個鬼相，你自以為講了一句非常俏皮的話，我覺得很蠢，」伊莎貝兒說。

　　可是他的嘴咧得更大了，這時我注意到他的牙齒長得又小又白又整齊。他望著伊莎貝兒的神情，不知怎樣，使她臉紅起來，呼吸也急促了。我假如沒有弄錯的話，那麼，她就是瘋狂地在愛著他，可是不知道什麼緣故，好像她對他的情意裡面還有一種母性的愛。這在這樣一個年輕女孩子身上有點令人意想不到。她嘴邊微帶笑意，重又向布拉巴宗殷勤起來。

　　「別睬他。他非常之蠢，完全沒有受過教育。他什麼東西都不懂，只懂得飛行。」

　　「飛行？」我說。

　　「他大戰時是空軍。」

　　「我還以為他那時年紀輕著，不會參軍。」

　　「他年紀是輕，著實太輕了。他淘氣之極。溜出學校，跑到加拿大；說了一大堆謊話，人家真的相信他是十八歲，這樣就進了空軍。停戰時，他還在法國作戰呢。」

　　「你把你母親的客人纏死了，伊莎貝兒，」拉里說。

　　「我從小就認識他，他回來時穿一身軍裝，外套上掛那麼漂亮的獎章，非常好看，所以，我就這麼坐在他門口階沿上，纏得他一刻不能安靜，只好答應跟我結婚了。那時候，競爭可真激烈。」

　　「真的嗎？伊莎貝兒，」她母親說。

　　拉里身子伸過來向我說：

　　「我希望你一個字也不要信她。伊莎貝兒不是什麼壞女孩子，可是個說謊大家。」

　　吃完午飯，艾略特和我不久就告辭。我先前告訴他打算去博物館看看畫，他說他帶我去。我不大願意有人跟我去逛博物館，可是，沒有法子說我喜歡一個人去，只好讓他陪我。路上我們談起伊莎貝兒和拉里。

　　我說，「看見兩個年輕人這樣相愛，怪有意思。」

　　「他們結婚的確太早一點。」

　　「為什麼？趁年紀輕時戀愛、結婚，要有意思得多。」

　　「別胡鬧。她十九歲，他不過剛滿二十。他還沒有職業。自己有點小進項，三千塊一年，路易莎告訴我的；而路易莎也不是怎樣富裕。她的收入只夠她自己花。」

　　「那麼，他可以找個事做。」

　　「就是呀。他不想找事。他好像很滿意這樣晃膀子。」

　　「我敢說他在戰爭中一定吃了不少苦頭。也許想休息一下。」

　　「他休息已有一年。這總夠長了。」

　　「我覺得他像是個很不錯的孩子。」

　　「哦，我對他毫無成見。他的門第以及其他種種都很好。父親原籍是巴爾的摩；過去是耶魯大學羅曼語副教授，總之大致如此。母親是費城教友派的一個老舊家。」

　　「你口口聲聲過去，難不成他父母都去世了麼？」

　　「是的，他母親生孩子亡故，父親約在十二年前去世。他是他父親的老同學撫養大的。那人是麻汾的一個醫生。路易莎跟伊莎貝兒就是這樣才認識他的。」

　　「麻汾在哪兒？」

　　「布家的產業在麻汾。路易莎總在那邊度夏。她看見這孩子可憐。納爾遜醫生是個獨身漢，怎樣帶孩子連初步的常識都不知道。路易莎力主把這孩子送到聖保羅教堂去，聖誕節時她總接他出來過節。」艾略特法國式地聳一下肩膀。「我想她當初總該見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了。」

　　這時，我們已走到博物館，心思就轉到繪畫上去。艾略特的識見又令我傾倒一番。他領著我在那些屋子裡轉來轉去，彷彿我是一群旅遊家似的。講起那些畫來，連任何美術教授都不能比他更使人獲益。我決定獨自再來一次，那時自己可以隨便逛逛，所以現在由他說去。過了一會，他看一下錶。

　　「我們走吧，」他說。「我在博物館裡從不待過一個鐘點。這樣還得看一個人的欣賞力熬得了熬不了。我們改天再來看完它。」

　　分手時，我滿口道謝。也許走開後我變得聰明一點，可是確很惱火。

　　我和布太太告別時，她告訴我第二天伊莎貝兒要請她幾位年輕朋友來家吃晚飯；我要是願意來的話，那些孩子們走後，我還可以跟艾略特談談。

　　「你等於救救他，」她接著說。「他在外國待得太久了，到這兒覺得百不如意；簡直找不到一個跟他合得來的人。」

　　我接受了；在博物館門口臺階上兩人分手時，艾略特告訴我，他很高興我答應下來。

　　「在這座大城裡，我就像迷失了的靈魂，」他說。「我答應路易莎跟她住六個星期，我們自從一九一二年後彼此就沒有見過，可是，我盼望回巴黎真像度日如年。巴黎是世界上唯一文明人能住得下去的地方。我親愛的朋友，你知道他們這兒把我看作什麼？看作一個怪物。真是野蠻的人。」

　　我大笑走了。

　　※※※

　　六

　　第二天傍晚時分，我一個人去赴約。事前艾略特打電話來，要來接我，被我推掉，居然平安到達布太太家。因為有人來訪，我耽擱了一下，到得稍為晏點。上樓時，聽見客廳裡人聲嘈雜，我以為客人一定很多，不料連我總共不過十二個人。布太太穿一身綠緞子衣服，戴一串細珠項鏈，非常富麗。艾略特的晚禮服式樣做得極好，那種瀟灑派頭，看上去只有他才配；和我握手時，各種阿拉伯香水氣味都衝進我鼻孔裡來。他把一位身材高大的人介紹給我；那人一張紅紅的臉，穿著晚禮服，樣子怪不舒服。他叫納爾遜醫生，可是，我當時聽到絲毫沒有感覺。其他客人都是伊莎貝兒的朋友，不過，那些名字才聽到就被我忘掉。女子都年輕貌美，男子都少年英俊。那些人我全沒有什麼印象，只有一個男孩子，還是因為他的身材特別高大的緣故。他一定有六英尺三四英寸高，而且肩膀寬闊。伊莎貝兒穿著得極美，白綢子衣服曳著長裙，正好遮著她的肥腿；從衣服的式樣上看出她有發育得很豐滿的胸脯；光膀子稍嫌肥一點，可是頸項很美。人興高采烈，明眸四射。毫無疑問是個很美很可愛的女子，但是看得出如果不當心的話，人就會胖得過頭。

　　席間，我坐在布太太和一位靦腆的女子之間；她看去比餘下的人還要年輕。我們坐下來時，布太太為要使談話容易進行起見，特地講給我聽，說她的祖父母就住在麻汾，而且伊莎貝兒和她從前是同學；她的名字，我從旁人口中聽到，叫索菲，姓什麼可不知道。席間，大家盡情笑謔，人人都大聲說話，笑聲很多。這些人好像都非常之熟。我不跟女主人周旋時，就設法和鄰座的那個女孩子攀談，可是並不怎樣順利。她比其餘的人都要沉默些。人不算美，但是，臉長得很有趣，鼻尖微翹，闊嘴，藍裡帶綠的眼珠，赭黃色的頭髮，式樣梳得很簡單。人瘦，胸部幾乎像男孩子一樣平坦。大家尋開心時，她也笑，可是，態度顯得有點勉強，使人覺得她並不如表面那樣真正感到好笑。我猜想她是在盡力敷衍；也弄不懂她是否人有點笨，還只是過分靦腆。我起先和她的幾次攀談都沒有談下去，後來無話可說，就請她告訴我席間這些人是誰。

　　「啊，納爾遜醫生你總認識吧，」她說，指指坐在布太太對面的那個中年人。「他是拉里的保護人。我們在麻汾都是請他看病。人很聰明，發明了許多飛機零件，可是沒有人理會。他沒有發明可做時，就喝酒。」

　　她講話時淡藍色眼睛裡閃出一絲光彩，我不由而然覺得這孩子肚子裡並不如初看上去那樣沒有貨色。接著她把那些年輕人的名字一一告訴我，他的父母是誰，若是男子的話，從前進過什麼大學，現在做什麼事，都沒有什麼出色的。

　　「她很可愛，」或者，「他高爾夫打得很好。」

　　「那個濃眉毛的大個子是誰？」

　　「哪個？哦，那是格雷．馬圖林。他父親在麻汾河邊有一所大房子，是我們裡面的百萬富翁。我們都以他為榮，他把我們的身價都抬高了。馬圖林，霍布斯，雷納，史密斯這些人。他是芝加哥頂頂有錢的人之一，格雷又是個獨養兒子。」

　　她講到這一連串闊人的名字時，故意加上些逗人的刻薄字眼，使我好奇地瞟了她一眼；她張見，臉紅了起來。

　　「你把馬圖林先生再講點給我聽。」

　　「沒有什麼可講的。他很有錢，人人都尊敬他。在麻汾替我們蓋了一所教堂，還捐了一百萬給芝加哥大學。」

　　「他兒子長得挺漂亮。」

　　「他不錯。你絕想不到他祖父是個愛爾蘭水手，祖母是飯店裡一個瑞典女跑堂的。」

　　格雷．馬圖林的相貌不能算漂亮，不過動人。人看去很粗野，毫不修飾；鼻子短而扁，多肉的嘴唇，紅紅的愛爾蘭膚色；長了一頭黑髮，又光又柔。濃濃的眉毛，下面襯著一雙明亮的藍眼睛。雖則個兒高大，四肢五官倒也相稱。假如脫掉衣服，一定是個很健美的男性胴體。看來力氣想必很大，那種雄赳赳的樣子給人印象頗為深刻。拉里就坐在他身邊，和他一比，拉里雖則不過比他矮三四英寸，卻顯得孱弱多了。

　　「喜歡他的人真多，」我靦腆的鄰座說。「我知道有好幾個女孩子都在拼命追他，就差要動刀子。可是她們一點指望也沒有。」

　　「為什麼沒有呢？」

　　「你一點都不知道嗎？」

　　「我怎麼會知道。」

　　「他愛伊莎貝兒愛到了極點，人就像瘋了一樣，而伊莎貝兒卻愛上拉里。」

　　「他幹嘛不競爭一下？」

　　「拉里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敢說，這一來事情可麻煩了。」

　　「的確，要是你像格雷那樣義氣的話。」

　　我拿不準她這話的意思是當真，還是帶有譏諷。她的態度一點不莽撞，也不直率或者冒失，然而，我有個印象，覺得她並不缺乏幽默，也不缺乏精明。我猜不出她這樣和我談著話，肚子裡會想些什麼，可是，這一點我知道永遠也無法弄清楚。她擺明不大信得過自己，我想她大概是個獨生女，過去和比她年紀大得多的人過孤寂的生活太久了。她有種幽嫻貞靜的派頭，使人覺得很惹疼，可是，如果我猜她以前過了很久的孤獨生活是事實的話，看來她對於和她一起生活的人一定默默觀察過，而且對他們都有一定的看法。我們上了年紀的人很少察覺到年輕人對我們的判斷多麼無情，然而又多麼深刻。我又瞧瞧她那藍裡帶綠的眼睛。

　　「你多大了？」

　　「十七歲。」

　　「你看書嗎？」我大膽問她。

　　可是，她還沒有回答，布太太為了盡女主人的責任，已經拿話和我搭上。我還沒有對付掉她，晚飯已經完畢。那些年輕人立刻走得不知去向，剩下我們四個人，就到樓上客廳裡去坐。

　　我很詫異今天自己也在被邀請之列，因為他們閒談一會之後，就談起一樁恐怕他們一定願意背著人談的事來。我拿不定主意是否要避點嫌疑，抬起腳來走掉，還是以局外人的身分，當一個對於他們有益的旁觀者。爭論的問題是拉里為什麼不肯就業，這太奇怪了，後來又集中到馬圖林先生答應在他的公司裡給拉里一個職位，馬圖林先生就是適才晚飯時同席的男孩子的父親。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只要人能幹勤快，拉里在一定時間內就可以賺一大筆錢。小馬圖林急於要他接受。

　　我記不清楚他們所有的談話，不過談話的內容卻清清楚楚在腦子裡。拉里從法國回來時，他的保護人納爾遜醫生勸他進大學，可是他拒絕了。這也是人情之常，先閒散一個時候；他吃了不少苦，而且兩次受傷，雖則不算太重。納爾遜醫生認為他對戰爭的餘悸還沒有消除，能夠休息些日子直到完全恢復正常，也好。可是，幾個星期一拖就是幾個月，現在離他退伍時已經有一年多了。他在空軍裡面混得好像不錯，回來在芝加哥很談得上嘴，因此，好幾位商界人士都要羅致他。他謝謝他們，但是拒絕了。也不說什麼原因，只說他自己對於做什麼還沒有打定主意。他和伊莎貝兒訂了婚。這事布太太也不詫異，因為兩人耳鬢廝磨已有多年；布太太知道伊莎貝兒愛他；她本人也喜歡他，而且覺得他會使伊莎貝兒幸福。

　　「她的性格比拉里強，她可以彌補他的短處。」

　　儘管兩人年紀都這麼輕，布太太卻願意他們立刻結婚，不過拉里總要就業才成。他自己有點錢，可是即使有比這多上十倍的錢，她還是要堅持這一點。照我猜想，她同艾略特想問納爾遜醫生的就是拉里打算做什麼。他們想要納爾遜醫生用他的影響使拉里接受馬圖林先生給他的職位。

　　「你們知道我從來就管不了拉里，」他說，「便在做孩子時，他就獨行其是。」

　　「我知道，你完全縱容他。他會變得那樣好，真可以說是奇蹟。」

　　納爾遜醫生酒已經喝了不少，不樂意地看她一眼，一張紅紅的臉又紅了一點起來。

　　「我很忙，我自己也有事情要做。當初我收留他的緣故，是因為他無處可去。他父親又是我的一個朋友。這孩子是不容易管教的。」

　　「我不懂你怎麼可以講這樣的話，」布太太尖刻地回答，「他的性情很溫和。」

　　「這孩子從不跟你吵嘴，可是完全我行我素；你氣極時，他就說聲對不起，由你咆哮去，請問你怎樣對付？他要是我自己的兒子，我就可以打得。但是，這樣一個舉目無親的孩子，他父親把他託孤給我，以為我會待他好的，我總不能打吧？」

　　「這全是驢頭不對馬嘴，」艾略特說，人有點兒發毛，「目前的情形是這樣，他遊手好閒的時間算得上長了；他現在有一個就業的機會，眼看可以賺很多的錢；他如果要娶伊莎貝兒，就得接受。」

　　「他總該懂得目前世界上，」布太太插嘴說，「一個人總得做事。他現在已經強壯得和健康的人一樣。我們都知道，南北戰爭之後，有些人回來從不做事。他們是家庭的累贅，而且對社會毫無益處。」

　　後來我開口了。

　　「可是，他拒絕那些人給他找的事時，提出什麼理由呢？」

　　「沒有，只說那些事他不喜歡。」

　　「可是，有什麼事是他要做的呢？」

　　「擺明沒有。」

　　納爾遜醫生給自己又倒上一杯檸檬威士忌，喝了一大口，然後看看他的兩個朋友。

　　「你們要不要聽我講講我的印象？我不敢說我看人沒有錯，不過，至少行了三十多年的醫，我想總懂得一點。這次戰爭使拉里變了。他回來時已經不是他走時那樣的人。也不是說他年紀大了一點。他不知道碰上什麼事情，連性格都變了。」

　　「碰上什麼事情呢？」我問。

　　「我可不知道。他對自己的戰爭經歷總是諱莫如深。」納爾遜醫生轉向布太太，「路易莎，他可跟你談過他的經歷嗎？」

　　她搖搖頭。

　　「沒有。他初回來時，我們總設法要他告訴我們一點他的出生入死經歷，可是，他總是那樣笑笑，說沒有什麼可談的。連伊莎貝兒他都沒有告訴過。她屢次問他，可是一點沒有問出什麼來。」

　　話就這樣不痛不癢地談下去，不久，納爾遜醫生看看錶，說他得走了。我準備跟他一同走，但是，艾略特硬把我留下。納爾遜醫生走後，布太太向我打招呼，說拿這些私事麻煩我，恐怕我一定覺得膩味。

　　「不過，你知道，這的確是我的一件心事，」她最後說。

　　「毛姆先生人很謹慎，路易莎，你有什麼事只管告訴他。我並不覺得鮑勃【註：羅伯特的昵稱。】．納爾遜和拉里怎樣親密，不過，有些事路易莎跟我都覺得最好不要跟他提。」

　　「艾略特。」

　　「你告訴他不少了，何不把其餘的也告訴他。我不知道晚飯時你可留意到格雷．馬圖林沒有？」

　　「他那樣高大，怎麼會不注意到他？」

　　「他也是追求伊莎貝兒的一個。拉里不在的時候，他一直非常殷勤。她也喜歡格雷。假如戰爭再拖長一點，她很可能就嫁給格雷。格雷跟她求過婚。她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路易莎猜她是不願意在拉里回來之前有所決定。」

　　「格雷為什麼不去參戰呢？」

　　「他因為踢足球心臟用力過度，嚴重是不嚴重，可是陸軍不肯收他。總之，等到拉里回來，他就一點機會也沒有了。伊莎貝兒毅然決然把他甩掉。」

　　我不懂得對這件事應當怎麼說，所以不開口。艾略特繼續說下去，以他那樣的堂堂儀表和牛津口音，足可以當一名外交部的高級官員。

　　「當然，拉里是個好孩子，而且他私自溜了去參加空軍也是十足的壯舉，不過，我看人還相當在行……」他微笑一下，說了一句我聽到他唯一暗示到他在古董生意上發了財的話，「否則，我現在就不會擁有一筆數額相當大的金邊股票【註：指有政府擔保的股票。】。我的意見是拉里永遠不會有什麼出息，錢，地位，都說不上。格雷．馬圖林就全然不同了。有個很好的愛爾蘭家聲。祖上有一位是當主教的，一個戲劇家，還有幾個出名的軍人和學者。」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我問。

　　「人就是這樣知道，」他若無其事地回答。「說句老實話，那一天在俱樂部裡我碰巧翻一下美國名人字典，恰恰撞見這個姓氏。」

　　我覺得犯不著多事，把晚飯時我的鄰座告訴我的話告訴他，說馬圖林的祖父母是窮愛爾蘭水手和瑞典女跑堂的。艾略特又說下去。

　　「我們都認識亨利．馬圖林多年。是個最好的人，而且很富有。格雷正踏進芝加哥最好的一家經紀人商號。哪一個不買他的賬。他想娶伊莎貝兒；替她著想，不能不說是一門很好的親事。我自己完全贊成，而且我知道路易莎也贊成。」

　　「艾略特，你離開美國太久了。」布太太說，勉強地一笑。「你忘記在這個國家裡，女孩子並不因為她們母親或者舅舅贊成她們的婚姻就結婚的。」

　　「這並不值得驕傲，路易莎。」艾略特尖刻地說。「根據我三十年的經驗，我可以告訴你，一件婚事把地位，財產，雙方的處境都考慮到，要比愛情的結合好十倍。說來說去，法國總是世界上唯一的文明國家了。在法國，伊莎貝兒會毫不遲疑嫁給格雷；往後再過一兩個年頭，假如她願意的話，可以把拉里當作她的情人，格雷可以置一所豪華公寓，養一個女明星，這樣就皆大歡喜了。」

　　布太太並不傻；她看看自己兄弟暗自好笑。

　　「艾略特，礙事的是紐約的劇團每年只到這兒來演一個時期。格雷那所豪華公寓裡的嬌娘能夠住多久，誰也說不準。這肯定對大家都不方便，是不是？」

　　艾略特笑了。

　　「格雷可以在紐約的證券交易所裡弄一個經紀人的位置。說道地話，人在美國除了住紐約以外，我看不出能住在哪兒。」

　　這以後不久我就離開了，可是，在走之前，我簡直不懂得，艾略特為什麼忽然問我可願意和他一起吃午飯，會會馬圖林父子。

　　「美國的商界人士中，亨利是最好的典型，」他說。「我覺得你應該見見。他替我們經管產業已經有多年了。」

　　我並不怎麼特別想見這個人，可是沒有理由拒絕他，所以說很願意。

　　※※※

　　七

　　有人介紹我在芝加哥逗留期間加入一家俱樂部。俱樂部裡有個很好的閱覽室；赴筵的次晨，我去那裡翻閱一兩種大學刊物，因為這些刊物除掉長期訂閱外，不大容易碰得見。時間還早，閱覽室裡只有一個人，坐在大皮椅子裡在出神看書。我很詫異看見這人就是拉里。在這樣一個地方，他可以說是我最不指望撞見的人。我走近時，他抬起頭看，認出是我，做出要站起來的樣子。

　　「別起身，」我說，接著幾乎是隨口問他，「你看什麼？」

　　「一本書，」他說，微笑一下，可是那一笑非常動人，連他回話裡那種頂撞的口吻都毫不使人生氣了。

　　他把書合上，用他那種特殊的沒有光彩的眼睛望著我，舉起來給我看書名。

　　「你昨晚玩得好嗎？」我問。

　　「痛快極了，五點鐘才回的家。」

　　「那麼你這麼早到這兒來，又這樣精神，真不容易。」

　　「我常來這兒。一般在這個時候總是由我獨占。」

　　「我不打攪你。」

　　「你並沒打攪我，」他說，又笑一下，這時候，我才覺出他能夠笑得極其可愛，並不是那種漂亮的、閃電似的笑，而是好像含有一種內在的光華，把他的臉都照明了。他坐的地方是用書架圍成的一個角落，在他旁邊還有一把椅子。他把手放在椅子靠手上說，「你坐一會嗎？」

　　「好的。」

　　他把手裡拿的書遞給我。

　　「我就看這個。」

　　我看看，原來是威廉．詹姆斯【註：一八四二─一九一〇，美國哲學家及心理學家。】的《心理學原理》。這當然是部名著，在心理學史上很重要，而且書寫得極其流暢；不過一個年輕人，一個飛行員，前一天還跳舞跳到早上五點鐘，我絕沒有想到他手裡會有這樣一本書。

　　「你為什麼要看這個？」我問。

　　「我的知識太淺了。」

　　「你年紀還輕著呢，」我笑著說。

　　他好一會沒有說話，我漸漸覺得窘起來，正打算站起身去找我要找的雜誌。可是，我覺得他彷彿要講什麼話似的。他眼睛視若無睹，臉色嚴肅而緊張，像在沉思。我候著他；心裡很想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當他開口時，那就像繼續適才的談話一樣，並不感到中間長久的沉默。

　　「我從法國回來時，他們都要我進大學。我不能。經歷過那些事情，我覺得沒法子回到學校去。反正我在中學也沒有學到東西。我覺得我沒法子參加一個一年級大學生的生活。他們不會喜歡我，我也不願勉強自己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而且我不相信那些教師能教給我想要知道的東西。」

　　「當然，我知道這事與我不相干，」我說，「不過，我並不覺得你對。我想我懂得你的意思，我也懂得一個人參加了兩年戰爭之後，在開頭一兩年裡當那種受人欣羨的普通大學生，是相當膩味的。我不相信他們會不喜歡你。美國大學我不大熟悉，可是，我相信美國的大學生和英國的也差不多，也許粗鹵一點，稍為傾向於胡鬧，可是，整個兒說來，還是些規矩懂事的孩子；我敢說，你假如不想過他們那種生活，只要稍微使一點手腕，他們總可以讓你過你自己的生活。我的弟兄都讀過劍橋，我就沒有。有過一個機會，可是，我拒絕了。我要到外面來混。後來我一直都懊惱。我想進了大學可以使我少做多少錯事。在有經驗的老師指導下，你可以學得快得多。你假如沒有一個人指導，就會糟蹋掉許多時間，走冤枉路。」

　　「你也許是對的。我並不在乎做錯事。也許在那許多死胡同的一條胡同裡，可以找到適合我目的的東西呢。」

　　「你的目的是什麼呢？」

　　他躊躇一下。

　　「正是啊，我還不大清楚。」

　　我沒有開口，因為這句話好像沒有什麼可以回答的。我這個人從年輕時起就有個明確目標在腦子裡，頗有點覺得不耐煩；可是，我責備自己；我有個感覺，只能說是直覺，好像這孩子靈魂裡在模模糊糊追求一種東西，是不是屬於一種半明半昧的觀念，抑是一種隱隱約約的情緒，我也說不出，而這種追求卻使他整個的人得不到寧息，逼著他，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向哪兒去找。他莫名其妙地激起我的同情。我從來沒有聽他多說話過，現在才察覺到他說起話來極其好聽，那聲音非常醉人，就像仙丹。想到這一點，再加上他那迷人的笑，和富於表情的黑眼珠，我很能了解伊莎貝兒為什麼愛他。他確乎有種惹人愛的地方。他轉過頭來，毫不忸怩地望著我，但是，眼睛裡有一種表情，像在打量我，又像是好笑。

　　「昨天晚上我們全走開去跳舞時，你們談到我的吧？我這猜得對不對？」

　　「有這麼一個時候。」

　　「我想他們硬把鮑勃大叔邀來，就是這個緣故。他頂恨出門。」

　　「好像是有人給你找了一個很好的事。」

　　「一個最好的事。」

　　「你幹不幹呢？」

　　「不見得。」

　　「為什麼不？」

　　「我不想幹。」

　　這與我毫不相干，我實在是多事，可是我有個感覺，好像正因為我是個局外人，而且來自外國，所以拉里覺得同我談談沒有關係。

　　「你知道，一個人什麼都做不了時，他就成了作家。」我吃吃笑了。

　　「我沒有才能。」

　　「那麼，你要做什麼呢？」

　　他向我來了一下他那明媚迷人的微笑。

　　「晃膀子，」他說。

　　我只好笑了。

　　「我覺得，芝加哥並不是做這種事的最好的地方，」我說，「不管啦，讓你看書吧。我想去翻一下《耶魯季刊》。」

　　我站起來。等到我離開閱覽室時，拉里還在出神看威廉．詹姆斯的那部書。我獨自在俱樂部裡用了午飯，因為閱覽室裡靜，又回到那裡去抽雪茄，這樣消磨了個把鐘點，看書寫信。我很詫異看見拉里還在一心看他的書。那神氣好像我走開後，他就沒有動過。等到我約莫四點鐘的時候走開，他還在那裡。他這種明顯的聚精會神能力，很使人吃驚。他既沒有留意到我走，也沒有留意到我來。下午我有各種事要做，直到應當換衣服去赴晚宴時，才回旅館，回來的路上，忽然被一時的好奇心驅使，又走進俱樂部一次，到閱覽室裡看看。那時候，室內已有不少的人，看報啊，等等。拉里還是坐在那張椅子裡，全神貫注在那本書上。怪！

　　※※※

　　八

　　第二天，艾略特邀我在巴瑪大廈午餐，會會老馬圖林和他的兒子。就只我們四個人。亨利．馬圖林也是個大個子，差不多和他兒子一樣高大，一張紅紅的臉，滿是肉，大下巴，同樣帶有挑鬥性的塌鼻子，可是，眼睛比兒子的小，不那樣藍，極其狡猾。雖則年紀至多不過五十開外一點，看上去要老十年，頭髮已經稀得很厲害，而且全白了；初看上去，並不給人好感。他好像多年來自己混得很不錯。我得到的印象是一個殘酷、精明、能幹的人，這種人在生意經上面是毫無慈悲可言的；開頭時說話很少，我覺得他在打量我。我當然看出艾略特在他的眼中只是個可笑的人。格雷溫和恭敬，幾乎一句話不說，倘若不是艾略特的交際手腕老到，盡是滔滔不絕講些閒話，彼此間就得僵著。我猜他過去和那些中西部商人做交易，一定獲得不少經驗，那些人不用花言巧語籠絡，絕不肯花那樣驚人的價錢買一張舊名家的畫的。不久，馬圖林先生慢慢高興起來，也說了兩句話。這才顯出他並不像表面那樣俗氣，而且的確還有點冷雋的幽默感。有這麼一會兒，談話轉到證券股票上去。我發見艾略特講到這上面時頭頭是道，並不覺得詫異，因為我一向知道他為人儘管那樣荒唐，可一點不傻。就在這時候，馬圖林先生說道：

　　「今天早上我收到格雷的朋友拉里．達雷爾一封信。」

　　「爹，你沒有同我講哩，」格雷說。

　　馬圖林先生向我說：

　　「你認識拉里吧？」我點點頭。「格雷硬要我在公司裡安排他一個位置。他們是好朋友。格雷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怎麼說的，爹？」

　　「他謝謝我，說他很知道這對於他這樣的人是極好的機會。他詳詳細細把這件事情想過，最後認定自己不夠我的期望，想想與其那樣，還不如不接受的好。」

　　「他這人真蠢，」艾略特說。

　　「的確，」馬圖林先生說。

　　「真正對不起，爹，」格雷說。「我和拉里假如能一塊兒做事，夠多美。」

　　「你可以把馬領到水邊，你可沒法使牠喝水。」

　　馬圖林先生說這話看看兒子，狡猾的眼光溫和下來。我這才發現這寡情的商人還有其另一面；他簡直疼這個大塊頭兒子。他又向我說：

　　「你知道這孩子星期天在場子上打兩盤讓點賽，贏了我七點和六點。我真能夠拿球棒把他腦子析出來。算起來還是我親自教他打高爾夫的。」

　　他滿臉得意的樣子，我漸漸喜歡他起來。

　　「爹，我的運氣太好了。」

　　「一點也不是運氣。你把球從洞裡打出來，落下來離洞口只有六英寸遠，這難道是運氣？三十五碼遠不多也不少，就是那一球。明年我要叫他去參加業餘錦標比賽。」

　　「我沒有法子抽出時間來。」

　　「我是你的老板，是不是？」

　　「我難道不知道？遲到寫字間一分鐘，你發那樣的脾氣。」

　　馬圖林先生吃吃笑了。

　　「他想把我說成是個專制魔王，」他向我說。「你別信他。我就是我的行業，和我合夥的人都不行，而我又重視我這行業。我叫這孩子先從最下級做起，指望他慢慢升上來代替我時，他就會對付得了。這是很大的責任，我這個行業，有些主顧的投資交給我管總有三十年了，他們信任我。跟你說句實在話，我寧可把自己的錢淌掉，不願意看他們蝕本。」

　　格雷笑了。

　　「前幾天，一個老小姐來，要把一千塊錢投資在一個什麼野雞事業上，說是她的牧師勸她的，他就不肯替她辦。她堅決要做，他就大發雷霆，弄得她哭著出了門。後來他又去會見那牧師，把牧師也著實收拾了一頓。

　　「人家把我們做經紀人的總說得不成東西。可是，經紀人裡面也有分別。我不要人家蝕本，我要人家賺錢，可是，他們那種做法，多數的人會使你覺得他們在世界上的一個目的，就是使自己一文不名。」

　　馬圖林父子辭去，回寫字間。我們離開時，艾略特問我，「你覺得他怎麼樣？」

　　「我總高興碰見新型的人物。我覺得父子之間的感情相當感動人。敢說英國不大碰得見這種情況。」

　　「他頂喜歡這孩子。這人真是個怪物，說他那些主顧的話全是真的。他手裡有幾百個老太婆、退伍軍人、牧師，他們的儲蓄都交給他經營。要是我，就會覺得不值得找這許多麻煩，可是，他很自負有這許多人信任他。不過碰到大生意，而且有厚利可圖時，任何人都比不上他殘酷和忍心。那是一點慈悲也沒有的。非要他的一磅肉不行，幾乎沒什麼攔得了他。你把他的脾氣攪翻，他不但要叫你傾家蕩產，而且事後還要大樂特樂。」

　　回到家，艾略特告訴布太太拉里回絕了亨利．馬圖林。伊莎貝兒正跟女友一塊午餐。她進來時，姐弟還談著這件事，就告訴了她。從艾略特的話裡，我覺得他很費了一番唇舌。雖則他自己十年來一點工作不做，雖則他用以攢聚一筆富裕家財的工作也毫不艱苦，他卻堅持工商業是人類生存必備的條件。拉里是一個極其平常的青年，毫無社會地位，他沒有什麼理由不遵從他本國共同遵從的習慣。在艾略特這樣有眼光的人看來，美國顯然正在走上一個空前的繁榮時代。拉里現在有個入門的機會，只要他勤勤懇懇，孜孜不息去做，也許到四十歲的時候，就抵得上幾個百萬富翁。那時候，他要是願意歇手，做個寓公，或者在巴黎杜布瓦大街蓋一所公寓，或者在都蘭置一所府第，他艾略特就沒有話說。可是，布太太的話更直截了當，更無答辯的餘地。

　　「他要是愛你的話，就應當準備為你工作。」

　　我不知道伊莎貝兒對這些話怎樣一個回答，可是，她相當的見機，看得出她這些長輩都有著他們的理。她認識的那些年輕男子，哪一個不在學習就業，或者已經在一家公司裡忙碌起來，拉里總不能指望靠他在空軍裡的卓越成績吃一輩子。戰爭已經結束，人人都厭惡透頂，恨不能趕快忘記掉，愈快愈好。大家商量之後，伊莎貝兒答應把這件事情和拉里爽爽快快講個明白。布太太想出一個主意，叫伊莎貝兒找拉里給她開車到麻汾去。布太太正預備訂製客廳裡的新窗簾，一張量好的尺寸單被她丟掉，所以要叫伊莎貝兒再去量一下。

　　「鮑勃．納爾遜會留你們吃午飯，」她說。

　　「我有個更好的辦法在此，」艾略特說。「你給他們準備一個食物籃子，讓他們在廊沿上吃野餐，飯後他們就可以談。」

　　「這倒怪好玩的，」伊莎貝兒說。

　　「再沒有比舒舒服服吃一頓野餐更樂的了，」艾略特機靈地說。「老迪澤公爵夫人常跟我說，就是頂桀驁不馴的男人在這種場合也變得能說服了。你替他們的午飯預備什麼吃的？」

　　「荷包蛋，跟一塊雞三明治。」

　　「胡說，你要野餐，就不能不有肥肝醬。開頭你得給他們咖哩蝦仁，後來是雞脯凍，襯上生菜沙拉，這得由我親自動手。肥肝醬之後，隨你的便，你要是尊重美國習慣的話，就來一個蘋果派。」

　　「我給他們荷包蛋和一塊雞三明治，艾略特，」布太太拿定主意說。

　　「那麼，你記著我的話，事情一定不成，那只能怪你自己。」

　　「舅舅，拉里吃得很少，」伊莎貝兒說，「而且他吃什麼都不知道。」

　　「我希望你不要以為這是他的優點，蠢孩子，」她舅舅回答。

　　可是布太太說給他們什麼東西吃，他們那天就得吃那些東西。後來艾略特告訴我這次出遊的結果時，他非常法國派地聳聳肩膀。

　　「我告訴他們一定不會成功。我央求路易莎放一瓶蒙特拉夕酒，我在戰前送給她的，她不聽我話。用熱水瓶裝了一瓶咖啡，此外什麼也沒有帶。你能指望什麼呢？」

　　當時的情形好像是布太太和艾略特單獨坐在客廳裡，這時候車子到了門口停下，伊莎貝兒進屋子來。天剛黑，窗簾拉上。艾略特躺在圈椅裡，在爐邊看一本小說，布太太做一塊刺花，預備當這火屏用。伊莎貝兒沒有進來，上樓進了自己臥室。艾略特從眼鏡上面望望他姐姐。

　　「我想她脫掉帽子就會下來，」她說。

　　可是，伊莎貝兒並沒有下來。已經過了好幾分鐘。

　　「也許人倦了，或者躺著呢。」

　　「你難道沒有希望拉里跟進來。」

　　「艾略特，別惹人生氣。」

　　「好吧，反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他又看書，布太太繼續做花。但是，半小時之後，她突然站起來。

　　「我想，還是上去看看她怎樣了。假如休息，我就不驚動她。」

　　她離開屋子，可是，一會兒就下來了。

　　「她哭過了。拉里要到巴黎去，去兩年。她答應等他。」

　　「他為什麼要到巴黎去？」

　　「問我沒有用，艾略特，我不曉得。她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她說她了解，不願意阻擋他。我跟她說，『他如果打算丟下你兩年，對你的愛也就有限了。』她說，『我沒有辦法。事實是我非常愛他。』我說，『甚至於今天這樣之後，還愛他？』她說，『今天使我比往常更加愛他，而且，媽，他的確愛我，我敢肯定。』」

　　艾略特想了一會。

　　「那麼兩年之後怎樣呢？」

　　「我告訴你我不知道，艾略特。」

　　「你認不認為這事非常不如意？」

　　「非常。」

　　「這裡只有一件事可以說，就是他們的年紀都還輕。等上兩年對誰也沒有妨礙。在這兩年裡頭，什麼事都會發生。」

　　兩人商量之後，都同意最好不要去驚動伊莎貝兒。那天晚上，他們本來要出去吃晚飯。

　　「我不想叫她難受，」布太太說。「人家如果看見她眼睛完全腫起來，一定會奇怪。」

　　但是，第二天午飯之後──就只家裡三個人用飯──布太太又提起這件事，可是，從伊莎貝兒嘴裡一點也問不出什麼來。

　　「媽，除掉已經告訴你的之外，實在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你的，」她說。

　　「可是，他要去巴黎做什麼呢？」

　　伊莎貝兒微笑一下，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回答在她母親聽來一定不通情理之至。

　　「晃膀子。」

　　「晃膀子？你這話怎麼講？」

　　「就是他告訴我的。」

　　「我真是受不了你。你如果還有點脾氣的話，當時當地就會跟他解約。他簡直耍你。」

　　伊莎貝兒看看她左手戴的戒指。

　　「我有什麼辦法呢？我愛他。」

　　後來，艾略特參加進來了。他拿出他有名的權術來談這問題。「並不擺出我是她的舅舅，老兄，而是像一個世情洞達的人和一個沒有經驗的女孩談話。」可是，他的成績比布太太也好不了多少。我的印象是伊莎貝兒叫他別管閒事。當然話說得很有禮貌，但意思毫不含糊。艾略特是在當天稍晚一點把一切經過告訴我的，就在黑石旅館我自己的小客廳裡。

　　「當然路易莎是不錯的，」他又說。「這事非常之不痛快，可是，讓年輕人自己去找婚姻對象，除了相互愛慕之外，什麼也不問，這種事情是必然碰上的。我跟路易莎說不要去愁它；我覺得這事不會變得如她設想的那樣糟。拉里不在跟前，小格雷守在這兒──你說，結果不是擺明在那裡；否則的話，我就是一點不懂得人情世故了。一個人在十八歲時情感非常熱烈；但是不能持久。」

　　「你真是洞悉世情，艾略特，」我微笑說。

　　「我的拉羅什富科【註：十七世紀，法國政治家和作家。著《沉思集》對人類性格加以分析。】總算沒有白讀。你知道芝加哥是怎樣一個地方；他們天天見面。一個女孩子有一個男孩子這樣對她鍾情當然高興；等到她知道她的那些女朋友裡面沒有一個不心甘情願要嫁給他時──那麼，我問你，從人情上講，她是不是要把每一個人都擠掉呢？我是說，這就像有人家請你的客，明知道去了一定膩味得受不了，而且唯一的吃喝只是檸檬水和餅乾，然而你還是去，因為你知道你最好的朋友都恨不得爬了去，但是沒有一個被請的。」

　　「拉里幾時走？」

　　「不知道。我想大約還沒有決定。」艾略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又長又薄的、白金和黃金合鑄的菸盒子，掏出一支埃及菸。發第瑪，吉士，駱駝，好運道，都不是他抽的。他微笑望著我，一臉的鬼心眼兒。「當然我不想跟路易莎這樣說，可是，告訴你倒不礙事；我肚子裡卻同情這年輕的小夥子。我想他打仗時見識過一下巴黎，這是世界上唯一適合文明人居住的城市，他著了迷，我一點不怪他。他年紀輕，我敢肯定他要在開始家庭生活以前，盡情荒唐一下。很自然，很正當。我要照拂他，把他介紹給那些合適的人。他風度不錯，再由我指點一二，就很可以見得人；我敢保帶他看看美國人很少有機會看到的法國生活的另一面。老兄，你相信我的話，一般美國人進天國遠比他進聖日耳曼大街容易得多。他二十歲，人又風趣。我想我大約能夠給他找一個年紀大一點的女人。這會使他成熟。我總覺得，青年男子能做一個上了相當年紀女子的情人，是再好沒有的教育。當然，假如這女子是我想像的那種人，一個婦女界名流，你懂吧，這就會使他在巴黎立刻有了地位。」

　　「你把這話告訴了布太太嗎？」我微笑著問。

　　艾略特吃吃笑了。

　　「我的老哥，我假如有什麼地方值得自負的話，那就是我的權術。我沒有告訴她。她不會了解的，可憐的女人。我在有些事情上永遠不懂得路易莎，這也是一件；她雖則半輩子都在外交界混，而且世界上一半的首都住了過來，可仍舊是個不可救藥的美國人。」

　　※※※

　　九

　　那天晚上，我到湖濱道一所大廈去赴宴。房子全是石砌的，看去好像當初的建築師本來打算蓋一座中世紀城堡，後來中途改變主意，決定改建為一幢瑞士木屋。那天是個大宴會，我走進那巨大而奢華的客廳時，滿眼都是些石像，棕櫚，架燈，古畫，和挨挨碰碰的家具。還好至少有幾個人是認識的。亨利．馬圖林給我介紹了他的骨瘦如柴的老婆，搽得一臉脂粉。還有布太太和伊莎貝兒，我都問了好。伊莎貝兒穿一身紅綢子衣服，和她的濃栗色頭髮、深褐色眼睛很配。她看上去興致很好，沒有人會猜到她不久以前還嘔了氣來。圍著她的有兩三個年輕人，格雷也是一個，她正和他們談笑。晚飯時，她坐在另一桌，看不見她。飯後，我們男人都慢吞吞地喝咖啡，呷酒，抽雪茄，好久好久才回到客廳裡來。這時我總算找到一個機會和她說話。我跟她不熟，沒法子把艾略特告訴我的那些直接向她說，可是，有些事我覺得告訴她之後，她也許會高興。

　　「那天在俱樂部裡我碰見你的男朋友，」我隨隨便便說。

　　「哦，是嗎？」

　　她說話時也像我一樣隨便，可是，看得出立刻警覺起來，眼睛在張望，而且我能看出裡面帶有恐懼。

　　「他在閱覽室裡看書；那樣的專心，我真是意想不到。我十點鐘過一點進去時，他在看書；我吃完午飯，回閱覽室時，他還在看書；我出外吃晚飯，路過俱樂部進去看看時，他仍舊在看書。敢說他足足有十個鐘點坐在椅子裡沒有動過。」

　　「他看的什麼？」

　　「威廉．詹姆斯的《心理學原理》。」

　　她眼睛垂了下去，使我沒法知道她聽了我這番話後是什麼滋味，可是，我有點察覺到，好像她既迷惑不解，又鬆了一口氣。這時主人跑來拉我去打橋牌，等到牌局散時，伊莎貝兒和她母親已經走了。

　　※※※

　　十

　　兩天之後，我去向布太太和艾略特辭行，碰到他們正在喝茶。伊莎貝兒隨後也來了。我們談到我未來的遠東之行，我並且謝謝他們對我在芝加哥逗留期間的殷勤招待；坐了適當一段時間之後，我便起身告辭。

　　「我陪你走到藥房那兒，」伊莎貝兒說。「我剛想起有點東西要買。」

　　布太太最後叮嚀的話是：「你下次看見親愛的瑪格麗特王后時，替我問候好嗎？」

　　我再也不打算否認我認識這位尊貴的女人了，就隨口答應一定做到。

　　到了馬路上時，伊莎貝兒帶著微笑斜瞥我一眼。

　　「你可想喝一杯冰淇淋蘇打？」她問。

　　「未始不可以，」我小心地回答。

　　當我們向藥房走去時，伊莎貝兒始終沒有說話；我本來沒有話，所以也不作聲。進了藥房，我們找一張桌子坐下，椅背和椅子腿都用鐵條扭成，坐著怪不舒服。我叫了兩杯冰淇淋蘇打。櫃檯那邊有個人在買東西；別的桌子坐著有兩三對客人，但是，都忙著談自己的事情，所以等於只有我們兩個。我點起一支香菸等著，伊莎貝兒則顯得非常愜意地吸著長麥管。我看出她有點緊張。

　　「我想跟你談談，」她憑空講了一句。

　　「我猜到是，」我微笑說。

　　有這麼半晌，她沉吟地望著我。

　　「前天晚上，你在薩特恩韋特家為什麼談到拉里那件事情？」

　　「我想你也許感興趣。我覺得你可能不完全懂得他說的晃膀子是什麼意思。」

　　「艾略特舅舅真會搬弄是非。當他說要上黑石旅館找你談談時，我就知道他要把所有的事情告訴你了。」

　　「你知道，我認識他多年。他就喜歡談論別人的事情。」

　　「他是這樣，」她微笑說。可是，笑只是一剎那。她目不轉睛地望著我，眼睛裡神情很嚴肅。「你覺得拉里怎樣？」

　　「我只見過他三次，人好像很不錯。」

　　「就這麼些嗎？」

　　她的聲音有點窘。

　　「不，不完全如此。我怎麼說呢；你知道，我跟他太不熟悉了。當然，他很討人喜歡。他有一種謙虛、和藹、溫柔的地方，很吸引人。年紀這樣輕，可是，人很有主意；跟我在這裡見到的別的男孩子全不一樣。」

　　我就是這樣支支吾吾地想把自己腦子裡還沒有怎樣弄清楚的印象表達為語言；我這樣說時，伊莎貝兒凝神看著我。我講完之後，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彷彿放下心來。然後對我嫣然一笑，幾乎帶點頑皮。

　　「艾略特舅舅說他時常對你的觀察力感到詫異。他說什麼都逃不過你的眼睛，但是，你作為一個作家的最大長處是你有常識。」

　　「我能夠想出比這更可貴的長處，」我淡然說。「例如才氣。」

　　「你知道，我找不到一個人商議這件事情。媽只能從她自己的角度看問題。她要我的未來生活得到保證。」

　　「這是很自然的事，可不是？」

　　「艾略特舅舅只看社會地位。我自己的朋友，我是指那些和我年紀相仿的人，認為拉里沒有出息。這使我很難受。」

　　「當然。」

　　「並不是說他們待他不好。誰也沒法對拉里不好。可是，他們看不起他；老是拿他開玩笑，使他們惱火的是他好像並不在乎。他只是笑笑。你知道事情現在弄成什麼樣子？」

　　「我只知道艾略特告訴我的那些。」

　　「我可不可以把我們那天上麻汾去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當然可以。」

　　下面的敘述一部分是根據伊莎貝兒當時談話的回憶，一部分是根據我的想像改寫的。可是，她和拉里的談話很長，敢說要比我現在打算敘述的要多得多。就如同人們在這類場合通常做的那樣，恐怕他們不但講了許多不相干的話，而且反覆講了許多同樣的話。

　　那天伊莎貝兒醒來，看見天氣很好，就打個電話給拉里，告訴他說，她母親有點事情要她到麻汾去一趟，叫他開汽車送她去。她除掉她母親關照尤金準備的一熱水瓶咖啡外，又慎重地在籃子裡放進一水瓶的馬丁尼雞尾酒。拉里新近買了一部雙人跑車，很得意。他是個開車快手，開的速度使兩人都非常開心。到達之後，伊莎貝兒量了調換窗簾的尺寸，教拉里記下。後來就在廊沿上把午餐擺出來。廊沿上什麼風都吹不到，小陽春天氣的太陽曬得很舒服。那幢房子造在一條土路邊上，和新英格蘭那些舊式的木屋比起來，一點也不漂亮，頂多只能說得上寬敞舒適，可是從廊沿上望出去的景色卻還悅目，一座紅色的大穀倉，黑屋頂，一叢老樹，再過去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褐色田野。景色是單調的，可是，陽光和深秋的溫暖色調，在那一天卻給它添上一種親切的嬌美。展現在你面前的那片寥廓裡，有一種歡樂。冬天這裡一定寒冷荒涼，夏天可能炎熱逼人，可是，在這個季節卻使人感到異樣興奮，因為寬闊的景色逗得人從內心裡感到衝動。

　　他們就像健康的年輕男女一樣，一頓午飯吃得很開心，而且很高興能夠兩個人在一起。伊莎貝兒把咖啡倒出來，拉里點上菸斗。

　　「現在爽快談吧，心肝，」他說，眼睛裡帶著好笑的神氣。

　　伊莎貝兒吃了一驚。

　　「爽快談什麼？」她盡量裝出不懂的樣子。

　　拉里噗哧笑了一聲。

　　「親愛的，你難道把我當作十足的傻瓜？你母親要是不知道客廳裡窗簾的尺寸，就把我的頭砍掉。這不是你要我開車子送你下來的理由。」

　　伊莎貝兒這時已經鎮定下來，對他明媚地笑了一下。

　　「可能是因為我覺得我們兩個人單獨在一起玩一天很有意思。」

　　「可能，不過，我覺得事情不是這樣。我的猜想是，艾略特舅舅已經告訴你，我謝絕了亨利．馬圖林給我的事情。」

　　他說得很愉快，也很輕鬆；伊莎貝兒覺得用這種口吻談下去倒也方便。

　　「格雷一定感到非常失望。他覺得有你跟他在一個寫字間裡太妙了。你總有一天要找個工作做，而且時間拖得越久，就越難找。」

　　他抽著菸斗望著她，溫柔地微笑著，使她弄不清他究竟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

　　「你知道，我有個看法，覺得我這一生還可以多做點事情，不能夠光賣股票。」

　　「那麼好吧。你就去進律師事務所，或者去學醫。」

　　「不，這兩件事我都不想做。」

　　「那麼，你想做什麼呢？」

　　「晃膀子，」他泰然回答。

　　「唉，拉里，別胡扯。這件事情，關係太大了。」

　　她的聲音有點發抖，眼睛裡含著淚水。

　　「心肝，別哭。我不想弄得你不開心。」

　　他走過來，坐在她身邊，用胳臂摟著她。他的聲音裡含有一種柔情，使她傷心起來，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可是，她擦乾眼淚，嘴邊勉強裝出一點微笑。

　　「你儘管說你不想弄得我不開心。你就是弄得我不開心。你知道，我愛你。」

　　「我也愛你，伊莎貝兒。」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掙脫他的胳臂，坐開一點。

　　「人總要講道理。一個人總得工作，拉里。這是一個做人的問題。我們國家還很年輕，一個人有責任參加國家的各種活動。亨利．馬圖林在前兩天還講過，我們正開始一個新的時代，這將使過去時代的成就看上去就像幾個小錢一樣。他說，他看不出我們的進步會有個完，而且他深信到了一九三〇年，我們將成為世界上最富和最大的國家。你認不認為這太叫人興奮了？」

　　「是叫人興奮。」

　　「年輕人從來沒有碰到這樣好的機會過。我會認為你將以參加目前這些工作為榮呢。這是了不起的驚天動地的事情。」

　　他輕鬆地笑了。

　　「我敢說你是對的。那些阿穆爾和斯威夫特公司將會做出更多更好的肉罐頭，那些麥考密克公司將會造出更多更好的收割機，亨利．福特將會造出更多更好的汽車。而且人人都會變得愈來愈有錢。」

　　「為什麼不可以？」

　　「正如你說的，為什麼不可以？不過，碰巧我對錢不感覺興趣。」

　　伊莎貝兒咯咯笑了。

　　「親愛的，別像傻子一樣說話。一個人沒有錢就不能生活。」

　　「我有了一點錢。這就使我有機會做我想做的事情。」

　　「晃膀子嗎？」

　　「對，」他微笑回答。

　　「跟你真難說話，拉里，」她嘆一口氣。

　　「對不起，我並不是故意要這樣。」

　　「你是故意。」

　　他搖搖頭，人沉默了一會，在想心思。等到他終於開口時，他的話使伊莎貝兒聽了一驚。

　　「死者死去時那樣子看上去多麼死啊！」

　　「你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她問，人有點著慌。

　　「就是這個意思，」他向她苦笑一下。「當你一個人飛上天時，你有許多時間思索。你會有許多怪想法。」

　　「哪些想法？」

　　「模糊的。不連貫的。紛亂的，」他笑著說。

　　伊莎貝兒把這話盤算一下。

　　「你覺得不覺得，如果你找一個工作，這些想法說不定自己會理出個頭緒來，那時候你就會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這個我也想過。我想到說不定跟一個木匠或者去一個汽車修理站做工。」

　　「唉，拉里，人家會當作你發瘋呢。」

　　「這有關係嗎？」

　　「對我說，是的。」

　　兩個人重又沉默下來。後來是伊莎貝兒先開口。她嘆了口氣。

　　「你跟你去法國以前完全是兩個人。」

　　「這並不奇怪。你知道當時我碰上許多事情。」

　　「你舉個例子看。」

　　「噢，不過是些通常的瑣事。我在空軍裡最要好的朋友為了救我的性命，犧牲了。我對這事一直覺得很難過。」

　　「跟我談談，拉里。」

　　他望著她，眼睛顯出非常痛苦的神氣。

　　「還是不談的好。歸根到底，這只是一件小小的不幸事故。」

　　伊莎貝兒本來就富於感情，眼淚又汪起來。

　　「你苦惱嗎，親愛的？」

　　「並不，」他微笑回答。「唯一使我苦惱的是我使你這樣苦惱。」他抓著她的手，堅實有力的手抵著她的手時，給她一種非常友善親暱之感，使她不得不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他沉重地說，「除非我對一些事情有了一定看法，我將永遠得不到平靜。」他又遲疑一下。「這很難用語言表達，你才想說出來，就感到尷尬。你跟自己說：『我算是老幾，要在這個、那個和別的事情上動腦筋？也許這只是因為我是狂妄之徒。按照老一套行事，隨遇而安，會不會好些呢？』接著，你就想到一個在一小時以前還是個有說有笑、充滿生氣的人，直挺挺躺在那裡；就是這樣殘酷，這樣沒有意義。你沒法子不問自己，人生究竟是為了什麼，人生究竟有沒有意義，還僅僅是盲目命運造成的一齣糊裡糊塗的悲劇。」

　　拉里講話的音調非常之美，說說停停，就好像是強迫自己說出自己不願意說的話，然而是這樣沉痛真摯，使人聽了不由得不感動。伊莎貝兒等了半晌，然後不由自主地說：

　　「你出門去走一趟會不會好些？」

　　她問這話時心沉了下來。拉里等了好久方才回答。

　　「我也這樣想。你竭力想要不理會社會輿論，可是，這不容易。當社會輿論對你是敵對時，你心裡也變得敵對起來，這樣你就得不到平靜。」

　　「那麼，你為什麼不走呢？」

　　「唔，是為了你。」

　　「親愛的，讓我們相互不要做假。目前我在你的生活裡並沒有地位。」

　　「這是不是說，你不想和我保持訂婚關係呢？」

　　她顫抖的嘴唇勉強裝出微笑。

　　「不，胡說，我的意思是我願意等。」

　　「也許要一年，也許兩年。」

　　「沒有關係。可能會短些。你打算上哪兒去呢？」

　　他凝神望著她，彷彿想要看到她內心深處似的。她微笑著，以此掩飾自己紊亂的心情。

　　「我想先上巴黎。那邊我一個人不認識。不會有什麼人干涉我。我在部隊裡休假時，去過巴黎幾次。我不懂得什麼緣故，可是，我有個想法，覺得到了那邊，我頭腦裡一切昏昏糊糊的思想都會得到澄清。那是個怪地方，使你感到你在那邊能夠把自己要想的事情想個透。我想在巴黎也許可以找到我要走的路。」

　　「如果萬一你找不到呢？」

　　他吃吃笑了。

　　「那樣我就回到我們美國的十足實際的人生觀上來，承認這事行不通，並且回到芝加哥，有什麼事情做什麼事情。」

　　這次談話給伊莎貝兒的刺激太大了，她告訴我時還不免有點動心；講完之後，她可憐相地望著我。

　　「你覺得我做得對嗎？」

　　「我認為你不但做了你唯一能夠做的事，而且覺得你非常厚道、寬宏、體貼。」

　　「我愛他，我要他快樂。你知道，在某一點上，我對他走並不感覺難受。我要他離開這個不友好的環境，不但為了他，也為了我自己。我不能怪那些人說他不會有什麼出息；我恨他們，然而我內心裡一直懷著恐懼，覺得他們對。可是，你不要說我體貼。他在追求什麼，我一點也體會不到。」

　　「也許你感情上體會得到，理智上體會不到，」我微笑說。「為什麼你不立刻和他結婚，跟他一起到巴黎去？」

　　她眼睛裡微微露出笑意。

　　「我沒有比這件事情更願意的了，可是我不能。你知道，我的確認為他沒有我要好過得多，儘管我非常不願意承認這一點。如果納爾遜醫生的話說得對，他的病是一種慢性驚恐症，那麼，新環境和新興趣就會將他醫好；等到他的精神狀態恢復平衡之後，他就會回到芝加哥來，像正常人一樣做生意。我不想嫁一個遊手好閒的人。」

　　伊莎貝兒從小的教養方式使她接受灌輸給她的那些原則。她並不想到錢，因為她從來就不曾嘗到沒有她眼前這一切的滋味，可是，她本能地感到錢的重要性。錢意味著權勢和社會地位。人應當賺錢是天經地義的事；他的一生顯然應當放在這上面。

　　「你不理解拉里，我並不奇怪，」我說，「因為我敢肯定他自己也不理解自己。他不肯談他的打算，可能是因為自己也弄不清是些什麼打算。你記著，我跟他簡直不熟，這僅僅是臆測：他有沒有可能在尋找什麼，但是，尋的什麼他並不知道，甚至有沒有他都沒有把握，會不會呢？也許他在大戰中的有些遭遇，姑且不問是些什麼遭遇，使他的心情平靜不下來。你認不認為，他可能在追求一種虛無縹緲的理想──就像天文學家在尋找一顆只有數學計算說明其存在的星體一樣？」

　　「我覺得有件什麼東西在使他苦惱。」

　　「是他的靈魂嗎？可能他對自己感到害怕。可能他對自己心靈的眼睛迷迷糊糊看到的境界是否真實，自己都沒有把握。」

　　「他有時候使我覺得他非常古怪；他給我一個印象，就像是個夢遊者在一個陌生地方突然醒過來，摸不清身在何處似的。大戰前他人非常正常。他最可愛的地方是對生活的熱愛。人吊兒郎當的，興致總是那麼好，跟他在一起真是開心；他的為人既可愛，又可笑。是什麼使他變得這樣厲害？」

　　「我也說不了。有時候，一件小事情對一個人就會有很大的影響，那要看他當時的處境和心情。我有一次在全聖節那一天，法國人稱做的死者節，到一個村莊的教堂去做彌撒，那個村子在德國人第一次向法國進軍時曾經被騷擾過。教堂裡擠滿了軍人和戴孝的女人，教堂墓園裡是一排排木製的小十字架。當悲慘而莊嚴的彌撒在進行時，女人都哭了，男人也哭了。我當時有個感覺，彷彿那些睡在小十字架下面的人可能比那些活人要好受些，我把這個感想告訴一個朋友，他問我這是什麼意思。我沒法解釋，而且看出他認為我是個十足的傻瓜。我還記得，在一次戰鬥之後，一群死掉的法國士兵重重疊疊地堆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破了產的木偶劇團胡亂丟在垃圾角落裡的許多木偶，因為它們已經不能再派用場了。當時我想到的就是拉里告訴你的那句話：死者死去時的樣子看上去多麼死啊！」

　　我不想給讀者一個印象，好像我要把拉里大戰中那件使他極端不能平靜的遭遇搞得神祕化，到適當時候，再加以揭露。我想他跟任何人都沒有談過。可是，他在多年之後，卻告訴了一個我和他都相識的女子，蘇姍．魯維埃，關於那個救了他性命而犧牲了的年輕空軍的情況。蘇姍轉告了我，所以，我只能根據第二手資料重述事情的經過。我是根據蘇姍的法語轉譯過來的。拉里顯然和他的小分隊裡另一個男孩子結下很深的友誼。蘇姍只知道拉里用以稱呼他的帶有諷刺性的綽號。

　　「他是個紅頭髮的小傢伙，愛爾蘭人。我們經常叫他帕特西，」拉里告訴蘇姍，「而且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更加精力充沛。哎，簡直是生龍活虎一般。他長了一張古怪的臉，笑起來也是那副怪樣子，人家只要看見他，就忍不住要笑出來。他是個橫衝直撞的傢伙，什麼想入非非的事都做得出；上級經常把他叫去臭罵一頓。人從來不懂得什麼叫害怕，作戰時差一點兒就送掉性命，他卻笑得嘴咧得多大的，就像這是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一樣。可是，他是個天生的飛行員，在天上時，非常沉著和警覺。他教給我不少東西。他比我年紀大一點，把我看作是他的小弟弟；這的確有點滑稽，因為我比他要高出六英寸，如果動起手來，我可以隨便一拳就把他打倒。有一次，在巴黎，他吃醉了酒，真的把他打倒過。

　　「我參加空軍小分隊時，人有點不夠振作而且怕自己做不出成績來，他總是跟我講些好話，加強我的自信心。他對戰爭的看法很怪，對德國鬼子一點沒有敵意；可是，他喜歡打架，和德國鬼子打仗，他從心眼裡快活。打下他們一架飛機，在他看來，等於和德國人開了一次天大的玩笑。人老臉皮厚的，一點沒有管束，一點不知輕重，可是，有那麼一點真摯的地方，使你沒有法子不喜歡他。在你身上會隨便把錢花光，也會把你的錢隨便花光。如果你覺得寂寞，或者想家，或者害怕，像我有時候那樣，他就會看出來，一張醜陋的小臉，這時就會滿堆著笑，說些打中你心坎的話，使你心情恢復過來。」

　　拉里抽他的菸斗，蘇姍等他繼續說下去。

　　「我們時常打假報告，使我們能夠一同出去休假；我們一到了巴黎，他人就野了。我們玩得真是開心啊。我們在三月初旬計算要有一個時候假期，那是在一九一八年，我們預先定下計劃。不管什麼事情，我們都打算嘗試一下。走前一天，隊裡叫我們飛到敵方上空偵察，把我們看到的情況寫一個報告。突然間，我們碰上幾架德國飛機，我們還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就已經幹了起來。其中一架在我後面追來，可是我先得了手。我回頭看看它會不會摔下去，就在這時，我從眼角裡瞄到另一架飛機釘著我的尾巴。我低衝躲開它，可是，它一轉眼就追上我，我想這一下可完了；後來，我看見帕特西就像一道閃電似的向它衝下來，把所有的彈藥都對準它放。它們吃不消溜走了，我們也回到陣地。我的飛機給打得遍體鱗傷，我僥倖著陸了。帕特西比我先著陸。我下了飛機時，他們剛把他抬出飛機。他躺在地上，人們在等待救護車開來。他看見我時，咧開嘴笑了。

　　「『我打掉了那個釘著你尾巴的討厭鬼，』他說。

　　「『你怎麼啦，帕特西？』我問。

　　「『哦，沒有關係。他打中我的胳臂。』

　　「他臉色慘白。突然間，臉上顯出一種古怪神情。他這才恍悟出自己要死了，而死的可能性在他腦子裡從來就沒有轉過。他們還沒有來得及攔他，他已經坐了起來，笑了一聲。

　　「『呀，我他媽的，』他說。

　　「他倒下死了。不過二十二歲。他本來預備戰後回愛爾蘭和一個姑娘結婚的。」

　　我和伊莎貝兒談話的第二天，就離開芝加哥上舊金山，在那邊再坐船去遠東。

第二章

　　一

　　一直到第二年六月底，艾略特來到倫敦，我才和他重又見面。我問他拉里究竟去了巴黎沒有；他告訴我去了。艾略特對他很是惱火，使我聽了暗笑。

　　「我對這孩子本來抱有同情，他要在巴黎住上兩年，我也不能怪他，而且我準備拉他一把。我告訴他，一到巴黎，就通知我，可是，直到路易莎寫信告訴我他在巴黎時，我才知道他來了。我由美國旅行社轉給他一封信──這通信地址是路易莎告訴我的──叫他上我家來吃晚飯，好和幾個我認為他應當認識的人見見面；我想先讓他見見那批法美籍的人，愛米麗．德．蒙塔杜爾和格拉西．德．夏托加亞爾等，你知道，他回信怎麼說？他說，他很抱歉，不能夠來，而且他沒有帶晚禮服。」

　　艾略特眼睛盯著我望，指望這點吐露能引起我的震動。當他看見我處之泰然時，眉毛抬了起來，很不屑的樣子。

　　「他的回信寫在一張烏七八糟的信紙上，上面印有拉丁區一家咖啡館的名字；我寫回信給他，要他把他的住址告訴我。我覺得，為了伊莎貝兒的緣故，我非得幫助他一下不可；我想也許他臉嫩吧──我的意思是說我就不相信一個正常的年輕人到巴黎來會不帶晚禮服的，而且不管怎樣說，巴黎的服裝店也還過得去。所以，我就邀他來吃午飯，而且說客人不多，可是，你相信不相信，他不但不理會我要求他把住址告訴我，仍舊是美國旅行社轉，而且說他從來不吃午飯。這一來，我可對他沒有辦法了。」

　　「不知道他究竟在幹些什麼？」

　　「不知道，而且告訴你老實話，我也不想知道。恐怕他是個極端沒有出息的青年人，我認為伊莎貝兒嫁給他，是個大錯。說到底，如果他過的是正常生活，我在里茨酒吧間或者富凱飯店或者什麼地方總該會碰見他。」

　　這些時髦地方，有時候我自己也去，但是，別的地方也去。就在這一年的秋初，我上馬賽去，預備乘法郵公司的船上新加坡，碰巧在巴黎待了幾天。有一天傍晚，我和幾個朋友在蒙帕納司區吃過晚飯，一同去多姆咖啡店喝杯啤酒。我四面看看，不久就瞧見拉里一個人靠著一張大理石的桌子，坐在擁擠的走廊上。他在悠然望著來往行人；悶熱的白天過後，那些行人正在享受晚涼。我丟下我的朋友向他走去。拉里看見我，臉上露出笑容。他請我坐下，可是，我說，我還有朋友在一起，不能多留。

　　「我只想問候你好不好，」我說。

　　「你住在巴黎嗎？」他問。

　　「只有幾天工夫。」

　　「明天跟我吃午飯好嗎？」

　　「我還以為你不吃午飯呢？」

　　他咯咯笑了。

　　「你見過艾略特了。我一般不吃，沒有時間吃，所以，我只吃一杯牛奶和一塊燒餅。可是，我很想跟你一起吃午飯。」

　　「好的。」

　　我們約好隔天在多姆見面，先喝杯酒開胃，然後在蒙帕納司大街上找個館子吃飯。我回到我的朋友那裡，坐著談天。當我再望望拉里時，他已經走了。

　　※※※

　　二

　　第二天上午，我過得很開心。我去盧森堡博物館【註：陳列當代繪畫，從印象派繪畫開始。】花了一個小時看了幾張我喜歡的畫，然後，在園子裡閒逛，追憶著我的青年時代。什麼都沒有變。那些沿著沙礫小徑一對對走著，熱烈地討論那些使他們興奮的作家的，很可能就是當年那些學生。那些在保姆的監視目光下滾著鐵環的兒童，很可能就是當年那些保姆和兒童。那些曬著太陽、看著早報的老人，很可能就是當年那些老人。那些戴著孝，坐在公共長凳上，相互談著食品價格和傭人弊病的，很可能就是當年那些中年婦女。後來我去奧臺翁劇院，看看走廊上陳列的新書，而且看見那些青年人和我三十年前一樣，在穿著長罩衫侍役的不耐煩目光下，盡量多看一點他們買不起的書。後來我懶懶散散穿過那些親切而陰沉的小街到了蒙帕納司大街，再走到多姆咖啡館。拉里在等我。我們喝了一杯酒，就沿著馬路找到一家可以在室外進餐的館子。

　　拉里可能比我上次見到他時要蒼白些，這使他陷在眼窩裡的一雙黑眼睛顏色更加深了；可是人還是那麼自如，這在一個年紀這樣輕的人很是稀奇，而且笑得還是那麼天真。我注意到他的法語講得很流利，重音很好；向他表示祝賀。

　　「你知道，我以前懂得一點法語，」他解釋說。「路易莎伯母給伊莎貝兒聘的一位家庭教師是法國人，他們在麻汾時總要叫我們始終跟她講法語。」

　　我問他喜歡不喜歡巴黎。

　　「很喜歡。」

　　「你住在蒙帕納司嗎？」

　　「是的，」他遲疑了一下才回答；我理解這是因為他不願意把自己的確切住址告訴我。

　　「艾略特對你只告訴他一個由美國旅行社轉的地址相當不高興。」

　　拉里笑笑，但是，沒有回答。

　　「你成天幹些什麼呢？」

　　「晃膀子。」

　　「看書嗎？」

　　「是的，看書。」

　　「你可聽到伊莎貝兒的消息沒有？」

　　「有時候。我們兩人都不大歡喜寫信。她在芝加哥玩得很開心。明年她要來和艾略特住些時候。」

　　「那對你不是很好嗎？」

　　「我敢說伊莎貝兒從來就沒有到過巴黎。帶她去逛一定很有意思。」

　　他急於想知道我的中國之行怎麼樣，我告訴他時，他凝神聽著；可是當我想使他談談自己時，卻沒有能達到目的。他的嘴非常緊，使我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就是他約我和他吃午飯，只是因為他喜歡我陪陪他。我雖然高興，但是，有點迷惑不解。才吃完咖啡，他就叫開帳。付了帳，他就站起身來。

　　「啊，我得走了，」他說。

　　我們分了手。我比以前對他的情況並不知道得更多一點。我沒有再見過他。

　　※※※

　　三

　　一直到第二年春天，我才重到巴黎；那時，布太太和伊莎貝兒已經比她們原先計劃的時間早一點到達，在艾略特家裡住了下來。這中間隔了有好幾個星期，因此，我又得運用想像，把這段時間內的經過補敘一下。她們在瑟堡上的岸，艾略特一直非常體貼，親自去迎接她們。海關檢查以後，三個人上了火車；艾略特等火車開動，才相當得意地告訴她們，他雇了一個很好的身邊使喚的女僕照應她們。布太太說這完全沒有必要，因為她們並不需要女僕，艾略特對她很不客氣。

　　「不要一到就叫人不耐煩，路易莎。一個人沒有女傭人就見不了人，我雇下安托瓦內特不但為了你們，也為了我自己。你們穿得不講究，我也沒面子。」

　　他看了她們穿的衣服，一眼不屑的神氣。

　　「當然你們要買點新衣服。我想來想去，認為只有夏內爾服裝店最合適。」

　　「我以前總是上沃思服裝店，」布太太說。

　　她這話等於白說，因為艾略特根本不睬。

　　「我跟夏內爾當面講過，而且替你們約好下午三點鐘。還有帽子。當然在勒布買。」

　　「我不想花上一大筆錢，艾略特。」

　　「我知道。我打算全部費用由我來付。你非得給我掙面子不可。哦，路易莎，我已經為你安排了幾次宴會，而且告訴我的法國朋友，說邁隆當過大使；這個，如果他活得長一點，是準會當上的；這樣給人的印象要好些。我想這件事不會有人問起，不過我還是預先給你打下招呼的好。」

　　「你真可笑，艾略特。」

　　「不，我並不。我懂得世情。我知道一個大使的孤孀要比一個專員的孤孀有身分。」

　　火車開進北站，伊莎貝兒站在窗口，這時喊了出來。

　　「拉里來了。」

　　火車才停，伊莎貝兒就跳下車，迎著拉里跑去。他張開胳臂抱著她。

　　「他怎麼知道你們來的？」艾略特酸溜溜地問姐姐。

　　「伊莎貝兒在船上給他發了個電報。」

　　布太太很親熱地吻了拉里，艾略特伸出一隻不帶勁的手讓他握一下。時間已是晚上十點。

　　「舅舅，拉里明天能不能來吃午飯？」伊莎貝兒叫，她和拉里胳臂套著胳臂，臉色急切，眼睛裡閃著光。

　　「我很榮幸，不過，拉里通知過我，他不吃午飯。」

　　「他明天會吃的，是不是，拉里？」

　　「是的，」他微笑說。

　　「那麼請你明天一點鐘光臨。」

　　他重又伸出手來，想要打發他走，可是拉里老臉厚皮地向他咧著嘴笑。

　　「我要幫助搬行李，還要給你們叫輛汽車。」

　　「我的車子在等著，我的傭人會照顧行李，」艾略特岸然說。

　　「好極了。那我們就可以走了。車子坐得下的話，我預備送你們到門口。」

　　「對的，送送我們，拉里，」伊莎貝兒說。

　　兩人一同沿月臺走去，布太太和艾略特跟在後面。艾略特一張冷冰冰的臉，很不以為然的樣子。

　　「Ｑｕｅｌｌｅｓ　ｍａｎｉèｒｅｓ，」【註：法語，「啥個腔調」。指拉里沒禮貌。】他自言自語；在某種情況下，他覺得講法語能夠更有力地表達他的情緒。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鐘，艾略特盥洗完畢──因為他起身較晚──給他姐姐寫了一張便條，叫傭人約瑟夫和女僕安托瓦內特送去，約她到書房來談話。布太太來了之後，他小心把門關上，拿一支香菸裝在一根非常長的瑪瑙菸嘴上點起來，並且坐下。

　　「難道伊莎貝兒和拉里還算訂婚嗎？」他問。

　　「我知道的是這樣。」

　　「我對這個年輕人可沒有什麼好話可以奉告。」接著他就告訴她，他是怎樣準備把拉里拉進社交界，以及他計劃以一種適當和得體的方式使他取得地位。「我甚至於替他留心到一處底層住房，這恰恰就是他需要的。是小德．雷泰侯爵的房子，他要分租出去，因為他被派到駐馬德里的大使館任職。」

　　但是，拉里謝絕了艾略特的那些邀請；根據他這種表現，顯然他不需要艾略特的任何幫助。

　　「如果你不想利用巴黎能夠給你的機會，你上巴黎來又為了什麼呢，我真弄不懂。我不知道他幹些什麼。他好像什麼人都不認識。你知道他住在哪兒嗎？」

　　「我們知道的唯一通信地址就是美國旅行社轉。」

　　「就像個旅行推銷員或者度假期的教師。我有把握說，他在蒙馬特爾【註：在塞納河右岸，巴黎窮畫家集中地。】的一間畫室裡跟一個下流女人同居著。」

　　「胡說八道，艾略特。」

　　「他把自己的住處搞得這樣神祕，而且拒絕和他同樣身分的人來往，除了這，還會有什麼別的解釋？」

　　「這不像拉里的為人。而且昨天晚上，你可看出他仍舊像過去一樣愛伊莎貝兒。他不可能這樣做假。」

　　艾略特聳聳肩膀，意思是告訴他姐姐，男人是花樣百出的。

　　「格雷．馬圖林怎樣？還在追嗎？」

　　「只要伊莎貝兒要他，他立刻就可以跟她結婚。」

　　接著，布太太告訴艾略特，為什麼她們比原訂的計劃提早來歐洲。她發現自己的健康不好，醫生告訴她是糖尿病。病情並不嚴重，只要飲食小心，適當地服用胰島素，完全有理由活上好多年，可是，她在獲悉自己得了這種不治之症之後，急切想看見伊莎貝兒的婚事能夠解決。母女兩個談過這件事。伊莎貝兒很懂事理，同意如果拉里在巴黎住了兩年之後，不遵照原議回到芝加哥，並且找個工作做，那就只有一條辦法，和他解約。可是，布太太覺得要等到約定的時間，然後去巴黎把拉里像個逃犯一樣抓回本國，有損個人的尊嚴。她感到伊莎貝兒這樣一來會弄得很失面子。但是，母女兩個上歐洲歇夏卻是很自然的事，而且伊莎貝兒還是在孩提時到過巴黎，後來就沒有去過。她們逛了巴黎之後，可以找一處海濱讓布太太養病，再從那邊去奧地利的蒂羅爾山區住一個時期，然後從容不迫地穿過義大利。布太太有意約拉里陪她們去，讓他和伊莎貝兒看看相隔這麼久之後，兩人的感情有沒有變。拉里經過這次放蕩之後，願意不願意承擔生活責任，到時候自會明白。

　　「亨利．馬圖林對拉里拒絕他給他的事情很不痛快，但是，格雷跟父親說通了，所以只要他回芝加哥，立刻就可以有工作。」

　　「格雷人好。」

　　「當然，」布太太嘆口氣。「我知道他會使伊莎貝兒幸福。」

　　接著艾略特告訴布太太他替她們安排了一些什麼宴會。明天他要請很多人來吃午飯，在週末舉行一次排場很闊的晚宴。他還要帶她們去參加夏托．加亞爾家的招待會，而且替她們弄到兩張羅思柴爾德【註：歐洲有名的猶太家族和巨富。】家即將舉行的舞會請帖。

　　「拉里你總要請吧？」

　　「他告訴我他沒有晚禮服，」艾略特不屑地說。

　　「不管，你照樣請他。歸根結柢，這孩子並不壞。冷淡他對他沒有好處，只會使伊莎貝兒更加固執己見。」

　　「當然，你要我請我就請。」

　　拉里在約定的時間來吃午飯。艾略特的禮貌本來很周到，對他特別客氣。做到這樣並不難，原因是拉里很開心而且興致極好，只有比艾略特脾氣壞得多的人才會不喜歡他。談話都是談的芝加哥和那邊雙方都認識的朋友，弄得艾略特除掉擺出一副和藹樣子，裝得對這些他認為毫無社會地位的人感興趣外，沒有別的事可做。聽他們談他並不在乎；老實說，聽著他們談這一對年輕人訂婚了，那一對年輕人結婚了，另外一對年輕人離婚了，使他覺得相當可憐。誰聽說過這些人來？他可知道美麗的小德．克蘭尚侯爵夫人曾經服毒自殺過，原因是她的情人德．科龍貝親王拋棄她，娶了個南美洲百萬富翁的女兒。這種事情才是值得談的。他看看拉里，不由得不承認他有種異常吸引人的地方；他的陷進的、顏色深得出奇的眼睛，高顴骨，蒼白的皮膚和靈活的嘴，使艾略特聯想起波提切利【註：十五世紀後期佛羅倫斯畫派著名大師。】的一幅畫像，想到如果給他穿上那個時代的服裝，看上去一定充滿浪漫氣息。他記得自己曾經打算把拉里拉攏給一位著名的法國女人過，同時想到星期六晚宴邀請了瑪麗．路易絲．德．弗洛里蒙，自己狡獪地笑了。這個女人是交遊廣闊和私德敗壞兼而有之。她年紀四十歲，看上去卻要年輕十年；納蒂埃【註：十八世紀，法國人像畫家。】曾經替她的一個女祖先畫過一張像，這張像就是通過艾略特本人的關係掛在美國的一個大博物館裡。瑪麗生得就和她這個女祖先同樣嬌豔，而她在性生活方面的口味極大，好像永遠不能滿足似的。艾略特決定讓拉里坐在她身邊。他知道瑪麗會很快使拉里懂得她的意圖。他還請了英國大使館的一位年輕的侍從武官，認為伊莎貝兒說不定歡喜他。伊莎貝兒很美，而且這人是個英國人，家財豪富，伊莎貝兒沒有財產也沒有關係。午飯一上來，喝的是上等蒙特拉夕酒，繼之以好的波爾多酒，喝得艾略特渾陶陶的；他悠然自得地想著那些展示在他眼前的許多可能性。如果事態的發展像他估計的那樣，親愛的路易莎就沒有什麼可焦急的了。她對他總是有點不以為然，可憐的人兒，她太閉塞了；可是他喜歡她。憑他這樣一個見過大世面的人，替她把各事安排妥當，對他說來，也是一件稱心的事情。

　　為了不浪費時間，艾略特安排好一吃完午飯就帶路易莎母女去看衣服，所以大家才站起來，艾略特就用他最擅長的辭令通知拉里他應當走了，可是，同時，又親親熱熱地敦促他參加自己安排的兩次盛大宴會。他根本不用費這麼大的事，因為拉里很輕快地全答應了。

　　但是，艾略特的計劃失敗了。拉里來參加晚宴時，穿了一套很像樣的晚餐服，艾略特看見鬆了一口氣，因為他有點擔心，怕他穿了那次午飯時那樣一身藍嗶嘰來。晚飯後，艾略特把瑪麗．德．弗洛里蒙拉到角落裡，問她對他的年輕美國朋友覺得怎樣。

　　「他眼睛很美，牙齒也長得好。」

　　「就這些嗎？我讓他坐在你身邊，因為我認為他恰好是你的一點小吃。」

　　她疑惑地望著他。

　　「他告訴我已經跟你的漂亮外甥女訂婚了。」

　　「Ｖｏｙｏｎｓ，ｍａ　ｃｈèｒｅ，【註：法文，「得了，親愛的。」】一個男孩子屬於另一個女子，這件事絕不會妨礙你把他從那個女子手裡搶走，只要您能夠做到。」

　　「你要我做的就是這個嗎？哼，我可不打算替你做這種卑鄙勾當，我可憐的艾略特。」

　　艾略特笑了一聲。

　　「我猜想，你這話意味著你試過了，但是，發現不成功。」

　　「艾略特，我喜歡你的是你的品德就像個妓院老板。你不要他要你的外甥女。為什麼？他有教養，而且很討人喜歡。可是他實在太純潔了。我敢說他一點沒有疑心到我的用意。」

　　「你應當表示得露骨些，親愛的朋友。」

　　「我有足夠的經驗，知道什麼時候我在浪費時間。事實是，他的眼睛裡只有你的小伊莎貝兒，而且我這話只跟你一人說，她比我占便宜的是年輕二十歲。而且人很可愛。」

　　「你喜歡她的衣服嗎？我親自給她挑的。」

　　「很美，也很合適。不過，當然她不帥。」

　　艾略特把這話認為是對他的鑑定，他可不能輕易放過，非得戳她一下不可。他親切地笑了一下。

　　「親愛的朋友，一個人非得活到你的成熟年齡，才能像你這樣帥。」

　　德．弗洛里蒙夫人手裡揮的是一根大頭棒，而不是一把短劍。她的反擊使艾略特的維吉尼亞血液沸騰起來。

　　「我可以肯定，在你們那個幫匪橫行的貴國裡，他們絕不會錯過這樣微妙、這樣模仿不了的東西的。」

　　雖則德．弗洛里蒙夫人挑眼兒，艾略特其餘的朋友對伊莎貝兒，對拉里，都很喜歡。他們喜歡伊莎貝兒的青春美，喜歡她那樣健康，那樣精力充沛；他們喜歡拉里的生動外表，彬彬有禮，和淡淡的帶有諷刺的幽默。兩個人的法語都講得流利準確，這一點很討便宜。布太太由於在外交界生活多年，法語儘管說得正確，可是，帶有美國土音，而且自己滿不在乎。艾略特對他們是盛席款待。伊莎貝兒對自己的新衣服新帽子很滿意，對艾略特安排的那些樂事全都覺得有趣，對自己和拉里在一起感到快活，認為從來沒有玩得這樣開心過。

　　※※※

　　四

　　艾略特認為，早飯只能跟陌不相識的人一起吃，而且只在不得已時才這樣做，因此，布太太和伊莎貝兒都逼得只好在自己臥房裡吃早飯；布太太有點不大願意，伊莎貝兒則絲毫不覺得什麼。可是，伊莎貝兒醒來後，有時候告訴安托瓦內特──就是艾略特給她們雇的那個高貴女傭人──把她的牛奶咖啡送到她母親房間裡，俾能一面喝咖啡，一面和母親談天。她現在整天沒得空，這是她一天中間唯一能夠和母親單獨在一起的時刻。就是在這樣一個早晨，母女到達巴黎將近一個月的光景，伊莎貝兒告訴母親前一天晚上怎樣玩的，講她和拉里大部分時間都帶著一群朋友逛那些夜總會；講完之後，布太太就向她提出那個自從來到巴黎之後心裡一直想要問的問題。

　　「他幾時回芝加哥呢？」

　　「不知道。他沒有談到過。」

　　「你沒有問他嗎？」

　　「沒有。」

　　「你是不是有點怕問？」

　　「不是，當然不是。」

　　布太太倚在軟榻的靠背上，穿著艾略特堅持要給她買的時髦晨服，修著指甲。

　　「你們兩個人單獨在一起時，成天談些什麼？」

　　「我們並不成天在談。在一起就很好。你知道，拉里一直都比較沉默。我們談話時，大都是我在講話。」

　　「他平時幹些什麼？」

　　「我也弄不清楚；只覺得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我想他日子過得很好。」

　　「還有他住在哪裡？」

　　「這個，我也不知道。」

　　「他好像很諱莫如深，是不是？」

　　伊莎貝兒點起一支香菸，當她從鼻孔裡呼出一縷煙時，靜靜地望著她母親。

　　「你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媽？」

　　「你舅舅認為他租了一所公寓，跟一個女人同居。」

　　伊莎貝兒噗哧笑了起來。

　　「你相信嗎，媽？」

　　「不，老實說我不相信。」布太太望著自己的指甲在轉念頭。「你可曾跟他談過芝加哥呢？」

　　「談過，談得很多。」

　　「他可曾有過什麼表示打算回去呢？」

　　「說不上有。」

　　「他到今年十月已經離開芝加哥兩年了。」

　　「我知道。」

　　「這是你的事情，乖乖，你認為怎樣做對，就怎樣做。可是，盡在拖並不能解決問題。」她盯著女兒望，但是，伊莎貝兒避開母親的眼光。布太太疼愛地向她微笑。「你還是去洗澡吧，否則，午飯要遲到了。」

　　「我要跟拉里去吃午飯。在拉丁區一個什麼地方。」

　　「好好玩吧。」

　　一小時後，拉里來接她。他們雇了一輛汽車上聖米歇爾橋，漫步走上行人擁擠的聖米歇爾大街，找到一家外表像樣的咖啡館。他們在走廊上坐下，叫了兩杯迪博內【註：紫紅色開胃甜酒。】。後來又叫了一輛汽車去一家飯館，伊莎貝兒胃口極好，拉里給她叫的那些好吃的菜她都吃得很香。她喜歡看那些和他們挨肩擦背坐在一起的人，因為這地方很擠；看見他們顯然對食物感到那樣強烈的興趣，自己都笑了；可是，她最最開心的是和拉里單獨找一張小檯子坐著。她愛看自己興孜孜地啦呱著時他眼睛裡的喜悅神情。這樣自由自在和他在一起使她感到心醉。可是，在她腦子的角落裡卻隱隱約約有種不安，因為雖則他看上去也很自在，她覺得與其說是由於有她，還不如說是由於喜歡這種環境。她母親早上說的話有點打動了她，現在雖則毫不用心地聊著天，卻留心看著他的每一個表情。他和離開芝加哥時並不完全一樣，但是，說不出哪兒變了。他的樣子和她記得的他同樣年輕，同樣坦率，只是神情變了；並不是說變得更加嚴肅了；他的臉色靜下來時一直是嚴肅的，而且有一種安靜的神情，是她以前沒有見到過的；就好像解決了自己的什麼問題，因而從來沒有感到像現在這樣心安理得過。

　　兩人吃完午飯之後，他建議上盧森堡博物館逛一轉。

　　「不，我不想去看那些畫。」

　　「好吧，那就去花園裡坐坐。」

　　「不，這個我也不想。我要去看看你住在哪裡。」

　　「沒什麼可看的，我住在旅館裡一個很蹩腳的小房間。」

　　「艾略特舅舅說你住一所公寓，跟一個畫家的模特兒發生了不正常的關係。」

　　「那麼，你就親自去看看。」他大笑說，「從這裡去只有幾步路。我們可以走過去。」

　　他帶著她穿過一些狹隘的、彎彎曲曲的街道，儘管從街兩邊的高房子中間可以望見一抹青天，但仍舊很寒傖相，走了一會兒之後，就在一家門面很不像樣的小旅館門口站住。

　　「我們到了。」

　　伊莎貝兒隨著他走進一間狹窄的廳堂，廳堂的一邊有一張書桌，書桌後面坐了一個人，沒穿上衣，只穿一件細黑黃條子相間的背心，圍一條很髒的圍裙，在看報紙。拉里向他要鑰匙，那人從身後格子架裡把鑰匙交給他，同時好奇地瞥了伊莎貝兒一眼，又轉為會意的假笑。顯然他認為伊莎貝兒去拉里的房間不是幹規矩事情的。

　　他們爬上兩串樓梯，樓梯上鋪著破舊的紅地毯，拉里打開自己的房門，伊莎貝兒走進一間有兩扇窗戶的小房間。窗子望出去是街對面的灰色公寓，公寓底層是一家文具店。房內放一張單人床，床旁邊一隻床頭櫃，一口大衣櫃鑲著一面大鏡子，一張裝了墊子但是椅背筆直的圈椅，兩扇窗子之間放一張桌子，桌子上有架打字機，一些紙張和好幾本書。壁爐板上堆放了些紙面裝訂的書。

　　「你坐圈椅，椅子不大舒服，可是，這是我拿得出的最好的了。」

　　他另外拉了一張椅子，自己坐下。

　　「你就是住在這兒嗎？」伊莎貝兒問。

　　他看見她臉上的神情，吃吃笑了。

　　「就在這兒，我自從到巴黎來，一直就住在這兒。」

　　「可是為什麼呢？」

　　「方便，這兒靠近國家圖書館和巴黎大學。」他指指她沒有注意到的一扇門，「這裡有個浴間，我可以在這兒吃早飯，晚飯一般就在我們吃午飯的那一家吃。」

　　「這太骯髒了。」

　　「不，我覺得不錯，我只要這樣子。」

　　「可是，這兒住的是些什麼人呢？」

　　「噢，我不清楚。上面閣樓住了幾個學生。兩三個在政府機關裡做事的老單身漢和一個奧臺翁劇院的退休女演員；唯一的另外一個有浴室的房間，住著一個包養的女人，她的男朋友每隔一個星期的星期四來看她；恐怕還有些暫住的客人。這地方很安靜，很規矩。」

　　伊莎貝兒弄得相當尷尬，而且由於知道拉里已經看出來並且在笑她，有點存心找岔兒。

　　「桌子上那本大書是什麼？」她問。

　　「哪個？噢，那是我的希臘字典。」

　　「你的什麼？」她叫。

　　「沒有關係，不會咬你的。」

　　「你在學希臘文嗎？」

　　「對。」

　　「為什麼？」

　　「我想到要學一點。」

　　他望著她時，眼睛裡帶著微笑，她也對他回笑。

　　「你不妨告訴告訴我，你到了巴黎之後，這兩年，做了些什麼事情？」

　　「我看了很多書。一天總要看上八小時到十小時。我去巴黎大學聽過課。我認為，我已經把法國文學裡所有的重要作品都看了，我而且能看拉丁文，至少能看拉丁散文，差不多跟我看法文一樣沒有困難。當然，希臘文要難些。可是我有一個很好的教師。在你來到巴黎之前，我每星期經常有三個晚上去他那裡補習。」

　　「這樣會有什麼結果呢？」

　　「獲得知識。」他微笑說。

　　「這好像不大實際。」

　　「也許不太實際，另一方面，也許很實際。總之非常有趣。你決計想像不到讀《奧德修紀》的原文時多麼令人興奮。使你感到彷彿你只要跆起腳跟伸出手來，天上的星星就能碰到似的。」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就像興奮得控制不住自己，在小房間內來回走著。

　　「前一兩個月我看了斯賓諾莎【註：十七世紀，荷蘭哲學家。】。我不敢說我已經十分懂得，可是感到非常振奮。就像乘一架飛機降落在巍峨群山中的一片高原上。四圍萬籟俱寂，而且空氣非常清新，像佳釀一樣沁人心脾：自己感覺到像個百萬富翁。」

　　「你幾時回芝加哥？」

　　「芝加哥？不知道。我還沒有想過。」

　　「你說過，如果你兩年之後，找不到你要找的東西，你就放棄不幹嗎？」

　　「我現在不能回去。我剛要入門：看見廣大的精神領域在我面前展開，向我招手，我急切要去那裡旅行。」

　　「你希望在那邊找到什麼呢？」

　　「我那些問題的答案。」

　　他瞥她一眼，簡直有點頑皮。如果不是因為她和他這樣熟悉，她說不定認為他在開玩笑。「我想弄清楚上帝究竟有，還是沒有。我想弄清楚為什麼世界上會有惡。我想要知道我的靈魂是不是不滅，還是我死後一切都完了。」

　　伊莎貝兒倒抽一口冷氣。聽見拉里講這些事情，她覺得怪不舒服，幸虧他談得非常隨便，聲調就和平時講話一樣，使她還能不露出窘相。

　　「可是，拉里，」她微笑說，「人們幾千年來都在問這些問題；如果能夠回答的話，肯定答案早已有了。」

　　拉里笑了一聲。

　　「你笑得就好像我說了什麼蠢話似的，」她生氣說。

　　「沒有這個意思。我認為，你說得很在點子上。可是，另一方面，你也不妨說，既然人們對這些問題問了幾千年，那麼，他們就沒法不問這些問題，而且不得不繼續問下去。還有，你說沒有人找到過答案，這話並不正確。答案比問題還要多，而且不少的人都給這些問題找到完全滿意的答案。例如魯斯布魯克【註：一二九四─一三八一，古佛蘭芒民族神祕主義者。】那個老頭兒。」

　　「他是誰？」

　　「哦，只是巴黎大學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拉里隨口回答。

　　伊莎貝兒不懂得他是什麼意思，但他繼續往下說。

　　「這話聽上去非常幼稚。這些事情使大學裡二年級學生感到興奮，但是，離開大學後就會忘掉的。他們得養家活口。

　　「我不怪他們，你知道，我幸虧還有點錢可以過活。如果沒有的話，我也只好像別人那樣設法去賺錢了。」

　　「你難道把錢一點也不放在眼裡嗎？」

　　「是的，」他笑著說。

　　「你覺得自己在這些事情上還要搞多久呢？」

　　「我也說不了。五年。十年。」

　　「這以後呢？你預備把這種智慧派什麼用場呢？」

　　「我如果有了智慧，我想我當不難懂得怎樣派它的用場。」

　　伊莎貝兒兩隻手激動地勒在一起，身子從椅子上探出來。

　　「你完全錯了，拉里。你是個美國人，這兒不是你安身立命的地方。你安身立命的地方是美國。」

　　「等我搞好了，我就回去。」

　　「可是，你要錯過很多機會。我們正在經歷著一個世界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宏偉時代，你怎麼能忍心坐在這死氣沉沉的地方一動不動呢？歐洲完蛋了。我們是世界上最偉大，最強大的民族。我們正在一日千里地前進。我們什麼都有。你有責任參加國家的發展事業。你忘記了，你不知道美國今天的生活多麼使人驚心動魄。你有把握說你不參加這種建國大業，是因為你沒有勇氣去擔當目前面臨著每一個美國人的重任嗎？唉，我知道你多多少少也在工作，但這恰恰是逃避責任，可不是？這難道不恰恰是一種積極的偷懶嗎？如果人人都像你這樣畏縮不前，美國會弄成什麼樣子？」

　　「你很苛刻，心肝，」他笑著說。「我的回答是，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和我一樣的感受。對他們說，這也許是運氣，多數人都準備按常規行事；你忘記的是，我想學習就跟……就跟格雷想要掙一大筆錢一樣熱烈。難道我想花幾年工夫教育自己真就是背叛祖國嗎？也許我學成以後，將有一點人家高興要的東西拿出來。當然這要看，可是，如果我失敗了，我也不比一個人做生意而沒有賺到錢更不如些。」

　　「那麼我呢？我難道對你一點不重要？」

　　「你對我非常重要。我要你嫁給我。」

　　「幾時呢？十年之內嗎？」

　　「不。現在。越快越好。」

　　「靠什麼呢？媽沒有什麼奩資給我。而且，她有也不肯。她會認為，這樣鼓勵你遊手好閒是錯的。」

　　「我不要你母親的什麼奩資，」拉里說。「我有三千塊一年。這在巴黎很夠用了。我們可以有一所小公寓和一個做全天的女傭人。我們會生活得非常開心，心肝。」

　　「可是，拉里，三千塊一年是沒法子生活的。」

　　「當然能夠。很多人錢比這少得多也能生活。」

　　「可是，我不願意靠一年三千塊錢生活。我沒有理由要這樣。」

　　「我過去只要一半的錢也就生活下來了。」

　　「可你，是怎麼過的！」

　　她看一下那間寒傖的小房間，厭惡地聳下肩膀。

　　「這就是說，我儲蓄了一點錢。我們可以上卡普里島【註：在義大利。】去度蜜月，秋天我們再去希臘。我渴想看看希臘。你記得我們過去不是時常談到一同周遊世界嗎？」

　　「我當然想旅行。但不是這樣旅行。我不願意坐二等艙，也不願意住三等旅館，連個浴室都沒有，吃飯都在小飯店裡。」

　　「去年十月，我就是這樣上義大利去的。玩得真開心。我們可以靠三千塊一年把全世界都跑到。」

　　「可是，我要有孩子，拉里。」

　　「這沒有關係。我們把孩子一起帶了去。」

　　「你真蠢，」她大笑說。「你知道有個孩子要花多少錢？維娥萊．托姆林森去年生了一個孩子，她盡量節省，還花了兩千五百塊。還有你知道雇一個保姆要多少錢？」她腦子裡想到一連串的事情，變得愈來愈激動了。「你一點不實際。你不懂得你要求我的是什麼。我年輕。我要找樂子。我要做別人家都做的事情。我要參加宴會，參加舞會，我要打高爾夫球和騎馬。我要穿好衣服。你可懂得一個女孩子不能穿得跟她一起的那些人一樣好，是什麼滋味？拉里，你可知道買你朋友穿厭了的舊衣服穿，和感到人家可憐你送你一件新衣服，是什麼滋味？我甚至於連去一家像樣的理髮店做做頭髮也做不起。我不要坐電車和公共汽車到處跑；我要有我自己的汽車。你想，你在圖書館裡看書，我成天幹的什麼？逛馬路，看櫥窗，還是坐在盧森堡博物館的花園裡留心自己孩子不要闖禍？我們連朋友都不會有。」

　　「唉，伊莎貝兒，」他打斷她。

　　「不會是我過去來往的那些朋友。是啊，艾略特舅舅的朋友有時候會看他的面子請我們一次，但是，我們去不了，因為我沒有像樣的衣服穿，而且我們不會去，因為我們回請不起。我不想認識一大堆上不了臺盤的、不修邊幅的人。我要生活，拉里。」她突然感到他眼睛裡有種神情，雖則盯著她望時永遠是那樣溫柔，但是，帶有一點好笑。「你覺得我愚蠢，是不是？你覺得我囉嗦而且蠻不講理。」

　　「不，我並不。我覺得你說的這些都很自然。」

　　他背對著壁爐站著，她站起來，走到他跟前，和他面對面。

　　「拉里，如果你一個銅子沒有，可是，找到一個收入三千塊的工作，我會毫不遲疑就嫁給你。我會替你燒飯，收拾床鋪，我會不在乎我穿的什麼衣服，我會什麼都不在乎，我會認為這樣非常有意思，因為我知道這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你總會有錢的。可是，現在這樣結婚，意味著我一輩子要過這種骯髒的牛馬不如的生活，什麼指望都沒有。這等於說，我要苦挨苦掙一輩子。而為的什麼呢？為了使你能夠成年累月地給你說的自己都解決不了的問題找答案。這太不像話了。一個人應當工作。他生到世界上來就為的這個，他就是這樣造福社會的。」

　　「總之，他有責任在芝加哥安頓下來，進亨利．馬圖林的投資公司。你認為勸說我的朋友買亨利．馬圖林感興趣的股票，我會大大造福社會嗎？」

　　「掮客總是要有的，這樣養家活口完全沒有什麼不體面，不光彩的地方。」

　　「你把巴黎有一般收入的人的生活形容得一塌糊塗。你知道，實際上並不如此。人們用不著上夏內爾服裝店，仍舊可以穿著得很好。而且所有有趣的人並不住在凱旋門附近和福煦大道上。事實上，有趣的人簡直不住在那兒，因為有趣的人一般錢都不多。我在這兒認識不少的人，畫家，作家，學生，法國人，英國人，美國人，什麼樣式的人都有，我認為你會覺得這些人比艾略特的那些性情毛躁的侯爵夫人和目中無人的公爵夫人有趣多了。你腦筋動得快，而且富於幽默感。聽他們一面吃晚飯，一面針鋒相對地談話，你一定很欣賞，儘管喝的只是普通的葡萄酒，而且你用不著有個男管家和兩個手下人伺候你。」

　　「別胡扯，拉里。當然我會欣賞。你知道我並不勢利。我很喜歡會見有趣的人。」

　　「是的，穿著夏內爾服裝店的衣服。你想他們看見你這副打扮會不會認為你是來視察貧民窟的呢？他們不會舒服，你也不會舒服，而且你除了事後告訴愛米麗．德．蒙塔杜爾和格拉茜．德．夏托加亞爾，說你在拉丁區碰到一群怪裡怪氣的不修邊幅的人，覺得非常好玩之外，別無收獲。」

　　伊莎貝兒微微聳一下肩膀。

　　「我敢說你講得對。他們不是和我一起長大的那種人。他們跟我沒有一點共同之處。」

　　「你這話指的什麼？」

　　「還是我開頭講的話。從我懂事以來，我一直就住在芝加哥。我的朋友全都在芝加哥。我的興趣全在芝加哥。我在芝加哥過得很習慣。這是我的鄉土，也是你的鄉土。媽現在有病，而且她的病永遠不會好了。我就是想離開她也不能離開她。」

　　「這是不是說除非我回到芝加哥去，你就不想嫁給我呢？」

　　伊莎貝兒踟躕了一下。她愛拉里。她要嫁給他。她的整個身心都愛著他。她知道他也要她。她不相信到了攤牌時他不會軟下來。她害怕，可是她不得不冒一下險。

　　「對的，拉里，我就是這個意思。」

　　他在壁爐板上劃了一根火柴──那種給你的鼻孔裝滿辛辣氣味的舊式法國硫磺火柴──點起他的菸斗後，掠過她，走到一扇窗子前面站著。他向窗外望，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就像永遠沒有個完似的。她仍舊站在原來面對著他站著的地方，照著壁爐板上的鏡子，但是，看不見自己。她的心乒乒乓乓地跳著，而且感到害怕，他終於轉過身來。

　　「我真想能夠使你懂得，我向你建議的生活要比你想像的任何生活都要充實得多。我真希望能夠使你懂得精神的生活多麼令人興奮，經驗多麼豐富。它是沒有止境的。它是極端幸福的生活。只有一件事同它相似，那就是當你一個人坐著飛機飛到天上，越飛越高，越飛越高，只有無限的空間包圍著你，你沉醉在無邊無際的空間裡。你是那樣的歡樂，使你對世界上任何權力和榮譽都視若敝屣。前幾天，我讀了笛卡兒【註：一五九六─一六五〇，法國理性主義哲學家。】那樣的痛快，文雅，流暢。天哪！」

　　「可是，拉里，」她急腔急調地打斷他，「你難道看不出你在要求我做一件我做不來的事情，是我不感興趣而且不想感興趣的事情嗎？我對你講過不知道多少遍了，我只是一個平常的、正常的女孩子，我現在二十歲，再過十年我就老了，我要及時行樂。唉，拉里，我的確非常愛你。所有這些全都是無聊的玩意兒。它不會使你有什麼出息的。為了你自己，我求求你放棄它。拉里，做個好樣的，做一個男人應做的事情。人家都在分秒必爭地幹，你卻在浪費寶貴光陰。拉里，你要是愛我的話，你就不會為了一個夢想而拋棄我。你已經荒唐過了。跟我們回美國去吧。」

　　「我不能。這對我說來等於自殺。這等於出賣我的靈魂。」

　　「唉，拉里，為什麼這樣說話？那些歇斯底里的肉麻當有趣的女人就是這樣說的。這有什麼意義呢？毫無意義，毫無，毫無。」

　　「這恰恰就是我的感受，」他答道，眨著眼睛。

　　「你怎麼可以笑呢？你可意識到，這是一個極其嚴肅的問題。我們正站在十字路口，我們現在的決定將會影響我們的一生。」

　　「我知道。請你相信我，我是在非常嚴肅地對待。」

　　她嘆了口氣。

　　「跟你講正經話你不聽，那有什麼可說的。」

　　「可是，我不認為這是正經。我認為，你講的從頭到尾都是荒唐透頂的東西。」

　　「我？」如果不是因為她當時心裡非常難過，她就會哈哈大笑。「可憐的拉里，你就像個瘋子。」

　　她慢慢把手上戴的訂婚戒指褪了下來，放在掌心裡，對著它瞧。那是一粒四四方方的紅寶石，用細白金嵌的戒指，她一直都很喜歡。

　　「你假如愛我，就不應當使我這樣不快樂。」

　　「我的確愛你。不幸的是，一個人想要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卻免不了要使別人不快樂。」

　　她把放著紅寶石戒指的手伸出來，顫抖的嘴唇勉強顯出微笑。

　　「還你，拉里。」

　　「我沒有用。你留著作為我們友誼的紀念好不好？你可以把它戴在小指上。我們的友誼不需要中止，是不是？」

　　「我會永遠關心你，拉里。」

　　「那麼就留著。我也將永遠喜歡你。」

　　她遲疑了一下，然後把戒指套在右手的小指上。

　　「太大了。」

　　「你可以改裝一下。我們上里茨酒吧間去喝杯酒。」

　　「好。」

　　她對這件事解決得這樣容易，感到有點詫異。她沒有哭。除掉她不會跟拉里結婚外，好像什麼都沒有改變。她簡直相信不了什麼都完結了，結束了。她對兩人沒有大吵大鬧有點不甘心。這件事就這樣平心靜氣談妥了，就彷彿他們剛才談的是租房子的事情一樣。她覺得自己上了當，但同時微微有種滿意的感覺，因為兩個人的表現都非常文明。她真想知道拉里究竟是什麼一種心情。可是，這始終沒法知道；他那張吸引人的臉，那雙深色的眼睛，她知道只是一種面具，因為儘管她認識他許多年，卻猜不透他。她本來把帽子脫掉，放在床上；現在站在鏡子前面，把帽子戴上。

　　「我只是問著玩，」她說，一面把頭髮抹抹平，「你原來打算跟我解約嗎？」

　　「沒有。」

　　「我想也許可以使你不背包袱。」他沒有回答。她轉過身來，嘴邊露出輕鬆的微笑。「現在可以走了。」

　　拉里把身後的門鎖上。當他把鑰匙交給坐在寫字檯那兒的人時，那人帶著狡獪的神情會意地望著他們。伊莎貝兒當然猜出這人當作他們在幹苟且的事兒。

　　「我敢說這個傢伙對我的貞操是打問號的，」她說。

　　他們雇了一輛汽車到里茨喝了一杯酒，談些不相干的事情，絲毫不顯得拘束，就像兩個天天見面的老朋友一樣。儘管拉里天生不大說話，伊莎貝兒話卻很多，老是有一搭沒一塔地聊，而且她決心不讓相互之間變得沉默下來，弄得沒有話說。她不想使拉里覺得她恨他，她的自尊心又逼使她裝得使拉里不會疑心她傷心和不快樂。過了一會，她就建議他送她回去。當他把汽車開到門口讓她下車時，她輕鬆地向他說：

　　「不要忘記你明天跟我們吃午飯。」

　　「殺頭也不會忘記。」

　　她讓他吻了自己的面頰，穿過車道門進去了。

　　※※※

　　五

　　伊莎貝兒走進客廳時，看見有幾個客人已經在喝茶。有兩個是住在巴黎的美國婦女，穿著非常考究，脖子上圍著珠串，手上戴著鑽石手鐲，手指上套著價值昂貴的戒指。雖則有一個的頭髮用散沫花染成棕紅色，另一個的金色頭髮很不自然，兩個人卻非常相像。同樣塗了油膏的睫毛，同樣搽得鮮紅的嘴唇，同樣抹了胭脂的面頰，同樣經過刻苦鍛鍊保持著的苗條身材，同樣清晰如削的五官，同樣如饑似渴的彷徨的眼神；你沒法不意識到她們的生活就是為了保持自己的徐娘風韻在拚命掙扎。她們鼓著響亮的喉嚨東拉西扯地談著，一刻也不肯停，像是擔心只消有片刻的沉默，機器就會停擺，而那個代表她們一切的人為建築就會土崩瓦解一樣。還有一個美國大使館的祕書，人溫和沉默，因為他一句話也插不進，看上去很有點派頭；一個矮小的黑皮膚的羅馬尼亞王子，總是那樣卑躬屈膝，兩隻又小又玲瓏的黑眼睛，一張刮得很光的黑黑的臉，老是看見他來不及地站起來送茶，遞蛋糕，或者給人點香菸，對那些在座的人總是厚顏無恥地竭盡恭維的能事。他這樣子做是在償還過去從這些巴結對象獲得的晚餐，以及今後希望獲得的晚餐。

　　布太太坐在那裡，為了討好艾略特，比她平常喝茶時穿得講究。她以慣常的禮貌但是相當淡漠的神情，泰然執行著主婦的任務。她對自己兄弟的這些客人有什麼想法，我只能想像。我和她從來沒有混熟過，而且她是個什麼都放在肚子裡的女人。她人並不笨；在外國的首都住了那麼多年，見過不少形形色色的人，想來會根據自己土生土長的維吉尼亞小城市標準，對這些人作出自己的精明結論。恐怕她看著這些人的滑稽樣子時，會感到相當好笑，而且敢說她對這些人的神氣活現的派頭，和對一本小說裡人物的哀愁和苦痛同樣無動於衷，因為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小說的結局是圓滿的（否則她就不會去看它）。巴黎、羅馬、北京對她的美國氣息毫無影響，就如同艾略特的虔誠天主教信仰對她的坦率但並無不便的長老會宗教毫無影響一樣。

　　伊莎貝兒的青春、活力和健康美給這種浮華氣氛帶來一股新鮮空氣。她就像個新的塵世女神衝了進來。羅馬尼亞王子慌不迭地站起來替她拉過一張椅子，而且做了一大堆手勢竭力恭維。兩個美國女人一面尖著嗓子很和藹地跟她講話，一面上上下下打量她，仔細瞧她的衣服，拿自己和伊莎貝兒的錦繡年華對照，可能心裡生起一種落寞感。美國外交官看見伊莎貝兒使這兩個女人看去多麼空虛和憔悴，獨自在微笑。可是，伊莎貝兒卻覺得她們很有派頭；她喜歡她們的華麗衣服和昂貴珠串，而且對她們矯揉造作的姿態感到一絲妒意。她盤算自己會不會有一天變得這樣雍容華貴。當然那個小羅馬尼亞人很可笑，不過，也相當討人喜歡，就算他講的那些好聽的話是言不由衷，聽聽也不壞。她進來時打斷的談話現在又恢復了，而且談得是那樣起勁，那樣深信不疑，好像她們談的事情都是值得談的，使你簡直認為她們談的話有道理。她們談自己參加過的宴會，和預備參加的宴會。她們搬弄最近的醜事穢聞。她們把自己的朋友毀得體無完膚。她們從這個大人物談到那個大人物。她們好像什麼人都認識；什麼祕密都知道。她們幾乎是氣也不換地提到最近上演的話劇，最時新的婦女服裝設計師，最時新的人像畫家，最近上臺的首相的最近情婦。人們會當作她們沒有一件事情不知道。聽得伊莎貝兒都呆了。她覺得，這一切都非常文明。這的確是生活。這使她有種置身其中的驚喜感。這是真的。場合簡直太合適了。寬敞的房間，地板上鋪的薩馮內里埃地毯，華麗的鑲了木板的牆壁掛的那些美麗的畫，坐的那些精工細雕的椅子，細工鑲嵌的櫥櫃和茶几，每一件都夠得上進博物館：佈置這間房間花的錢抵得上一筆財產，可是值得。她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它的美，佈置得這樣妥貼，因為旅館裡那個寒傖的小房間，那張鐵床，她坐的那張硬邦邦的不舒適的椅子，那個拉里認為沒有什麼不好的房間，還鮮明地印在她腦子裡。可說是空空如也，又喪氣，又可怕。她想起時不由打了個寒噤。

　　客人散了，只剩下伊莎貝兒和她母親和艾略特三個人。

　　艾略特送那兩個可憐的滿臉脂粉的美國賤貨出門回來。「有意思的女人，」他說，「她們才在巴黎住下時，我就認識她們了。做夢也沒有想到她們會變得像現在這樣漂亮。我們女子的適應能力真是可驚。你簡直看不出她們是美國人，而且是中西部來的。」

　　布太太眉毛抬了起來，也不言語，只把艾略特看了一眼，可是，以艾略特的機靈哪有不懂得的。

　　「誰也沒法子這樣說你，我可憐的路易莎，」他半譏諷半親熱地說。「不過，天知道，你過去是完全做得到的。」

　　布太太的嘴嘟了起來。

　　「恐怕我使你感到非常失望，艾略特，不過，告訴你實在話，我對自己現在這樣非常的滿意。」

　　「Ｔｏｕｓ　ｌｅｓ　ｇｏûｔｓ　ｄａｎｓ　ｌａ　ｎａｔｕｒｅ【註：法文，「各有各的愛好」。】，」艾略特嘰咕了一句法文。

　　「我想我應當告訴你們，我已經和拉里解約了。」伊莎貝兒說。

　　「嘖，嘖，」艾略特叫出來。「這一來，我明天請的午飯可糟了。這樣短短的時間，叫我哪兒再找一個人呢？」

　　「噢，午飯他還是來吃的。」

　　「在你跟他解約之後？這好像不大合乎習慣。」

　　伊莎貝兒咯咯笑了。她眼睛盯著艾略特望，因為她知道，她母親的眼睛正盯著自己望，而她不願意和她眼睛碰上。

　　「我們沒有吵嘴。我們今天下午談了一次話，認為我們訂婚是個錯誤。他不想回美國去；他要留在巴黎，他說他要去希臘。」

　　「這是為什麼？希臘又沒有社交活動。事實上，我對希臘藝術從來就不大看在眼裡。有些古希臘的東西有那麼一點頹廢的魅力，還可以看得。可是，菲狄阿斯【註：西元前五世紀，希臘大雕塑家。】，不行，不行。」

　　「你看著我，伊莎貝兒，」布太太說。

　　伊莎貝兒轉過頭來，唇邊微帶笑意望著母親。布太太把女兒仔細看了一眼，可是，只哼了一聲。這孩子沒有哭過，這一點她能看出；她的神情很泰然自若。

　　「我覺得你解約得好，伊莎貝兒，」艾略特說。「我原來想竭力成全這件事，可是，我一直認為，這個婚姻不對頭。他實在配不上你，而且他在巴黎的所作所為很清楚表明他絕不會有什麼出息。以你的漂亮和你的關係，你可以找一個比他好得多的對象。我覺得，你這件事情做得很有見識。」

　　布太太瞟了女兒一眼，看得出有點擔心。

　　「你不是為了我解約吧，伊莎貝兒？」

　　伊莎貝兒斷然搖搖頭。

　　「不是，親愛的，我完全是自願做的。」

　　※※※

　　六

　　那時候，我已經從東方回來，正在倫敦住一個時期。大約在上述事件發生之後兩個星期光景，艾略特一天早上打電話給我。我聽見他的聲音並不奇怪，因為他的習慣總是在遊宴季節到了尾聲時來英國玩樂一下。他告訴我，布太太和伊莎貝兒和他一起來了，如果我今天傍晚六點鐘過來喝杯酒，她們一定很高興看見我。他們當然住在克拉里奇飯店。當時我的寓所離那兒並不遠，所以我踱過公園巷，穿過美菲亞區那些安靜、高貴的街道到了克拉里奇飯店。艾略特就住在他平時住的一套房間。室內鑲的是褐色木頭壁板，就像雪茄菸盒子的那種木頭，陳設既文靜又豪華。侍役領我進來時，艾略特只有一個人在屋裡。布太太和伊莎貝兒上街去買東西，眼看就要回來。他告訴我，伊莎貝兒和拉里解約了。

　　艾略特對於在什麼處境下應該怎樣做人，有他自己的浪漫和高度保守的看法。他對這兩個年輕人的行為很看不慣。拉里不但在解約後的第二天來吃午飯，而且做得就好像自己地位一點沒有改變似的。他和平日一樣隨和，一樣彬彬有禮，一樣安靜愉快。對待伊莎貝兒還是和他過去對待她一樣親親熱熱的。他看上去既不感覺窘，也不心煩意亂，也不垂頭喪氣。伊莎貝兒也不像有心思的樣子，人很快活，笑得照樣輕鬆，照樣嘻嘻哈哈地打趣，彷彿並不曾在自己一生中剛剛作了一項重大決定；而且肯定是忍痛的決定。艾略特弄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他從側面聽到他們一言半語的談話，打聽到他們絲毫沒有意思要取消以前講定的那些約會；所以一得空他就找姐姐談這件事。

　　「這不像話，」他說。「他們不能夠仍舊像訂婚一樣兩個人到處跑，拉里實在應當懂得一點分寸。而且，這樣會毀掉伊莎貝兒的機會。小福塞林根，那個英國大使館的男孩子，顯然很中意她；他有錢，而且社會關係很不錯；如果他知道伊莎貝兒已經解約，可能會向她求婚，這我一點不奇怪。我覺得你應當跟她談一下。」

　　「親愛的，伊莎貝兒二十歲了，她有套辦法能夠婉婉轉轉告訴你不要管她的事情。這使我一直很難對付。」

　　「那麼，你就是太嬌縱她了，路易莎，再說，這是你應管的事情。」

　　「在這件事情上，你跟她的看法肯定不一樣。」

　　「路易莎，你叫人簡直不能容忍。」

　　「我可憐的艾略特，你假如有個成年的女兒的話，你就會發現她比一頭抗拒的小公牛還要難管。至於她內心裡想的什麼，你還是裝作她認為的那種頭腦簡單的老糊塗蟲好得多。我幾乎可以肯定她就是這樣看你的。」

　　「可是，你不是跟她談過這件事嗎？」

　　「我打算談。她大笑，告訴我實在沒有什麼可說的。」

　　「她難過嗎？」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吃得很香，睡得就像個孩子。」

　　「哼，你記著我的話，如果你聽任他們這樣搞下去，總有一天兩個人會溜掉，跟誰也不說一聲就結婚了。」

　　布太太忍不住笑了。

　　「這一點你盡可放心，在我們現在待的這個國家裡，不正常的男女關係有一切方便，結婚則到處會碰壁。」

　　「很對，結婚是嚴肅的事情，家庭的保障和國家的穩定全繫在這上面。但是，婚姻只有在婚姻之外的關係得到容忍，並且得到認可時，才會保持其尊嚴。娼妓，可憐的路易莎……」

　　「得了，艾略特，」布太太打斷他。「你對不正常男女關係的社會價值觀和道德價值觀，我一點不感覺興趣。」

　　就在這時候，艾略特提出一個阻止伊莎貝兒和拉里往來的計劃，因為他對這種越軌的行動太看不入眼了。巴黎的遊宴季節已到尾聲，所有的上流人士都準備先上海邊或者多維爾，然後去他們在圖蘭、昂諾或者布列達尼半島的祖傳宮堡度夏。艾略特通常都是在六月底去倫敦，可是，他的家族感很強，對姐姐和伊莎貝兒的感情又很真實；他原來打算，只要她們願意，即使巴黎像樣的人走光了，他也可以完全自我犧牲繼續留下來。但是，現在他發現自己的處境很合心意，既能夠盡量為別人著想，同時又於自己方便。他向布太太建議，三個人立刻一同上倫敦去，因為倫敦那邊遊宴季節正處在高潮，而且新的興趣和新的朋友將會使伊莎貝兒的心情不再纏在這種不幸的遭遇上。據報載，那位專治糖尿病的有名專家這時就在英國首都，布太太正好找他診治，這樣就可以為他們匆促離開巴黎找到合理的解釋；伊莎貝兒即使不願離開，也說不出口了。布太太同意這個計劃。她弄不懂的是伊莎貝兒。伊莎貝兒是不是如她表面那樣一點不在乎，還是心裡痛苦、氣憤或者傷心，但是，故意裝得硬掙，好掩蓋自己的內心痛苦，布太太也肯定不了。她只能同意艾略特的說法，看見新朋友和新地方，對伊莎貝兒有好處。

　　艾略特忙著去打電話。那天，伊莎貝兒正和拉里一同去逛凡爾賽宮；她回家時，艾略特已經各事就緒，就告訴她已經替她母親約好那位有名的醫生看病，時間在三天以後；他而且在克拉里奇飯店定下一套房間，因此，後天就要動身。當艾略特有點沾沾自喜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伊莎貝兒時，布太太留心察看女兒，但見她神色不動。

　　「啊，親愛的，我很高興你能夠去看那個醫生，」她以平素那種急腔急調的派頭叫出來。「當然你不能錯過這個機會。而且上倫敦走一趟太有意思了。我們在那裡要待多久？」

　　「再回巴黎就沒有意思了，」艾略特說，「因為一個禮拜之內，這裡的人都要走光了。我要你們跟我在克拉里奇飯店住完這個夏天。七月裡總有些很好的舞會，當然還有溫布頓網球賽【註：一年一度全世界最大的草地網球賽。】。這以後，還有古德伍德的賽馬和考斯的賽船。我肯定埃林厄姆家會歡迎我們坐他們的帆船去看考斯船賽，班托克家在古德伍德賽馬時總舉行一次很大的宴會。」

　　伊莎貝兒看上去很高興，布太太心放下來了。伊莎貝兒好像把拉里根本不放在心上。

　　艾略特才跟我講完這些，母女兩個就走了進來。我有一年又大半年沒見到她們，布太太比以前消瘦一點，而且臉色更加蒼白了；人樣子很疲倦，氣色很壞。可是，伊莎貝兒卻是容光煥發，紅紅的臉色，深褐色的頭髮，亮晶晶的深栗色眼睛，白淨皮膚，給人一種深刻的青春感，好像單是覺得自己活著，就很快活；看到這些，你不禁會高興得笑出來。她使我產生一個相當荒唐的看法，彷彿她是一隻金黃的熟透了的梨子，又香又甜，只等你來吃。她身上發出溫暖，使你覺得只要伸出手來就能夠感到舒適。人比我上次看見時高了一點；是不是因為穿了高跟鞋的緣故，還是那個聰明的裁縫把她的衣服剪裁得把她的年輕的豐滿體型給遮蓋了，我也說不出。她的舉止有自幼從事戶外運動的女孩子的那種瀟灑風度。總之，從性的角度看，她已經是一個非常誘人的少女。我是她母親的話，會認為她應當趕快結婚才是。

　　我很高興有這個機會能答謝我在芝加哥時布太太對我的招待。所以請她們三位晚上一同去看戲；還安排請她們吃一次午飯。

　　「你還是現在就約定的好，老朋友，」艾略特說。「我已經通知一些朋友，我們到了倫敦，敢說一兩天之內，我們這個季節的時間全要排滿了。」

　　我懂得艾略特這話的意思是說他們沒有時間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不禁大笑。艾略特看了我一眼，神情有點傲慢。

　　「可是，當然你下午六點鐘來時，一般都會找到我們，我們也很高興看見你，」他婉轉地說，可是，他的用意顯然是要我明白，作為一個作家，自己的地位並不高。

　　但是，瓦片也會翻身。

　　「你一定要跟聖奧爾弗德家碰碰頭，」我說。「聽說他們打算賣掉他家的那張康斯特布爾【註：十九世紀，英國風景畫家。】的索爾茲伯里教堂。」

　　「我眼下不想買什麼畫。」

　　「我知道，可是你說不定可以幫他們處理掉。」

　　艾略特的眼睛惡狠狠地看著我。

　　「親愛的朋友，英國人是一個偉大的民族，可是，他們從來就畫不好，而且永遠畫不好。我對英國畫派不感興趣。」

　　※※※

　　七

　　這以後的四個星期中，我很少見到艾略特和布太太母女。他真給她們掙面子。這一個星期他帶她們去蘇塞克斯一個豪華人家去度週末，另一個週末又帶她們去威爾特郡一個更豪華的人家。他帶她們坐在皇家包廂作為溫莎王室一個年輕公主的客人看歌劇；帶她們和些大人物一起吃午飯，吃晚飯。伊莎貝兒參加了幾次舞會。艾略特在克拉里奇飯店招待一批批的客人，這些人的名字在第二天的報紙上登得很顯眼。他在西羅飯店和大使飯店招待夜餐會。事實上，所有應當做的事情他都做了，艾略特這些為了使伊莎貝兒玩得開心而安排的紙醉金迷場合，伊莎貝兒要避免玩得眼花繚亂，非得有一副複雜得多的頭腦不可。艾略特可以自吹自擂，說他費了這麼大的勁，沒有一點自私動機，完全是為了伊莎貝兒能忘掉這次不幸的戀愛事情；但是，我看出他對自己能讓姐姐親眼看見他和那些名人，那些時髦人物多麼地熟悉，也頗感滿意。他是一個很不錯的主人，而且喜歡賣弄他那一套交際手腕。

　　我也被邀請去參加一兩次艾略特的宴會，有時候還在下午六點鐘去克拉里奇飯店看望他們一下。我看見伊莎貝兒被一些在御林軍裡的穿漂亮衣服的高大年輕人，和外交部的一些穿著差一點的頭面整潔的年輕人包圍著。就是在這種場合，伊莎貝兒把我拉到一邊。

　　「我想求你一件事，」她說。「你可記得那天傍晚我們上藥房吃冰淇淋蘇打的事嗎？」

　　「清清楚楚。」

　　「那次你很夠朋友。你肯不肯再夠朋友一次？」

　　「我總盡力而為。」

　　「我想跟你談一件事。能不能哪天我們一同吃午飯？」

　　「隨便你哪一天。」

　　「找個清靜一點的地方。」

　　「坐車子到漢普頓宮去，在那邊吃午飯，你說怎樣？那些園子目前應當是花事最盛的時候，而且你可以看看伊麗莎白女王的床。」

　　這個建議她很中意，我們就約定了日期。可是，到了那一天，原來晴暖的天氣忽然變了；陰沉沉的天，還落著小雨。我打電話問伊莎貝兒是不是還是在城裡吃午飯。

　　「我們將沒法坐在花園裡，而且那些畫會非常暗，一點看不出什麼。」

　　「我在花園裡坐得多啦，而且對名畫看得膩味透了。我們反正去吧。」

　　「好的。」

　　我去接她，兩個人坐了汽車下去。我知道有一家小旅館，飯菜還過得去，所以就一直開到那邊。伊莎貝兒在路上和平日一樣興致勃勃地談她參加的宴會和碰見的人。她玩得很開心，可是，她對自己結識的那些形形色色人物的評論，使我感到她很精明，而且有些荒唐可笑的事情一眼就看出來。由於天氣不好，遊客絕跡，所以餐廳等於被我們兩個獨占。這家旅館以家常的英國菜最拿手，所以我們點了一塊好羊腿，外加綠豌豆和新馬鈴薯，加上大盆烤的蘋果排澆上德文郡奶油；再來一大杯淡啤酒，一頓午餐的確吃得很好。吃完以後，我建議上那邊空咖啡室去，因為軟圈椅可以坐得舒適點。咖啡室裡很冷，但是壁爐裡煤和木柴都已放好，所以我擦一根火柴生了火。火焰使寒傖的房間親切得多了。

　　「行了，」我說。「現在告訴我，你要跟我談什麼事。」

　　「和上次一樣，」她吃吃笑了起來。「拉里。」

　　「我猜是如此。」

　　「你知道我們已經解約了。」

　　「艾略特告訴了我。」

　　「媽媽放心了，艾略特很開心。」

　　她遲疑了一下，然後開始把她和拉里的那次談話告訴我，這我已經盡量忠實地向讀者交代過了。讀者也許會詫異，她為什麼要跟我這樣的人交淺而言深。我和她見面敢說頂多只有十次，而且除掉藥房那一次外，從來就沒有單獨在一起過。這事並不奇怪。單拿一點來說，正如任何作家都會告訴你一樣，有些人跟別人不會講的事情，的確會告訴一個作家。我不懂得這是什麼緣故，要麼是因為讀了他們一兩本書以後，他們對這個作家特別感覺親切；還可能他們使自己戲劇化了，把自己看作是小說中的人物，因此願意像他杜撰的那些人物一樣向他推心置腹。還有，我覺得伊莎貝兒認為我喜歡拉里和她，他們的年輕使我很動心，並且對他們的不幸處境感到同情。她不能指望艾略特好心聽她的訴說，因為拉里有過一個年輕人少有的進入社交界的好機會，但是他糟蹋掉了；對於這樣一個年輕人，艾略特是不願意動腦筋的。她母親也幫助不了她。布太太有她自己的崇高原則和世故。她的世故使她認定，你假如要在這個世界上混得好，你就得接受這個世界的一套，而且不去做別人明白指出的那種不牢靠的事情。她的崇高原則使她相信一個人的責任就是在一個企業裡找一項工作做，靠自己的努力找機會賺上一筆錢，按照符合自己地位的生活標準養家活口，使兒子們受到適當教育，俾能在長大成人之後清清白白地生活，並在死後使自己的妻子衣食無憂。

　　伊莎貝兒記性很好。那次時間很長的談話的許多重要關節，她全都緊記著。我一直等她講完，都不吭氣聽著，她只有一次打斷自己話頭問我一個問題。

　　「盧斯代爾是誰？」

　　「盧斯代爾？他是荷蘭的一個風景畫家。怎麼？」

　　她告訴我拉里曾經提到他。他說盧斯代爾至少對他提出的問題找到一個答案，她並且重述了她問拉里這是什麼人時，拉里給她的輕描淡寫的回答。

　　「你想他是什麼意思？」

　　我忽然靈機一動。

　　「你想他會不會是說的魯斯布魯克？」

　　「也許是。他是什麼人？」

　　「是一個生活在十四世紀的佛蘭芒神祕主義者。」

　　「噢，」她帶著失望說。

　　伊莎貝兒一點不懂得這裡面的道理，但是，我卻懂得一點。這是我第一次對拉里心裡盤算的問題發現一點跡象，所以，當伊莎貝兒繼續談她的經過時，我雖則仍舊凝神在聽，可是，一半心思卻忙著研究拉里提到這個人可能意味著什麼。我不想小題大做，因為可能他提起這位狂熱的導師的名字只是作為爭辯的理由；也可能有它的用意，但是，沒有被伊莎貝兒聽出來。當他回答伊莎貝兒的問題，說魯斯布魯克是他在中學時一個不認識的同學，他顯然是不想伊莎貝兒追問下去。

　　「你說這一切算什麼？」她講完之後問我。

　　我等了一會才回答。

　　「你可記得他曾經說過要晃膀子？如果他這話是當真，他指的晃膀子可能要花費很大的力氣。」

　　「我肯定他這話是真的。可是，你難道看不出，如果他把這麼多力氣放在什麼有出息的工作上，他就可以有一筆很可觀的收入。」

　　「有些人生性就是那樣古怪。那些犯罪的人苦心經營的結果只是把自己送進監獄，可是，才從監獄裡放出來，他們立刻又重新做起，結果又進了監獄。如果他們把這麼多的勤奮、機巧、智謀和刻苦放在正經事業上，他們準會生活得很富裕，而且占據重要的職位。但是，他們的生性就是這樣。他們就喜歡犯罪。」

　　「可憐的拉里，」她吃吃笑起來。「你難道打算說他學希臘文是準備搶一家銀行嗎？」

　　我也笑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打算告訴你的是，有些人對做某一件事情具有那樣強烈的欲望，連自己也剎不住車，他們非做不可。為了滿足內心的渴望，他們什麼都可以犧牲。」

　　「連愛他們的人都可以犧牲？」

　　「是啊。」

　　「這除了明顯的自私外，還能是什麼？」

　　「我也不懂，」我微笑說。

　　「拉里學習死語言能有什麼用處？」

　　「有些人對知識有種無所為而為的欲望。這不是什麼下流的欲望。」

　　「如果你不預備派知識的用場，知識又有什麼好處。」

　　「也許他就是如此。也許單單有了知識就是滿足，正如藝術家能創造一件藝術品就認為滿足一樣。也可能知識是為了進一步追求什麼的準備。」

　　「他如果要的是知識，他為什麼復員之後不去進大學？納爾遜醫生和媽就是這樣勸他的。」

　　「我在芝加哥時跟他談過。學位對他沒有用處。我察覺到他對自己要什麼有他的具體想法，而且覺得在大學裡得不到。你知道，在治學上有合群的狼，也有單身的狼。我認為拉里是那種除了走自己道路沒有別的路好走的人。」

　　「我記得有次問他想不想寫書。他大笑，說他沒有東西可寫。」

　　「這是我聽到的不肯寫作的最站不住腳的理由，」我微笑說。

　　伊莎貝兒做了個不耐煩的姿勢。她連最溫和的調侃都沒有心腸聽了。

　　「我弄不懂的是為什麼他要變成這個樣子。大戰以前，他和別人並沒有兩樣。說來你不相信，可是，他網球打得很好，而且高爾夫也打得很不錯。他經常做我們其餘的人做的那些事情。他是一個正常的孩子，而且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設想他不會成為一個完全正常的男人。說到底話，你是個小說家，你應當能夠解釋。」

　　「人性是這樣極端複雜，我有什麼資格來解釋？」

　　「今天我要跟你談談，就是為了這個，」她接著說，根本不理會我那句話。

　　「你不開心嗎？」

　　「不，並不完全是不開心。拉里不在時，我很好；但是跟他在一起時，我就感覺非常軟弱。現在只是一種難受，就像你好幾個月沒有騎馬，騎馬跑一次長途之後身上感到發酸那樣；它並不痛苦，也並不使人忍受不了，但是使你感覺到：我會熬過的。我只恨拉里把自己的生活糟蹋成這樣。」

　　「也許他不會。他開始走的是一條悠長艱苦的道路，可是，他最後也許會找到他要找的東西。」

　　「那是什麼呢？」

　　「你難道沒有想到過？從他告訴你的那些話看來，他表示得相當明顯。上帝。」

　　「上帝！」她叫出來。可是，她這一句是表示極端詫異的驚歎語。我們用了同一字眼，但是，意義卻完全兩樣，使我們對這裡的喜劇效果全都不由而然地笑了。但是，伊莎貝兒立刻又嚴肅起來，而且我覺得她的整個表情帶有一種恐懼。「你怎麼會想到這個？」

　　「我只是猜想。可是，你要我告訴你我作為一個小說家是怎樣看法。不幸的是，你一點不知道他在大戰時碰上了什麼事情深深打動了他。我覺得，他的感觸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的。我在想，不管拉里碰上了什麼，總之，這事使他有種人生無常和痛苦感，同時，覺得世界上的罪惡和痛苦準有一種補救辦法。」

　　我看得出伊莎貝兒不喜歡我把談話兜到這上面來。這使她覺得坐立不安。

　　「這一切都非常的不正常，是不是？我們得承認眼前的現實。人活在世界上就是要把生活過得好。」

　　「你大概是對的。」

　　「老老實實說，我只是一個非常正常的普通女孩子。我要過得開心。」

　　「看上去你們兩個人的氣息完全合不到一塊去。你在結婚之前能夠發現這一點，非常好。」

　　「我要結婚，而且有孩子，而且生活得……」

　　「按照慈悲的上帝高興給你安排的那樣生活，」我打斷她，並向她微笑。

　　「是啊，而且這也沒有什麼不對，可不是？這樣的生活很快樂，我是完全滿意的。」

　　「你們就像兩個朋友要一起去度假期，可是，一個要爬格陵蘭的雪山，另一個要到印度的珊瑚礁去釣魚。顯然這是辦不到的。」

　　「不管怎樣，我說不定會在格陵蘭的雪山上弄到一件海豹皮大衣，而印度的珊瑚礁恐怕很難說有什麼魚可以釣到。」

　　「那還得看。」

　　「你為什麼這樣說呢？」她問，眉頭有點皺。「你自始至終好像肚子裡藏了什麼話不說似的。當然我知道我並不是這齣戲裡的主角。拉里是主角。他是理想家，他在做一個美麗的夢，而且即使這個夢不會實現，能做這樣的夢也是令人心醉的。我擔任的是那種狠心的、勢利的、講究實際的角色。通常的人是不大同情的，是不是？可是，你忘掉倒楣的是我。拉里會我行我素，遨遊天地間，我只得緊緊跟在他後面苦挨苦掙地過日子。我要生活。」

　　「這個我一點沒有忘掉。多年前，當我還年輕的時候，我認識一個醫生，而且是一個很不錯的醫生，可是他並不開業。他許多年來都埋頭在大英博物館的圖書館裡，每隔一段很長時間，就寫一大本既不像科學又不像哲學的書，由於沒有人要看，只好自費印了出來。他在逝世前寫了四五本這樣的書，沒有任何價值。他有個兒子進軍界，可是，他沒有錢送他進桑赫斯特軍事學院，只好去當一名普通士兵，大戰時陣亡了。他還有個女兒；長得很美，我對她相當傾心。她去演戲，可是沒有天才，只好認倒楣到外省去轉，在些二流劇團裡演配角，掙的錢少得可憐。他的妻子操了多年的單調而骯髒的辛苦工作，終於健康頂不住，病倒了，那女孩子只好回家來看護母親，代替母親做她母親做不動的辛苦工作。碰壁，碰壁，再碰壁，生命白白浪費，落得個一場空。當你決定離開常軌行事時，這是一種賭博。許多人被點了名，但是，當選的寥寥無幾。」

　　「媽和艾略特舅舅贊成我這樣做。你也贊成嗎？」

　　「親愛的，這對你有什麼關係？我對你幾乎可以說是個陌生的人。」

　　「我把你看作是一個無所偏袒的觀察者，」她說時嫣然一笑。「我很想徵得你的同意。你真的認為我做得對嗎？」

　　「我認為你為你自己做得對，」我說，深信她不會察覺到我的回答裡有絲毫的區別。

　　「那麼，為什麼我總感到過意不去呢？」

　　「真的嗎？」

　　她點點頭，她嘴邊仍帶著微笑，可是變得有點像苦笑了。

　　「我知道這只是起碼知識。我知道任何懂道理的人都會認為我做了唯一應當做的事情。我知道從任何實際的立場看，從人情世故的角度看，從普通的常識看，從是非的立場看，我做得都是對的。然而，在我的內心深處，我總感到一種不安，覺得我如果好一點，我如果不斤斤計較利害一點，比較不自私些，比較高尚些，我就會和拉里結婚，並且過他的那種生活。如果我真的愛他，我就會把世界不放在眼裡。」

　　「你也可以把話倒轉來說。如果他真的愛你，他就會毫不踟躕照你的意思行事。」

　　「我跟自己也這樣說過。可是，沒有用處。我想女人和男人不同，女人天生是要犧牲自己的。」她吃吃笑了。「路得【註：《舊約．路得記》】和異鄉麥田【註：濟慈的《夜鶯頌》。】和那一類的事情。」

　　「你為什麼不大膽試一下？」

　　我們的談話一直都很輕鬆，幾乎像在隨便談論雙方都認識，但是跟我們關係並不密切的一些人的事情；伊莎貝兒甚至於向我敘述她跟拉里的那次談話時，談得也很風趣，有時還夾一點詼諧，就好像不要我把她的話太當真似的。可是，現在她的臉色變了。

　　「我怕。」

　　有這麼半晌，我們兩個都沒有開口。我從頭一直涼到腳，就像我碰到深刻而真實的人類情感時會起的那種古怪反應。我覺得吃不消，而且相當震駭。

　　「你非常的愛他嗎？」我終於問了她一句。

　　「我不知道，我對他很不耐煩，我對他很惱火。我一直在想他。」

　　我們重又沉默下來。我不知道怎樣說是好，我們坐的咖啡室很小，厚厚的花邊窗簾遮著外面的光線。糊著黃大理石花紋壁紙的牆壁上掛些陳舊的遊獵印刷品。再加上那些桃花心木的家具，寒傖相的皮椅子和一股黴味，給人一種古怪的感覺，彷彿是狄更斯小說裡的咖啡室似的。我拿起火鉗撥撥火，加上些煤。伊莎貝兒突然開口說道：

　　「你知道我原來以為到了攤牌的時候，他會屈服。我知道他很軟弱。」

　　「軟弱？」我叫出來。「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一個人由於決心要走自己的道路，能夠一年不理會所有的親友的反對……」

　　「過去只要我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我能夠把他玩於股掌之上。在我們做的那些事情上，他從來不當頭兒。只是跟著大夥兒一起轉。」

　　我點起一根香菸，看著我噴出的煙圈。煙圈變得越來越大，最後在空氣中消失。

　　「媽和艾略特都認為我這事之後仍舊若無其事地跟他出去到處逛，很不對勁，但是，我並不放在心上。我一直到最後都認為他會屈服的。我一直相信不了，當他的蠢腦袋意識到我講的話算數時，他不會讓步。」她遲疑一下，帶著頑皮的惡意向我一笑。「如果我告訴你一件事情，你會不會大吃一驚？」

　　「我想肯定不會。」

　　「在我們決定來倫敦之後，我去看了拉里，問他我們能不能一同消磨我在巴黎的最後一晚。當我告訴家裡人時，艾略特舅舅說這非常不得體，媽說她覺得沒有必要。媽說沒有必要，意思就是說她對這件事完全不贊成。艾略特舅舅問我這是什麼意思，我說，我們打算找個地方吃晚飯，然後去逛那些夜總會。他告訴媽說，她應當禁止我去。媽說，『如果我禁止你去，你會聽嗎？』我說，『不，親愛的，絕對不聽。』她就說，『這就是我原來設想的，既然如此，我禁止你去好像沒有什麼意思了。』」

　　「你母親好像是個非常通情達理的女人。」

　　「我敢說很少有什麼事情逃得過她的眼睛的。拉里來接我時，我到她房間裡跟她說再見。我稍微打扮了一下；你知道，在巴黎非得如此不可，不然的話看上去就太像光著身子了；當她看見我穿的那些衣服時，她把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使我很侷促不安，覺得她相當敏銳地看出我心裡的打算。可是，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吻了我一下，說她希望我玩得開心。」

　　「你打算幹什麼呢？」

　　伊莎貝兒疑惑地望著我，就像決定不了自己究竟坦白到什麼程度。

　　「我敢說我看上去很不錯，而且這是我的最後機會。拉里在馬克西姆飯店定了一張桌子。我們點了很多好菜，所有我特別喜歡吃的東西都點了，還喝了香檳。我們雜七雜八地談，至少我是這樣，而且引得拉里大笑。我喜歡他的一件事情是，我總能夠使他開心。我們跳了舞。跳舞跳夠了以後，我們就上馬德里堡【註：一家超級飯店。】，在那邊碰到幾個我們相識的人，就加入他們一起；我們又喝了香檳。後來我們又去阿凱西亞。拉里舞跳得很好，而且我們步調很合。又是熱，又是酒，又是音樂──我有點飄飄然起來。我覺得毫不在乎。我和拉里臉兒相偎地跳著，我知道他要我。天知道，我也要他啊。我有了一個想法。我覺得這個想法一直就在我腦子裡。我想我要把他帶回家，只要帶回家，嗯，那個不可避免的事情一定會不可避免地發生。」

　　「我要說，你這樣措辭再微妙不過了。」

　　「我的房間離艾略特舅舅的房間和媽的房間有一段路，因此我認為沒有危險。等我們回到美國之後，我想我就寫信告訴他我懷孕了。他那時就只好回來和我結婚，而且只要能把他弄回去，我敢說使他留在美國並不難，特別是媽在生病。『我以前怎麼沒有想到這個，我這個蠢貨，』我跟自己說。『這一來，當然什麼都解決了。』音樂停下來時，我仍舊在那裡讓他摟著我。後來我說時間晚了，明天中午我們還要上火車，所以我們還是走吧。我們乘了一輛計程車。我緊緊偎著他，他用胳臂摟著我，而且吻了我。他吻了我，吻了我──啊，簡直像是登天。車子開到門口，好像只有一剎那的工夫。拉里付掉車錢。

　　「『我走回去。』他說。

　　「汽車隆隆開走，我拿胳臂摟著他的頭頸。

　　「『上來再喝一杯酒，好嗎？』我說。

　　「『行，如果你要我這麼做的話。』他說。

　　「他已經撳了門鈴，這時門開出來。我們進門時，他把電燈扭開。我看看他的眼睛；眼睛的神情是那樣信任，那樣誠實，那樣……那樣天真無邪；他顯然一點沒察覺到我在設下一個圈套；我覺得，我不能對他玩這樣的卑鄙手段。這就像把孩子手裡的糖拿掉。你知道我怎樣做的。我說，『呀，也許你還是不上去的好。媽今天晚上不大好。如果她已經睡了，我可不想吵醒她。晚安。』我仰起臉讓他吻了我，把他推出門。事情就這樣完結。」

　　「你懊惱嗎？」我問。

　　「也不高興，也不懊惱。我只是自己做不了主。並不是我要這樣；只是一時衝動，使我沒法子不這樣做。」她勉強一笑。「我想你會說這是我的性格的好的一面。」

　　「我想你可以這樣說。」

　　「那麼我的好的一面只好自食其果了。我相信將來它會小心點。」

　　我們的談話實際上就這樣結束。伊莎貝兒對自己能夠無拘無束地跟人談話也許相當感到慰藉，可是，我能給她的只是這一點點。我覺得自己沒有能盡到責任，想講幾句話使她多少感到舒服一點。

　　「你知道，一個人在戀愛，而且事情弄得全然不對勁時，心裡總是非常難受，而且好像永遠不能擺脫似的。可是，你會詫異的是，海在這上面很起作用。」

　　「這話怎麼講？」

　　「愛情是個很不行的水手，你坐一次船，它就憔悴了。當你和拉里之間隔開一座大西洋時，你會意想不到地發現，在啟程以前，好像無法忍受的苦痛，也變得輕微了。」

　　「這是你的經驗之談嗎？」

　　「這是一個曾經滄海的人的經驗體會。我在愛情上碰了釘子，感到痛苦時，就立刻去搭上一隻大海輪。」

　　雨仍舊下個不停，我們認為不去看漢普頓宮那些華貴建築，甚至伊麗莎白女王的床，伊莎貝兒也可以活下去，所以就坐車子回到倫敦。這以後我還見過伊莎貝兒兩三面，但是，都有別人在場。後來我在倫敦住夠了一個時期，就上蒂羅爾山區去了。

第三章

　　一

　　這以後，我總有十年沒有再見到伊莎貝兒和拉里。艾略特還是經常見到，而且由於某種原因──這我以後再交代──比以前見面的機會的確更多了。我不時從他口中得知伊莎貝兒的近況。可是關於拉里，他一點講不出來。

　　「以我所知，他仍舊住在巴黎，可是，我不大可能碰到他。我們交遊的圈子不一樣。」他又接上一句，有點心安理得的樣子。「非常遺憾的是，他會墮落到這種地步。他是好好人家出身，我敢說，如果他把事情交給我來安排，我總可以使他混出一點名堂來。反正對伊莎貝兒說，她總算倖免了。」

　　我的交遊並不限於艾略特認識的那些人；我在巴黎認識的有些人，艾略特說不定認為很不像樣。巴黎我雖然時常經過，但是待的時間都不太長；也曾問過裡面某些人可曾碰見拉里，或者聽到他的消息沒有；有幾個和他偶然相識，但是，都談不上和他有深交，所以誰也沒法告訴我拉里的情況。我去他常吃晚飯的那家飯館，但是，發現他已經好久不去，所以都認為他一定走了。我在蒙帕納司大街那些咖啡店裡也從來沒有看見過他，這些咖啡店是住在附近的人總會去的。

　　拉里在伊莎貝兒離開巴黎之後，原來的打算是去希臘，但是他放棄了。他的實際行蹤多年後才由他親口告訴我，但是，為了把事情盡量按照時間順序排列，讀起來方便些，我還是現在來敘述的好。他整個夏天都住在巴黎，一直工作到秋深。

　　「那時我覺得需要把書本子放一下，」他說。「我一天看八小時到十小時的書，這樣已經有兩年了。所以我就到一家煤礦去做工。」

　　「你到那兒去？」我叫出來。

　　他看見我這樣詫異，笑了起來。

　　「我認為從事幾個月體力勞動對我有好處；這會使我有時間把自己的思想理理清楚，使自己平靜下來。」

　　我沒有開口；我不知道這是否是拉里採取這一意外步驟的唯一理由，還是和伊莎貝兒拒絕和他結婚也有關係。事實是，我就不知道他對伊莎貝兒的愛有多深。大多數人在戀愛的時候會想出各種理由說服自己，認為照自己的意旨行事是唯一合理的舉動。我想不幸的婚姻那麼多，就是這個原因。他們就像那些把自己的事情交給一個明知道是壞蛋的人去管一樣；由於這個壞蛋和自己很好，他們就不願意相信一個壞蛋首先是壞蛋，然後才是朋友，而且堅決認為這個人儘管對人不老實，對自己絕不會如此。拉里不肯為了伊莎貝兒犧牲自己選擇的生活，是相當堅強的，但是，失掉伊莎貝兒可能比他自己預料的要更加不能忍受。可能他就和我們多數人一樣，又要吃餅子，又要留著看。

　　「哼，你講吧，」我說。

　　「我把我的書和衣服放在兩隻箱子裡，交給美國旅行社保管。然後把一套替換的衣服和些內衣打成一個包袱，就動身了。我的希臘文教師有個妹妹嫁給朗斯附近一家煤礦的經理，所以寫了一封信介紹我去見他。你知道朗斯嗎？」

　　「不知道。」

　　「在法國北部，離比利時邊界不遠。我在那邊只住了一晚，就在車站旅館，第二天坐當地的火車去了煤礦那邊。你去過煤礦村嗎？」

　　「在英國。」

　　「啊，我想大約是差不多的。有煤礦，有經理的房子，一排排矮小的三層樓房，全是一個樣，完全一個樣，單調得使你看了心情非常抑鬱。有一座新近造的、怪模怪樣的教堂，還有幾家酒吧間。我到達時，天氣又陰又冷，而且下著毛毛雨。我到了經理的辦公室，把信交給他。經理是個矮胖子，兩頰紅紅的，看上去像是個貧嘴的傢伙。礦上正缺乏工人，許多礦工在大戰中都犧牲了，有不少波蘭人在這兒做工，敢說有二三百名。他問了我一二個問題，他不喜歡我是個美國人，好像覺得這裡面有鬼，可是，他舅爺的信上說我很好，而且他反正願意用我。他要給我一個地面上的工作，可是，我告訴他我想到礦下面去做工作。他說，如果我沒有做慣，會覺得人吃不消，但是，我告訴他，我早有準備，這樣，他就說，我可以做一個礦工的助手。這其實是男孩子做的，不過，男孩子也不夠周轉。這人很不錯，他問我有沒有找過房子，當我告訴他還沒有去找時，他就拿一張紙條子寫了個地名，說我如果拿這個紙條子去，那個房子的女人就會給我一個地方睡。她是個寡婦，丈夫是礦工，大戰中陣亡了，兩個兒子都在礦上做工。

　　「我拿了包袱，離開經理室，找到那所房子，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來開門，頭髮已經花白，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眉眼長得不錯，過去有一個時候一定好看過；如果不是因為門牙少掉兩個，她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憔悴。她告訴我沒有房間，但是，她租給一個波蘭人的房間裡有二張床，我可以睡那一張空床。她的兩個兒子睡在樓上的一個房間，另外一間她自己睡。她給我看的那個房間在樓下，我想原來大概是作為客廳的；我很願意能夠單獨有間房間，不過，我想還是不要囉嗦吧；外面的毛毛雨已經淅淅瀝瀝下起來，而且我的衣服打濕了。我不想再跑別的地方，把衣服淋得濕透。所以，我說這樣行，就住了下來。他們把廚房當客廳，廚房裡有兩張搖搖晃晃的圈椅。院子裡有個堆煤的棚，也用來作浴室。兩個男孩子和那個波蘭人已經跟他們吃過午飯，但是，她說，我可以跟她在中午一起吃飯。這以後，我就坐在廚房裡抽菸，她一面做家事，一面跟我談她的身世和家庭情況。早班做完，別的人陸續回來，先是那個波蘭人，後來是兩個男孩子。波蘭人穿過廚房，當房東太太告訴他，我要和他睡一個房間時，只跟我點一下頭，並不開口，從壁爐架上拿起一隻大水壺到煤棚裡洗臉去了。兩個男孩子都是高個子，儘管臉上有煤汙，看上去還很漂亮，而且好像願意跟我要好。他們把我看作是個怪物，因為我是美國人。一個男孩子十九歲，解除軍役不過幾個月，另一個十八歲。

　　「波蘭人回來了，兩個男孩子就去洗刷。波蘭人的姓是那種很難叫的波蘭姓氏，可是他們都叫他考斯第。一個大傢伙，比我要高出兩三英寸，長得又高又壯；一張蒼白肥胖的臉，鼻子短而寬，大嘴；藍眼睛，由於沒有能把眉毛和睫毛上面的煤灰洗掉，看上去就像化了妝一樣。黑睫毛把眼珠的藍顏色襯得簡直令人駭異；是個醜陋骯髒的傢伙。兩個男孩子換了衣服出去了。波蘭人繼續坐在廚房裡抽菸斗，看報。我口袋裡有本書，所以拿了出來，也開始看書。我注意到他有一兩次張我一眼，不久便放下報紙。

　　「『你看的什麼？』他問。

　　「我把書遞給他，讓他自己看。是一本《克里夫斯公主》【註：法國拉法葉夫人（十七世紀）著。】，我在巴黎火車站買的，因為本子小，可以放在衣袋裡。他看看書，又看看我，有點奇怪，就把書還我。我看出他嘴邊露出諷刺的微笑。

　　「『你覺得好看嗎？』

　　「『我覺得很有意思──甚至很引人入勝。』

　　「『我在華沙上學時讀過。看得我膩味死了。』

　　「他法文講得很好，一點波蘭口音也沒有。『現在我除掉報紙和偵探小說外，什麼都不看。』

　　「杜克婁克太太──這就是我們房東太太的名字──一隻眼睛瞄著火上在燒的晚飯吃的湯，一面靠著桌子補襪子。她告訴考斯第，我是煤礦經理介紹來的，並且把我認為可以告訴她的話重述一遍。他一面聽，一面拍著菸斗，一雙雪亮的藍眼睛瞧著我，眼光嚴厲而精細。他問了我幾個關於我的問題。當我告訴他我從來沒有在煤礦上做過工時，他嘴角露出諷刺的微笑。

　　「『你不知道自己來做什麼。一個人只要有別的工作可做，絕不肯上煤礦來工作。不過這是你的事情，肯定有你的理由。你在巴黎住在哪裡？』

　　「我告訴他住在哪裡。

　　「『有一個時期，我每年都要去巴黎一趟，不過，都是在那些大街上逛。你到過拉呂飯店沒有？那是我最喜歡去的館子。』

　　「這使我有點詫異，因為你知道，這館子並不便宜。」

　　「一點不便宜。」

　　「我想他看出我有點詫異，因為他嘴邊又露出那種諷刺的微笑。可是，他顯然覺得並不需要進一步解釋。我們東聊聊，西聊聊，後來兩個男孩子回來了。我們一同吃晚飯。吃完晚飯，考斯第問我可高興和他上小酒店去喝杯啤酒。小酒店只是一間相當大的房間，房間的一頭是酒吧間，另外有幾張大理石面的桌子，四周圍放些木椅。有一架自動鋼琴，有人放進一個硬幣，鋼琴正放著舞曲。除掉我們坐的那張桌子外，只有三張桌子坐有人。考斯第問我可會打比陸。我曾經跟我的那些學生朋友學過，所以說會打；他就建議我們賭誰會啤酒賬。我同意，他叫人把紙牌拿來。我輸了一杯啤酒，接著又輸掉一杯啤酒。後來他建議我們賭現錢。他拿的牌好，我的運氣很壞。不過賭的輸贏不大，我只輸了幾個法郎。這一贏加上啤酒使他的興致高了，他就談起來，從他的談吐和舉止，我不久就看出他是個受過教育的人。當他重又談到巴黎時，他就問我可認識某某，某某，某某，就是路易莎伯母和伊莎貝兒住在艾略特家裡時我碰見的那些美國女人。他好像比我跟這些人熟悉得多，我弄不懂他怎麼會落到現在這樣。時間並不晚，可是，我們天一亮就得起來。

　　「『走之前，我們再喝一杯啤酒吧，』考斯第說。

　　「他一面呷著啤酒，一面用他精細的小眼睛瞄著我。我知道他當時使我聯想起了什麼──是一個壞脾氣的豬玀。

　　「『你為什麼到這個混蛋的煤礦來做工？』他問我。

　　「『體驗一下。』

　　「『你是個傻瓜，小夥子，』他說。

　　「『那麼，你為什麼在這兒做工呢？』

　　「他聳聳自己厚實而臃腫的肩膀。

　　「『我做孩子時就進了貴族軍事學校，我父親是沙皇下面的一個將軍，上次大戰時我是騎兵軍官。我受不了皮爾蘇斯基【註：一八六七─一九三五，波蘭元帥和政治家。】。我們策劃殺死他，可是有人出賣了我們。我們的人凡是被他捉到的，都被槍斃。我總算來得及越過邊境，這時我只有參加法國軍團，或者到煤礦上做工的兩條路。這兩件壞事，我選擇了後一件壞得少些的。』

　　「我已經告訴過考斯第，我預備在煤礦上做什麼工作，他當時沒有說什麼，可是，現在他把胳膊肘擱在大理石臺面上，跟我說道：

　　「『你試試把我的手攤開看。』

　　「我懂得這是一種老式的角力，所以攤開手掌抵著他的手掌。他笑了。『幾個星期之後，你的手可不會這樣軟了。』我使盡力氣推，可是，他的力氣非常之大，簡直動不了他；他慢慢地把我的手推回去，一直推到桌子下面。

　　「『你相當有力氣，』他總算沒有笑我。『沒有多少人能夠頂得住這樣久的。你聽我說，我的助手很不行，他是個矮小的法國人，連個虱子的力氣也沒有。明天你跟我來，我跟工頭說叫你做我的助手。』

　　「『我很願意，』我說。『你看他肯嗎？』

　　「『要點人情。你拿得出五十個法郎嗎？』

　　「他把手伸出來，我從皮夾子裡拿出一張鈔票給他。兩個人回家睡覺。我勞累了一整天，睡得像豬一樣。」

　　「你可覺得煤礦的活不好幹嗎？」我問拉里。

　　「開頭讓人做地腰酸背痛，」他咧開嘴笑了一下。「考斯第和工頭一起做工作，我當考斯第的助手。那時候，考斯第做工作的地方只有旅館浴室那樣大小，而且進去時要通過一條很低的隧道，只能手足齊用爬進去。裡面熱得像火爐，我們做工作時只穿一條褲子。考斯第那個又胖又白的上半身看了叫人極其厭惡，就像隻無大不大的蜒蚰。在那麼狹窄的一點地方，氣刀的聲音吵得人耳朵都聾了。我的工作是把他劈下來的煤塊裝滿一籃子，再把籃子拖到隧道口，等地下煤車隔段時間開來時，把它裝上，煤車再開到電梯那邊。這是我平生碰到的唯一的一個煤礦，所以不知道一般的做法是不是都是如此。這好像是很起碼的操作法，可是這工作卻他媽的非常吃力。做了半個工的時候，我們坐下來休息，吃午飯，抽菸。做完一天之後，我並不難受，而且洗個澡真是開心。我當作我的腳永遠不會乾淨似的，黑得就像墨水。當然我的手劃破了，而且酸痛得厲害，但是長好了。我對工作慢慢習慣起來。」

　　「你堅持了多久呢？」

　　「這個工作我只做了幾個星期。那些把煤裝到電梯那邊的煤車，是用一輛拖拉機拖的，司機不大懂機器，引擎經常出毛病。有一次他沒法子開動車子，而且好像想不出一點辦法。我相當會修機器，所以把機器檢查一下，半小時之內，就把車子修好了。工頭告訴了經理，經理把我找了去，問我可懂得開車子。結果他就叫我擔任司機；當然工作是單調的，但是輕鬆，而且由於引擎沒有再出什麼毛病，他們對我都很喜歡。

　　「考斯第對我離開他恨得要死。他和我很配合，而且跟我搞習慣了。我同他成天一起工作，吃完晚飯一起上小酒店，睡一個房間，當然和他熟悉。他是個怪傢伙。這種人你一定會喜歡。他不跟波蘭人來往，波蘭人去的咖啡館我們也不去。他總忘記不了自己是貴族，而且當過騎兵軍官，所以，他把那些波蘭人都看成狗屎。波蘭人當然恨他，但是，一點沒有辦法；他壯得就像條公牛，打起架來，不管有刀子沒有刀子，五六個人一齊上也勝不了他。可是，我照樣認識了幾個波蘭人；他們告訴我，他在一個漂亮的騎兵分隊裡當過軍官是真的，但是，為了政治原因離開波蘭，則是說謊。他是因為打牌作弊，被人捉住，從華沙軍官俱樂部裡被趕出來，並且解職的。他們叮嚀我不要跟他打牌；說他碰見他們都有點怯，因為他們太熟悉他的底子。誰都不肯跟他打牌。

　　「我打牌一直輸給他，你知道，不過輸得不多，只有幾個法郎，而且他贏了以後，總要爭著會酒賬，所以實在算不了什麼。我認為，自己只是運氣不好，或者牌打得沒有他好的緣故。可是，在那些人告訴我之後，我的眼睛就留神起來，而且百分之百肯定他在作弊，可是，你知道，我怎麼也看不出他是怎樣作弊的。哎，他真是聰明。我知道他根本不可能永遠拿到好牌。我就像個山貓盯著他看。他就像狐狸一樣狡猾，而且我猜想，他已經看出我對他提防起來。有一天晚上，我們玩了一會牌之後，他帶著相當殘酷而諷刺的微笑──這是他懂得的唯一笑法──望著我說：

　　「『要不要我變兩個戲法給你看？』

　　「他把紙牌拿過去，叫我說一張牌，然後洗了牌，叫我隨便取一張；我取了一張看時，就是我說的那一張。他又變了兩個戲法，然後問我打不打撲克。我說會打，他就發給我幾張牌。我一看，手裡的牌是四個Ａ一個Ｋ。

　　「『你拿到這副牌總會押上很多的錢吧，是不是？』他問我。

　　「『我會把所有的錢都押上去，』我答。

　　「『傻瓜。』他把自己手裡的牌攤給我看，是同花順子。他是怎麼搞的，我不知道。他看到我大為驚訝，哈哈大笑。『我假如不是個規矩人，我就會使你到現在連老婆都輸掉。』

　　「『現在你也沒有吃虧，』我笑著說。

　　「『小意思。連在拉呂吃頓晚飯都不夠。』

　　「我們每晚仍繼續打牌，而且打得很高興。我得到的結論是，他作弊與其說是為了錢，還不如說是為了尋樂子。他對自己能夠愚弄我感到一種異樣的滿足，而且我覺得，他發現我明知道他在作弊卻看不出他是怎樣作的，感到好笑之至。

　　「可是，這只是他的一方面，而使我感覺興趣的卻是他的另一方面。我簡直無法把這兩方面調和起來。雖則他自誇除掉報紙和偵探小說以外，什麼都不看，但他實在是個有文化的人。人很健談，談起話來刻薄、嚴峻、譏誚，但是，聽他談話，常使人笑不可抑。他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床頭掛一個十字架，星期天經常去做彌撒。星期六晚上總要喝醉酒。我們去的那家小酒店，星期六總是挨挨擠擠的人，室內煙霧彌漫。有的是帶了家人來的沉靜的中年礦工，有的是成群結隊的吵吵鬧鬧的年輕人，有的汗汙滿面圍著桌子一面打比陸，一面大聲叫喚，他們的老婆則坐得稍後一點看著。這些人和這些聲音對考斯第產生一種古怪的影響；他會變得嚴肅並且談起神祕主義來──在許多你想像不到的問題中間，偏偏會談這個。我當時對神祕主義毫無所知，只是在巴黎讀過一篇梅特林克論魯斯布魯克的文章。可是，考斯第卻談到柏魯丁諾【註：二世紀，新柏拉圖主義哲學家。】、雅典最高法院法官德尼、鞋匠約考白．波伊姆【註：十七世紀，波蘭神祕主義者。】和梅斯特．艾克哈特【註：十四世紀，德國神祕主義者。】。聽這樣一個被自己的世界開除出來的大塊頭和遊民，帶著諷刺、怨恨和絕望的口氣談萬物的本性，談與上帝結合後的極樂境界，簡直是匪夷所思。這些我都從來沒有聽過，弄得我又莫名其妙，又興奮。我就像一個躺在黑房間裡但是醒在床上的人，忽然看見窗簾上透進一道光線，心裡知道只要拉開窗簾，眼前就會展開一片晨光朗照的原野似的。可是，在他清醒的時候，我想要逗他談談這個問題，他就會對我大發脾氣，惡狠狠地望著我。

　　「『我連自己講的什麼都不知道，怎麼會知道自己談些什麼？』他打斷我。

　　「可是，我知道他在扯謊。他完全知道自己談些什麼。他懂得很多。當然他當時是吃醉了，可是，他眼睛的神情，他那張醜陋臉上心曠神怡的表情，並不僅僅是吃了酒的緣故。這裡面很有道理。他第一次這樣跟我談時，有些話我始終不能忘記，因為我聽了覺得駭然。他說，世界並不是上帝創造的，因為無不能變為有；世界是永恆的一種表現；這還罷了，可是，他接著又說，惡和善一樣，都是神性的直接表現。坐在那個骯髒吵鬧的咖啡館裡，加上自動鋼琴伴奏著舞曲，聽著他講這些話，真給人一種古怪的感覺。」

　　※※※

　　二

　　為了使讀者休息一下，我在這裡另起一節，但是，這樣做只是為了讀者的方便；拉里的談話並沒有中斷過。我不妨借這個機會說，拉里談得很從容，時常小心選擇他的字眼。雖則我並不自命把這些談話記錄得完全無誤，可是，我不但竭力重述了他的談話內容，而且也複製了他的談話風度。他的聲音清脆，具有一種音樂美，聽上去很受用；他談話時，不作任何手勢，只抽著菸斗，有時停下來把菸斗重新點一下，盯著你望，深色的眼睛裡帶有一種討喜的，往往是古怪的表情。

　　「後來春天來了。在那片平坦而荒涼的鄉間，春天來得很晚，仍舊是陰雨和寒冷；可是，有時候，也會有一天晴暖，使人不想離開地面，坐著搖搖晃晃的電梯鑽到一百英尺下面的地球肚裡去，裡面擠滿了穿著煤汙工人褲的礦工。春天固然是春天，但是，在那片汙濁的原野上，春天來得很羞澀，就像拿不準會不會受到人們歡迎似的。它像朵黃水仙，或者百合花，開在貧民區住房窗沿上的一隻盆子裡，使你弄不懂它在那兒做什麼。星期天早晨，我們躺在床上──因為我們星期天早上總是起身很晚──我在看書，考斯第望著外面藍天，對我說：

　　「『我要離開這兒。你可要跟我一起走？』

　　「我知道有許多波蘭人夏天都回波蘭參加割麥子，不過，時令還早，而考斯第波蘭是回不去的。

　　「『你上哪兒去？』我問。

　　「『流浪。穿過比利時到德國，再沿萊茵河走。我們可以在農場上找到工作，把一個夏天混掉。』

　　「我毫不遲疑就決定了。

　　「『這聽上去不錯，』我說。

　　「第二天，我們就去告訴工頭我們不幹了。我找到一個人願意拿一隻背包和我換皮包。我把不需要的和背不動的衣服送給杜克婁克太太的小兒子，因為他的身材和我差不多。考斯第留下一隻口袋，把些要用的東西打一隻背包，就在第二天老太婆給我們喝了咖啡之後出發了。

　　「我們一點不著忙，因為我們至少要等到莊稼可以收割的時候才能找到一處農場做工作，所以，兩個人懶懶散散地由那慕爾和列日穿過法國和比利時，然後經由亞琛進入德國境內。每天頂多走十英里或十二英里路；遇到一個村子看上去不錯，就住了下來。總有一個客棧之類的地方可以過夜，總有一家酒店可以吃到飯，喝到啤酒。整個說來，天氣都很好。在煤礦裡幹了好幾個月的活之後，能夠跑到野外來，的確開心。敢說我從來就沒有體會到一片綠茵看上去有這樣好看，一棵樹還沒有長出葉子，但是樹枝籠罩著一層淡綠色薄霧有多麼的美好。考斯第開始教起我德語來，而且我相信他的德語和法語講得一樣好。我們一路行來，他就會告訴我經過我們面前的那些形形色色的東西德文叫什麼，一頭牛，一匹馬，一個人等等，後來又叫我複述簡單的德文句子；就這樣把時間消磨掉。等到我們進入德國境內時，我至少已經能夠跟人家要我要的東西了。

　　「科隆並不完全是順路，可是考斯第堅決要去那裡，他說是為了那一萬一千殉道修女【註：聖烏爾蘇拉教堂，相傳藏有匈奴殺戮的修女遺骸。】。等我們到了科隆時，他去酗酒胡鬧。我有三天沒見到他；等他回到那有點像工人宿舍的房間時，臉色非常陰沉，原來他和人家打了架，眼睛打青了，嘴唇也劃了一道口子。那相貌可不怎麼好看，我可以告訴你，他睡了二十四小時，後來我們就沿著萊茵河流域向達姆施塔特出發；他說那一帶鄉間很好，我們很有機會找到工作。

　　「我從來沒有這樣痛快過。天氣仍舊很好，我們漫步穿過小鎮和村落；碰到有什麼可看的，就停下來看看。只要有地方可以過夜，就住下來；有一兩次，睡在稻草堆上。吃飯在路旁的客店裡吃，等到我們到達釀葡萄酒的鄉間時，就不喝啤酒，喝起葡萄酒來；在客店喝酒時，就跟店裡那些人交朋友。考斯第有一種粗野的快活派頭，使那些人對他很信任；他會跟他們打司卡特，那是一種德國的牌戲。玩牌時，他會偷牌，可是人脾氣好，而且講些他們欣賞得了的下流笑話，所以那些人輸給他那幾個大錢也不介意。我和他們練習講德語；在科隆時我買了一小本英德會話語法，進步得很快。到了晚上，考斯第喝了兩大盅白葡萄酒之後，就會以一種古怪的病態方式談論從逃避孤獨而找到孤獨，談靈魂的黑夜，談造物和主宰合為一體的極樂境界。可是到了清早，當我們穿行在明媚的鄉野，草上還沾著露水時，我想要他再告訴我一點，他卻變得非常生氣，幾乎要動手打我。

　　「『住口，你這狗材，』他說。『你要知道這些無聊的事兒做什麼？來，讓我們學德文。』

　　「一個拳頭就像汽錘而且說打就打的人，你跟他有什麼爭辯頭。我曾經看見他發過火。我知道他可以把我打昏過去，把我丟在水溝裡，而且用不著我提，他就會在我昏倒時把我的口袋掏光。我對他這個人簡直摸不透。當葡萄酒打開他的話匣子，他談到至高無上的主宰時，他會避開平時講的那些粗野下流話，猶如脫掉在煤礦裡穿的煤汙工人褲一樣；他會談得很文雅，甚至很有口才。我敢肯定他並沒有弄虛作假。不知道我是怎樣會想起的，但是，我多少有種想法，好像他從事煤礦上那種辛苦的非人勞動是為了折磨自己的血肉之軀。好像他憎恨自己那個巨大的臃腫不靈的身體，要給他罪受；他的詐欺行為，他的仇恨，他的殘酷，都是他的意志對──唉，我不知道你會稱它做什麼──他的意志對一種根深蒂固的神聖本能的反抗，對自己渴求上帝的欲望的反抗，那個使他害怕同時又使他困惑的上帝。

　　「我們並不趕時間，春天差不多快過去了，樹木全長得青枝綠葉的。葡萄園裡的葡萄開始灌漿。我們總盡量沿土路走，現在路上的灰塵大了起來。我們已到了達姆施達特附近，考斯第說我們還是找個工作做吧。我們的錢快用光了。我口袋裡還有半打旅行支票，可是，我拿定主意只要能夠不用，還是不用。當我們看見一家看去還不錯的村舍時，我們就停下來，問他們要不要兩個幫工。我要說我們的外表並不怎樣討人喜歡；身上又是灰塵，又是汗，又是骯髒。考斯第樣子像個大流氓，我的樣子想來也好不了多少。我們幾次三番被人拒絕了。有一個地方的農夫說，他願意雇用考斯第，但是不能用我；考斯第說我們是好朋友，不能分開。我叫他去，可是他不肯。我很詫異。我知道考斯第喜歡我，雖則我想不出是什麼緣故，因為我現在已經對他沒有用處了，但是，我決計沒有想到他喜歡我到這種地步，會為我而拒絕工作。當我們走開後，我感到有點良心責備，因為我並不真正喜歡他，事實上，我覺得他相當可厭，但是，當我想要說幾句話，表示我對他這樣做感到高興時，他把我臭罵了一頓。

　　「但是，我們總算時來運轉了。我們剛穿過一處坐落在低谷中的村子，就望見一幢單獨的村舍，外表還不錯。我們敲敲門，一個女人來開門。我們像平時一樣問她可要幫工的，說我們不要工錢，只要有飯吃，有地方住就行，想不到她並沒有請我們吃閉門羹，而是叫我們等一下。她向屋子裡面叫人，不久就出來一個男人。這人把我們仔細打量一下，問我們從哪兒來的。他要我們把證件給他看，看到我是美國人時，把我又瞪了一眼。他好像不大高興這一點，但仍舊請我們進去，並且喝杯葡萄酒；他把我們帶到廚房，三個人一同坐下。那女人端來一大盅酒和幾隻杯子。他告訴我們，他雇的幫工被公牛抵傷了，現在在醫院裡，要等到莊稼收割之後才能復工。戰爭裡死了那麼多人，餘下的人又都進了萊茵河沿岸興起的那些工廠做工去了，現在找幫工他媽的可真不容易。這個我們知道，而且早已算計到了。總而言之，他說他可以雇用我們。房子裡地方很大，可是，我想他大約不願意我們住在家裡；不管怎樣，他告訴我們稻草棚上面有兩張床，我們就在那裡睡。

　　「農場上的活不重。牛要餵食，還有豬也要餵食；機器很不靈，我們得好好收拾一下；但是，我還是有點空閒。我喜歡那些芳香的草坪，傍晚時常常到處閒逛，覺得日子過得很不錯。

　　「這家人家姓貝克爾，有老貝克爾，他的妻子，他的寡媳和孫兒女。貝克爾年近五十，肥碩的身軀，花白頭髮；他在大戰時參過軍，腿上受了傷，現在走起路來還是一拐一拐的。腿上的傷使他很痛苦，只能靠喝酒解痛；睡覺前總是喝得醉醺醺的。考斯第和他相處得很好，晚飯後，時常一起上酒店，打司卡特，大喝其酒。貝克爾太太原是婢女。他們把她從孤兒院裡領出來，貝克爾在妻子死後不久就娶了她。她比貝克爾年紀小一大截，也還有點姿色，長得豐滿，兩腮紅紅的，淺色的頭髮，有股風騷勁兒。考斯第不久就看出這裡面有點花頭的結論。我告訴他不要當傻瓜。我們有個好工作，可不願意丟掉。他只是嘲笑我；說貝克爾滿足不了她，而且是她自己在要。我知道叫他規規矩矩是白說，但還是關照他當心點；貝克爾可能看不出他的企圖，但是還有他的媳婦。你逃不脫她的眼睛。

　　「愛麗──就是那個媳婦的名字──是個又高又壯的年輕女人，只有二十來歲，黑眼睛，黑頭髮，一張長方的陰沉沉的臉。她仍舊替自己在凡爾登陣亡的丈夫戴著孝。是個虔誠教徒，每逢星期天早晨，都要步行到村子裡去做早彌撒，下午又要跑去做晚禱。她有三個孩子，其中一個是遺腹子；吃飯時除掉罵孩子外，從不開口。她在農場上只做少量的工作，多數的時間都花在帶孩子上，晚上總是一個人坐在客廳裡開門看小說，這樣哪個孩子哭她就能聽到。兩個女人感情很壞。愛麗看不起貝克爾太太，因為她是個棄兒，做過傭人，而且對於她是一家的主婦，能夠發號施令痛恨之至。

　　「愛麗是個富庶農夫的女兒，嫁過來時帶了一大筆奩資。她並沒有在村裡上學，而是上的最鄰近的斯溫根堡鎮的一個女子體育學校，受到很好的教育。可憐的貝克爾太太十四歲就到了農場，能夠看書寫字在她已經很不錯了。兩個女人關係搞不好，這是另一個原因。愛麗一有機會就賣弄她的知識，貝克爾太太氣得滿臉通紅，就問有知識對於一個農夫的妻子有什麼用。於是，愛麗就會看著自己用鋼鏈繞在手腕上的死去丈夫的身分牌，對著貝克爾太太慍怒的臉惡狠狠地說：

　　「『不是一個農夫的妻子。只是一個農夫的寡婦，一個把生命獻給國家的英雄的寡婦。』

　　「可憐的老貝克爾為了使她們不要吵嘴，只好把農事擱下來。」

　　「可是，他們對你怎樣看法呢？」我打斷拉里的話。

　　「哦，他們當作我是從美國軍隊裡逃出來的，弄得回不了美國，回去就得坐牢。我不願意跟貝克爾和考斯第上酒店去喝酒，他們認為就是這個緣故。他們覺得我不願引起人們注意，弄得村警來盤問我。當愛麗得知我打算學德文時，她就把自己的舊課本拿出來，說要教我。因此，晚飯後，她就和我走進客廳，把貝克爾太太丟在廚房裡；我讀給她聽，她改正我的讀音，並設法使我懂得那些我不認識的單詞。我猜想她這樣做與其說是幫助我，還不如說是擺點顏色給貝克爾太太看。

　　「考斯第這一向一直都在設法勾引貝克爾太太，但是沒有進展。她是一個快活的、嘻嘻哈哈的女人，很隨便地和他一起揶揄說笑，考斯第對女人很有他的一套。我猜她知道考斯第的用心，而且敢說自己感到得意，但是，當考斯第開始擰她時，她卻教他放規矩些，並且摑了他耳光。我敢打賭，那一記打得很重。」

　　拉里有點遲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從來不是那種認為女人在追我的人，可是，我感到──嗯，貝克爾太太看中了我。這使我很不舒服。單拿一點說，她比我大得多，而且老貝克爾一直對我們很尊重。吃飯時，貝克爾太太管分菜，我沒法不感到她給我的菜總比給別人的多一點。我總覺得，她在找機會同我單獨在一起。她會以一種我想你會稱做的挑戰姿態向我微笑，曾經問我可有女朋友，並且說一個年輕人在這種鄉下，一定因為找不到女朋友而感到苦悶。這類事情你是懂得的。我只有三件襯衫，而且都穿得很破了。有一次，她說我穿得這樣破爛真丟臉，要我把襯衫拿來讓她給我縫縫補補。愛麗聽到了，因此，下一次她和我單獨在一起時，就說我如果有什麼東西要補的，讓她來補。我說沒有關係。可是，一兩天後，我發覺我的襪子洞全補好了，襯衫也打上補釘，放在閣樓上我放東西的長凳上，但是，不知道是她們哪一個做的。當然，我並不把貝克爾太太放在心上；她是個忠厚女人，我覺得這可能只是她的母性表現；但是，有一天，考斯第跟我說：

　　「『你聽著，她要的不是我而是你。我一點指望也沒有。』

　　「『別胡說八道，』我跟他說。『她大可以做我的母親。』

　　「『這有什麼關係？你只管追她，老弟，我不會礙你的事。她可能不那麼年輕，但是身體長得很不錯。』

　　「『不要胡說。』

　　「『你遲疑做什麼？不要因為我的緣故，我希望。我是個哲學家，我懂得此處不著那處著。我不怪她。你年輕，我也年輕過來。青春是稍縱即逝的。』

　　「考斯第這樣把穩，我並不高興，我不願意相信有這種事情。我不知道怎樣對付這種局面是好，後來，我追溯了當時曾經觸動我的許多事情，愛麗講的那些我沒有怎樣留意的話。可是，現在我懂了，我有把握說愛麗也知道是怎麼回事。貝克爾太太和我單獨在廚房裡時，愛麗會突然跑進來。我有個印象好像她在監視我們。我很不喜歡，覺得她想要當場捉著我們。我知道她恨貝克爾太太，只要有點風吹草動，她就鬧出來。當然我知道她沒法子抓到我們的把柄，但是，這個女人的心眼兒很壞，說不定會編出一套謊話來灌輸給老貝克爾。我不懂得怎樣對付，只好假裝我是個大傻瓜，一點領會不了這個女人的用心所在。我在農場上過得很快活，做工作也幹得很開心，不想在收割之前就離開。」

　　我不由得笑起來。我可以想像得出拉里當時的模樣，穿著補過的襯衫和短褲，臉和脖子被萊茵河的太陽曬得黝黑，靈活而瘦削的身體，一雙深色眼睛嵌在凹進的眼窩裡。我可以有把握說，他這副相貌會使貝克爾太太這樣白皙、這樣胸部豐滿的主婦欲火中燒起來。

　　「那麼，後來怎樣呢？」我問。

　　「是啊，夏天一天天過去。我們像牛馬一樣幹著活。割掉麥子，堆起麥子。後來櫻桃熟了。考斯第和我爬梯子摘櫻桃，兩個女人把櫻桃裝進大籮筐，由老貝克爾送到斯溫根堡鎮上賣掉。後來我們又割裸麥。當然始終還要照顧牲口。我們總是天沒亮就起來，一直做到天黑才歇手。我想貝克爾太太已經看出我這人沒有指望，把我放棄了；我總是保持和她若即若離，但是，盡量不得罪她。晚上，我已經非常瞌睡，談不上讀什麼德文；吃完晚飯就回到閣樓上去，往床上一倒。貝克爾和考斯第大都上村裡的酒店，可是考斯第回來時，我已經酣呼大睡了。閣樓上很熱，我睡覺時總脫得赤條條的。

　　「有一天夜裡，我被弄醒了。開頭我弄不清是怎麼回事；我半睡半醒，我感到一隻熱呼呼的手捂著我的嘴，這才發覺有人和我睡在一起。我把手挪開，接著就有一張嘴撫著我的嘴，兩隻胳臂抱著我，我感到貝克爾太太的兩隻大奶子抵著我的身體。

　　「『不要響，』她低聲說。

　　「她身體緊緊抵著我，用又熱又豐滿的嘴唇吻我，兩隻手不住摸我的身體，兩條大腿夾在我大腿中間。」

　　拉里停下來，我吃吃笑了。

　　「你怎麼辦呢？」

　　他害羞地笑一下，甚至臉有點紅起來。

　　「我有什麼辦法？我能夠聽見考斯第在我旁邊的床上鼾聲很大。這是約瑟的處境【註：《舊約．創世紀》。】，而且我過去一直覺得有點可笑。我只有二十三歲。我不能鬧出來，把她趕走。我也不想使她傷心；只好依她。

　　「後來她溜下我的床，輕手輕腳下了閣樓。我可以告訴你，我深深嘆了口氣，心放了下來。你知道，我嚇壞了。『天哪，』我說，『真險！』我想貝克爾很可能吃得大醉回來，昏昏沉沉睡了，可是，他們睡一個床，說不定他會醒來，看見自己老婆不在床上。還有愛麗。她總是說睡得不好。如果她醒著，她就會聽見貝克爾太太下樓走出屋子。接著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來。貝克爾太太和我睡在一起時，我覺得有塊銅片碰到我的身體。當時我沒有注意到，你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人們一般都不注意這些事情的，而且我一直沒有盤算到他媽的這是什麼。現在我想起來了。當時我坐在床沿上，正在盤算這一切事情的後果而且發愁時，忽然嚇了一大跳，人站了起來。那個銅片是愛麗丈夫的身分牌，被愛麗一直纏在手腕上的，所以和我睡在一起的並不是貝克爾太太，而是愛麗。」

　　我哈哈大笑，笑得不可開交。

　　「你可能覺得好笑，」拉里說。「我可不覺得。」

　　「現在你回想一下當時的情景，是不是認為這件事情有點滑稽味道？」

　　拉里嘴邊勉強露出微笑。

　　「也許。可是這事情弄得非常尷尬。我不知道這會引起什麼後果。我不喜歡愛麗。我覺得她是個頂討厭的女人。」

　　「可是，你怎麼會把她當作另外一個呢？」

　　「那時屋子裡漆黑。她除了叫我不要作聲外，一句話也沒說。她們兩個身材都高大。我認為貝克爾太太看上了我。從沒有想到愛麗會把我放在心上。她總是想念自己的丈夫。我點起一支香菸盤算當時的情形，越想越不高興。看來最好的辦法是離開這兒。

　　「我時常恨考斯第不容易叫醒。在煤礦上時，我總要死扯活拉把他叫起來，使他不至於遲到。可是，現在我倒很感謝他睡得這樣沉了。我點燈穿上衣服，把衣物打在背包裡──我的東西不多，所以一會兒就打好了──把胳臂套在背帶裡。只穿襪子穿過閣樓，一直到樓梯下面才穿鞋，把手裡的燈吹熄。夜很黑，沒有月亮，可是，我識得大路，到了大路上就向村子的方向走去。我走得很快，因為我打算在有人走動之前穿過村子。這兒離斯溫根堡只有十二英里，我到達時，剛開始有人走動。這次夜路我永遠不會忘記。路上除了我的腳步聲外，一點聲音也沒有，只偶爾從農場那邊傳來一聲雞叫。後來天上露出一點既不是亮又不是黑的魚肚白，接著，是晨曦微露，太陽出來，鳥兒全開始歌唱起來。還有那綠油油的田野、草地和樹林，田裡的小麥，被清晨的寧靜光線照得金裡泛銀。我在斯溫根堡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個小麵包，然後上郵局打了一個電報給美國旅行社，叫他們把我的衣服和書寄到波昂去。」

　　「為什麼到波昂？」我打斷他。

　　「我們沿萊茵河步行時在那裡耽擱過，我很中意那個城市。我喜歡陽光照在屋頂上和河上面的那種情調，那些小街，那些別墅、花園、栗子樹的大道和大學的洛可可式【註：七七、十八世紀歐洲流行的纖巧華美的房屋裝飾法。】建築。當時，我就想到在那兒待一個時候倒不壞。可是，我覺得在到達那裡之前，該把外表收拾得像樣一點。我的樣子就像個流浪漢，敢說我如果找到一處供應膳宿的人家，要租賃一間房，人家不會信得過我，所以我坐了火車上法蘭克福，去買了一個皮包和一些衣服。我在波昂斷斷續續住了有一年光景。」

　　「你這番經歷使你有什麼收獲呢？我的意思是說在煤礦上和在農場上。」

　　「有，」拉里點頭微笑著。

　　可是，他沒有告訴我是哪些收獲，而且那時候我已經很熟悉他的為人，他願意告訴你時，就告訴你，他不願意告訴你時，就會半開玩笑地把你的問題支開，再問他也是白費。我得提醒讀者，這一切都是在十年之後他才告訴我的。在這以前，也就是我和他重又碰面之前，我一直就不知道他的行蹤，或者他在幹什麼。拿我來說，他等於死了一樣。如果不是由於我和艾略特的交往，經常使我得悉伊莎貝兒的生活經過、從而想起拉里，我肯定早已忘掉有這個人了。

　　※※※

　　三

　　伊莎貝兒和拉里解約後的第二年六月初，就和格雷．馬圖林結婚了。這時候，巴黎的遊宴季節正處在高潮，艾略特有很多的盛大宴會要參加，當然不願意離開，可是他的家族感情非常之強，對這種在他認為是履行社會責任的事，他絕不能不管。伊莎貝兒兩個哥哥，供職的地點都太遠，沒法離開，所以只好由艾略特作一次不愉快的旅行，上芝加哥做伊莎貝兒的主婚人。他想起那些法國貴族都是穿著盛裝上斷頭臺的，所以特地上倫敦訂做一套新晨禮服，一件青灰色雙排鈕扣的大衣和一頂絲絨大禮帽。回到巴黎來時，他請我來看他穿上這套衣裝的派頭。他選定他認為婚禮應當打的淡灰色領帶，弄得他平日別在領帶上的珍珠別針一點不顯眼，正感到惱火。我建議他改用他那支翡翠和鑽石的別針。

　　「我如果是客人──那可以，」他說。「但是，處在我要擔任的主婚人地位，我的確覺得珠子是一種象徵。」

　　他對這門親事很高興，認為從各方面看，都符合他的標準；談起來時，就像個居孀的公爵夫人對於拉羅什富科家的幼子和蒙莫朗西家的女兒門當戶對的結婚，談得津津有味。為了明白表示自己的滿意，他不惜重金買了一張納蒂埃的法國王室公主的一幅精美畫像，預備帶去作為婚禮。

　　亨利．馬圖林好像給這對年輕夫婦在阿斯特街買下一幢房子，使他們靠近布太太家，同時離開自己在湖濱道的宮殿式府第也不太遠。說也湊巧，而且我疑心這裡面有艾略特做了手腳，在買下這幢房子時格雷戈里．布拉巴宗恰好在芝加哥，因此，房子的內部裝飾就交給了他。當艾略特返回歐洲，放棄了巴黎的遊宴季不參加而直接到了倫敦時，他帶來了一些屋內裝飾的照片。格雷戈里．布拉巴宗放手大幹了一場。客廳和餐廳完全是喬治二世風格，非常華貴。書房是格雷將來的窩；格雷戈里是靠慕尼黑的阿馬連堡宮一間屋子給他的啟發來裝飾的；除掉沒有地方放書籍外，可以說無懈可擊。至於臥室，把雙人床除外，格雷戈里給這對年輕美國夫婦裝飾得太舒適了，若是法王路易十五在這裡會見他的蓬帕杜夫人也會同樣滿意，但是，伊莎貝兒的浴室連路易十五見到也會大開眼界；全是玻璃──牆壁、天花板、浴缸──牆上有許多銀色的魚在金色的水草中游來游去。

　　「當然，房子不大，」艾略特說，「但是，亨利告訴我，屋內的裝修花了他十萬塊。對某些人說來，簡直是一筆財產。」

　　婚禮是在聖公會教會所能做到的範圍內極盡鋪張的能事中舉行的。

　　「不像巴黎聖母院的那種婚禮，」他心安理得地告訴我，「但是，就新教的婚禮來說，總算有氣派。」

　　報紙的報導很像樣，艾略特隨便把些剪報扔給我看。他給我看伊莎貝兒和格雷的結婚照片，伊莎貝兒穿著新娘服裝，個子很高但是漂亮，格雷雖然塊頭大，但是，身材長得不壞，穿著禮服稍微有點不太自如。還有一張新婚夫婦和伴娘們的照片，一張和布太太、艾略特一起拍的照片，布太太穿一件華貴的衣服，艾略特拿著新絲絨大禮帽的派頭可以算一絕。我問他布太太身體怎樣。

　　「體重減少了許多，而且我覺得她的臉色不大好看，但是人倒精神。當然整個婚事使她很累，不過，現在事情辦完，她總可以休息一下了。」

　　一年後，伊莎貝兒生了一個女兒，根據當時的風氣，她給她取名叫瓊；隔了兩年，又生了一個女兒，又根據當時風氣，取名普麗西拉。

　　亨利．馬圖林一個合夥的人死了，另外兩個在壓力下不久也退休了，所以，這個一直由他獨斷獨行的企業，現在完全歸他所有。他長期以來抱的野心既然實現，就叫格雷跟他合夥。生意從來沒有這樣興旺過。

　　「他們賺錢就像隨手撈似的，老兄，」艾略特告訴我。「怎麼，格雷才二十五歲，已經賺五萬塊一年了，而且這只是開頭。美國的富源真是沒有個完。這不是暫時的繁榮，而是一個偉大國家的正常發展。」

　　他的胸臆裝滿了一種少見的愛國熱情。

　　「亨利．馬圖林不會永遠活下去，高血壓，你懂嗎？格雷到了四十歲時，總會有二千萬元。了不起，老兄，了不起。」

　　艾略特和姐姐經常保持通信，年去年來，不時把他姐姐告訴他的一些事情告訴我。格雷和伊莎貝兒過得很快樂，而且兩個孩子都可愛。他們的生活方式使艾略特深感滿意，認為完全適合他們的地位；請客的場面闊透，人家請他們也是如此；艾略特非常滿意地告訴我，說他們三個月裡沒有一次兩個人單獨在一起吃過晚飯。這種紙醉金迷生活讓馬圖林太太的逝世打斷了一下──就是那個臉色蒼白、高顴骨的女人，當初亨利．馬圖林娶她是為了自己在芝加哥能有點地位，因為他父親當初來到芝加哥時不過是個鄉下佬。為了紀念馬圖林太太，小兩口兒有一年工夫請客頂多只請六個人。

　　「我一直說八個人是最合適的，」艾略特說，拿定主意從樂觀的角度來看待這件事。「這樣比較親切，談話全照應得到，人數又夠得上像個宴會。」

　　格雷在妻子身上很肯花錢。生頭一個孩子時，他給了伊莎貝兒一隻方鑽石戒指；生第二個孩子時，送了她一件黑貂皮大衣。由於太忙，他很少離開芝加哥，但是，只要能夠放幾天假，他們都要到亨利．馬圖林在麻汾的那幢大房子去度假日。亨利對兒子非常鍾愛，有求必應，有一次聖誕節，在南卡羅萊納州買了一處農場，使他能在射獵季節時去打兩個星期的野鴨子。

　　「當然，我們的商業巨頭跟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靠商業發財的那些偉大的藝術倡導人很相似。例如，美第奇家族。兩個法國國王並不認為娶這家望族的女兒有失身分，我預見到有一天歐洲的貴族也會向我們的金元公主求婚的。雪萊是怎樣說的？『世界的偉大時代將重新開始，黃金的年頭要回轉來。』」

　　多年來，布太太和艾略特的投資都交給亨利．馬圖林管，姐弟對他的眼光很信任，而且有十足的理由這樣做。亨利從來不考慮做投機，把他們的錢都放在可靠的股票上，但是，由於股票的價值大大增長，他們發現自己有限的那點財產卻增加得很可觀，使他們又驚又喜。艾略特告訴我，他不用動一隻指頭，眼下一九二六年已經有他在一九一八年的財產的兩倍。他現在六十五歲，頭花發白，臉上有皺紋，眼睛下面有眼包，但是仍不服老；身材依然瘦削，而且和過去一樣腰桿筆挺；在菸酒上向來有節制，而且很注意外表。只要他能夠有倫敦最好的裁縫給他做衣服，有自己的特約理髮師為他理髮修面，有推拿的人天天早上來使他的優美身形保持常態，他絕不聽任自己的身體受到時光的摧殘。他早已忘記自己曾經淪為商賈之流，總傾向於暗示自己早年曾經在外交界做過事，但是從不明白說出，因為他人並不笨，絕不會講一句難免會被人戳穿的謊言。我得承認，如果我有機會描寫一位大使的話，我毫不遲疑會選上艾略特做我的藍本。

　　但是，世道在變。當初把艾略特提拔進社交界的那些仍然活著的偉大婦女，年事已經很高。那些英國的貴族夫人，在她們的爵爺去世後，只得把府邸讓給媳婦，自己住進切爾登南的小別墅或者攝政公園一帶的普通房屋。斯達福德府改為博物館【註：大英博物館。】，古松府成了一個機構的辦事處，德文郡府在出賣。艾略特在考斯常坐的帆船轉了手。眼下當道的那些時髦人物覺得艾略特這樣大年紀的人沒有用。他們嫌他煩不過，而且可笑。他們仍舊願意參加他在克拉里奇飯店招待的盛大午宴，可是，艾略特相當機伶，知道他們來是為了相互之間碰頭，而不是來看他。過去請帖散在寫字檯上隨便他挑選的情形，現在已經沒有了；他常常弄得只好在自己旅館的套間裡一個人吃晚飯，這種丟臉事情他很不願意有人知道。英國有地位的女子，由於一件風流事件遭到交際界抵制之後，就對藝術感覺興趣起來，在自己身邊羅致一些畫家、作家和音樂家。艾略特太心高氣傲了，可不願意丟這樣的臉。

　　「遺產稅和戰爭暴發戶把英國交際界毀了，」他告訴我。「人們好像對於和什麼人來往全不在乎。倫敦的裁縫和鞋帽匠還是不錯的，敢說我活在世上時還會如此，但是，除掉這些，倫敦已經完了。老兄，你可知道聖艾爾斯家用女人伺候飯桌嗎？」

　　這話是他和我吃完午宴一同從卡登府胡同走出來時講的。那天的午宴上發生了一樁不幸事件。我們的尊貴主人藏畫很有名，一個叫保羅．巴頓的年輕美國人第一次上這兒來，表示想看看這些藏畫。

　　「你是不是有張提香【註：一四七七─一五七六，義大利畫家。】？」

　　「我們從前有過。現在在美國了。一個猶太佬出了一大筆錢買它，而我們那時候手頭他媽的正非常之緊，所以老爵爺就賣掉了。」

　　我注意到艾略特耳朵豎了起來，對這位談笑自若的侯爺惡狠狠看了一眼，就猜到當初原是他買下這張畫的。他聽到自己這個出身在維吉尼亞而且祖先在獨立宣言上簽過名的後裔被人家這樣奚落，簡直氣炸了。他有生以來從沒有受過這樣的羞辱。更使人受不了的是，他對保羅．巴頓一向就深惡痛絕。這人年紀雖輕，在大戰後不久就到了倫敦。二十三歲，白白的皮膚，長得很漂亮，人有風趣，舞跳得非常好，並且很有錢。他帶了一封信來見艾略特，艾略特天生是個好心腸，就介紹他認識自己的那些形形色色的朋友。這樣還不滿足，還給了他一些寶貴的忠告，教他怎樣做人。他根據自己已往的經驗指給他看，只要對老太婆獻些小殷勤，對名流的談話，不管怎樣膩味，你都洗耳恭聽，便是一個舉目無親的人也能鑽進社交界。

　　可是，保羅．巴頓進的社交界和二十年前艾略特．談波登辛辛苦苦鑽進的社交界，完全是兩個世界。這個世界一心只顧自己享樂。保羅．巴頓的豪興、漂亮儀表和翩翩風度在幾個星期之內就達到艾略特花了多年刻苦和決心所達到的程度。不久他就不需要艾略特的幫助，而且並不想法子遮蓋這一事實，兩人碰面時，巴頓還是很討喜，可是，那種隨隨便便的派頭，使這個年紀大的人非常生氣。艾略特請的客人並不是根據自己喜歡不喜歡，而是看他們能不能使宴會開得好。由於巴頓的人緣不錯，所以艾略特每星期請午宴時，仍舊邀他；但是，這個成功的年輕人一般都有約會，而且有一兩次在最後五分鐘時拆他的臺。這樣的事情艾略特自己過去做得太多了，明知道這是因為另外的一家請客，比艾略特的宴會更有吸引力。

　　「我也不要求你相信我的話，」艾略特氣噓噓地跟我說，「可是，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我看見他時，他總要強過我。我，提香，提香，」他連話都說不連貫。「就是有張提香，他也對面不識。」

　　我從來沒有看見艾略特氣成這個樣子過。我猜想他所以發火是因為他認為保羅．巴頓問起這張畫是出於惡意；他不知道怎樣打聽出艾略特買了這張畫，就想利用這位高貴主人的回答拿艾略特開一次玩笑。

　　「他是一個卑鄙無恥的勢利小人，世界上我最深惡痛絕的就是勢利。要不是我，他什麼都談不上。你可想得到，他父親是打辦公室家具的。辦公室家具。」這幾個字他講得特別不屑。「我告訴人家，他在美國是個提不上嘴的人，出身非常寒微，但是，他們好像並不在乎。你記著我的話，老兄。英國交際界整個兒完了，就像渡渡鳥【註：一種近於絕跡的鳥。】。」

　　艾略特認為，法國的情形也不大妙。他年輕時候的那些偉大婦女，如果還活著的話，都把時間花在打橋牌（他最討厭的一種牌戲）、做祈禱和帶領孫子孫女上面。開店的人，阿根廷人，智利人，和丈夫分居或者離了婚的美國婦女，住在貴族派頭的華麗大廈，請起客來，極盡豪華之能事，可是，艾略特在他們的宴會上碰到的都是法語發音鄙俗的政客，吃相難看的新聞記者，甚至演員，氣得他直罵。名門望族的小兒子娶開店人家的女兒並不認為是丟臉。誠然，巴黎是熱鬧的，但是，這種熱鬧多麼寒傖啊！那些年輕人一味瘋狂地追求享樂，都認為再沒有比在一家烏煙瘴氣的小夜總會，喝一百法郎一瓶的香檳酒，擠在城裡不三不四的人裡面跳舞跳到天亮五點鐘，更有意思的了。菸氣、熱氣、嘈雜聲，鬧得艾略特頭都痛了。這不是他三十年前所認為的精神家園的巴黎。這不是善良的美國人死後進入的巴黎。

　　※※※

　　四

　　可是艾略特有個預感。一個知道內情的人提醒他，里維埃拉【註：地中海沿岸旅遊聖地。】就要重新成為貴族和時髦人物的遊樂地。過去由於在教廷供職，他從羅馬回來，或者拜訪了戛納他那些朋友的鄉村別墅之後，總要在蒙特卡洛的巴黎飯店住上幾天，所以對這一帶海濱相當熟悉。不過，那都在冬天，近來卻聽到傳說，認為這地方也是個很不錯的消夏勝地。那些大旅館夏天仍舊開著；夏季的遊客都一一列在巴黎的《先鋒報》交際欄上，艾略特看到他們的熟悉名字甚中下懷。

　　「我有點吃不消這個世界，」他說。「我現在已經到了偌大年紀，很想享受享受山水樂趣。」

　　這話好像講得很含糊。其實並不是那麼一回事。艾略特一直認為，山水是社交生活的障礙；那些人眼前擺著一隻攝政時代的衣櫃或者一張瓦托的畫不去欣賞，卻要費那麼大的事去遊山玩水，這種人他最受不了。當時他手頭正好有一大筆現金。亨利．馬圖林一方面因兒子力勸，一方面看見他那些做證券交易的朋友轉眼成為巨富，很是惱火，終於向潮流屈服了；他逐漸放棄自己的陳舊保守主義，認為自己沒有什麼理由不可以插一手。他寫信給艾略特，說他仍舊和過去一樣反對賭博，但是，這並不是賭博，這只證實了他對國家無窮盡資源的信仰。他的樂觀主義是根據常識來的。他看不出有什麼事情能夠阻止美國進步。最後，他又說，他替親愛的路易莎．布雷德利在最低價時買進若干硬股票，而且很高興告訴艾略特，她現在已經賺了兩萬元了。最後，他說，如果艾略特想要賺點零錢，讓他根據自己的眼光行事，保管不會使他失望。艾略特總喜歡引用陳腔濫調，說他就是抵禦不了誘惑；其結果是，從那時候起，《先鋒報》和他的早飯一起送進來時，多年來他都是先翻交際欄，現在卻首先注意證券市場的報導了。亨利．馬圖林代表他做的那些交易非常成功，所以，艾略特現在手邊足足有五萬塊不費吹灰之力得來的現款。

　　他決定把這筆錢取出來，在里維埃拉買一所房子。作為一個避世的逋逃藪【註：一般指某處成為逃亡者的藏身之所。】，他選擇了昂第布。這地方在戛納和蒙特卡洛之間占有一種戰略地位，他可以很方便地從這裡到上述兩處去；昂第布不久就成為時髦社會的中心，他選擇這個地方是出於天意，抑是靠本能的指引，誰也說不出。住在一個帶園子的鄉村別墅裡，有一種近郊的庸俗氣息，使艾略特這種凡事苛求的人很有反感，所以，他在舊城臨海的地方買了兩幢房子，併成一幢，安裝上暖氣、浴間和衛生設備，這都是美國的先例強加給一個頑梗的大陸的。當時正流行酸洗，所以他把古老的普羅旺斯家具全都酸洗過，再用現代紡織品蒙上──很慎重地遷就現代風尚──將屋子陳設起來。他對畢卡索【註：一八八一─一九七三，西班牙立體派畫家。】和布拉克【註：一八八二─一九六三，法國畫家，野獸派提倡者，立體派奠基人之一。】這類畫家仍然不願意接受……「不成樣子，老兄，不成樣子」──認為這些人大都是某些走入魔道的熱心家哄起來的，但是，對於印象派畫家終於覺得未始不可以兼容並蓄一下，所以牆上掛了些美麗的畫。我記得有一張人們在河裡划船的莫奈【註：一八四〇─一九二六，法國印象派畫家。】，一張畢沙羅【註：十九世紀，丹麥印象派畫家。】畫的塞納河的碼頭和橋，一張高更的大溪地島風景，和一張勒努瓦【註：十九世紀，法國印象派畫家。】畫的少女側像，黃頭髮從背上披下來，很令人著迷。等到房子裝修完工，真是煥然一新，賞心悅目，不同凡響而又樸素無華，而這種樸素卻是教人一看就知道不耗費巨資是辦不到的。

　　這以後就開始了艾略特一生最煊赫的時期。他把自己在巴黎的名廚師帶下來，不久人們便公認他家裡的菜在里維埃拉首屈一指。他的管家和傭人一律穿上白衣服，肩膀上釘上金帶子；請起客來非常豪華，但是，從不弄到庸俗的地步。沿地中海海岸從歐洲來的王公貴族幾乎俯拾即是。有些是因為愛上了那兒的氣候，有些是逃亡在外，有些是由於過去在國內弄得聲名狼藉，或者門第不當的婚姻，使他們覺得住在國外比較方便。這些裡面有俄國的羅曼諾夫皇族，奧地利的哈司布格王族，西班牙的波旁王族，兩個西西里王族和帕爾馬王族；有溫莎王室的公主；有布拉干薩王室的公主；有瑞典的王族和希臘的王族；艾略特都招待他們。有從奧地利、義大利、西班牙、俄羅斯、比利時來的沒有王室血統的王子和公主，公爵和公爵夫人，侯爵和侯爵夫人，艾略特都招待他們。冬季，瑞典國王和丹麥國王來海濱小住，西班牙的阿豐索也不時地來匆匆一遊，艾略特也招待他們。我對他向這些高貴人物鞠躬的派頭一直非常欽佩，因為他既能夠彬彬有禮，同時又保持一個據稱是人類生來平等的國家的公民的那種獨立姿態。

　　我經過這些年的東奔西走，這時剛好在弗拉特角買了一所房子，因此和艾略特時常見面。我在他眼中很榮幸地已經升得很高，所以，他有時候也請我參加他的最盛大的宴會。

　　「來幫幫我的忙吧，老朋友，」他會說。「當然我跟你一樣知道，皇族破壞宴會的氣氛。可是，別的人卻想見見他們，而且我覺得應當對這些可憐的人兒稍稍關顧一下。（不過，天知道，他們是不配的。他們是世界上最忘恩負義的人。）他們要利用你，而當他們不再需要利用你時，就會把你當作穿破的襯衫一樣扔掉；他們會從你手裡接受無數恩惠，但是，裡面沒有一個會走到馬路對面替你做一點點事情。」

　　艾略特費了很大苦心和當地的上級官員搞好關係，因此區長和教區主教和主教的總教士時常成為他的座上客。主教在進教會之前是個騎兵軍官，大戰時並且指揮過一個騎兵團。他是一個臉色紅紅的、身材高大的人，講話故意學軍隊裡的那種粗魯率直的派頭，他的那位嚴峻、顏色枯槁的總教士常常手腳發麻，生怕主教會說出什麼下流話來。他帶著不以為然的微笑聽著自己上級講他那些喜歡的故事。可是，主教管理自己的教區非常能幹，他在布道臺上的口才很感動人，就像他在午餐席上的打趣同樣使人解頤一樣。他稱許艾略特對教會的虔誠布施，喜歡艾略特那樣和氣和艾略特招待他的好酒好菜；兩個人成了好朋友。所以，艾略特很可以自鳴得意，說他在這兩個世界裡都混得不錯，而且如果按照我的大膽說法，在上帝和魔鬼之間擺得很平。

　　艾略特對自己的房子甚為得意，急於想讓自己的姐姐看見；他總覺得布太太對他的稱許裡面帶有保留味道，很想讓她看看自己現在生活起居的派頭，看看和他交好的那些朋友。這是對她的保留的最具體回答。她將沒法不承認他做得很好。他寫信給布太太邀他和格雷和伊莎貝兒一同來，不是住在他家裡，因為家裡沒有地方，而是作為他的客人住在附近的「角上旅館」。布太太回信說，她已經過了旅行年齡，因為健康欠佳，想想還是待在家裡的好；反正格雷在芝加哥也脫不了身；生意很發達，他賺了很多的錢，非得待下去不可。艾略特跟姐姐感情很深，這封信使他慌張起來。他寫信問伊莎貝兒。伊莎貝兒回了一個電報，說母親身體雖然很不好，每星期得臥床一天，但目前還沒有危險，老實說，如果當心一點，說不定還會活上好多年；可是，格雷倒需要休息，而且有他父親在芝加哥照應著，他大可以出來度一個假期；今年不行了，明年她和格雷將來歐洲一行。

　　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三日，紐約的證券市場崩潰了。

　　※※※

　　五

　　我當時在倫敦；開頭我們在英國的人並不意識到情形會那麼嚴重，也不懂得它的後果是那樣地不可收拾。拿我自己來說，雖然對損失了相當大的一筆錢感到著惱，但是，損失的大部分是票面利潤，等到局勢澄清以後，我發現自己的現款並不減少。我知道艾略特過去在投機生意上賭得很大，很擔心他會跌得眼青鼻腫，可是，一直到我們兩個都回到里維埃拉度聖誕節時，我方才看見他。他告訴我，亨利．馬圖林死了，格雷破產了。

　　我對生意經一點不懂，敢說我根據艾略特告訴我的關於這些事情的敘述，讀起來有點兒亂。在我看來，他們的公司所以碰上那樣大的災難，一半要怪亨利．馬圖林的固執，一半要怪格雷的急躁。亨利．馬圖林開頭不相信崩潰的嚴重性，反而自以為這是紐約掮客的陰謀，想要偷外省掮客的雞，因此咬緊牙關拿出大筆的錢來支撐市場。他對芝加哥的掮客們聽任自己被紐約那些壞蛋嚇得屁滾尿流，非常生氣。他的那些小戶頭，有固定收入的寡婦，退休的軍官等等，過去聽他的忠告，從來沒有損失過一個銅板，這件事他一直引以自豪，現在為了不使他們受到損失，就自己掏腰包來彌補他們的空頭賬。他說，他準備破產，他可以重新掙一筆家財，但是，如果讓那些信任他的人變成赤腳，他就永遠抬不起頭來做人。他自以為慷慨豪爽；其實是狂妄。他的巨大家財溶化掉了，一天晚上，他發了心臟病。他已經六十多歲，而且一直工作過度，玩樂過度，飲食過度；經過幾個鐘點的痛苦，他就因冠狀動脈血栓症死掉了。

　　剩下格雷一個人對付這個局面。他額外做了大量的投機，但是，沒有他父親的知識，自己陷入極大的困難。他要擺脫困境的努力失敗了，銀行不肯給他貸款；交易所裡老一輩的人告訴他，唯一的辦法就是宣告失敗。「餘下的事情我也不大清楚。好像他沒法償還自己的債務，因此宣告破產；他自己的房子早已抵押出去，樂得把房子交給受押戶；他父親在湖濱道的房子和在麻汾的房子都三文不值二文賣掉；伊莎貝兒賣掉自己的首飾；他們唯一剩下的財產是在南卡羅萊納州的農場，這是過戶在伊莎貝兒名下的，可是找不到買主。格雷赤腳了。」

　　「你怎麼樣，艾略特？」我問。

　　「噢，我毫無怨言，」他輕鬆地回答。「上帝對弱者是仁慈的。」

　　我沒有再問下去，因為他的經濟情況與我無關，可是，不管他遭受什麼損失，想來和我們一樣都吃了苦的。

　　不景氣對里維埃拉的打擊，開頭並不嚴重。聽說有兩三個人的損失很大，許多別墅冬天都沒有開放，有幾所掛起牌子出售。旅館住不滿，蒙特卡洛的賭場埋怨今年冬天的生意清淡。一直到兩年之後，里維埃拉才感受到這次颶風的影響。這時候，一個地產商告訴我，從土倫到義大利邊界的地中海沿岸，大大小小總有四萬八千處房地產要出售。賭場的股票跌得很低。大旅館減價，想多吸引一些顧客，但是沒有收效。唯一看得見的外國人是那些一直都窮得不能再窮的人，他們沒有花錢是因為無錢可花。開店的全都大失所望。但是，艾略特並不像許多人那樣，既不辭退他的傭人，也不減少他們的工資。他繼續用好酒好菜招待那些王公貴族，還買了一輛嶄新的大汽車，是從美國進口的，為這輛汽車付了很大一筆關稅。主教組織的給失業家庭施捨飯菜的善舉，艾略特都慷慨捐款。事實上，他生活得就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危機，而且東半球並沒有被危機衝得立足不定似的。

　　我碰巧發現這裡面的原因：艾略特現在除掉一年一度去倫敦兩個星期做衣服外，已經不去英國了，但是他仍舊每年秋天帶著傭人去巴黎在自己的公寓裡住三個月，還有五月和六月，因為在這個時期艾略特的那些朋友不上里維埃拉來。他喜歡里維埃拉的夏天，一部分是由於有海水浴，但是，我覺得主要是因為炎熱使他有機會穿上五顏六色的衣服來縱容一下自己，而這是他為了體統逼得一直避免的。這時候，他會穿上顏色鮮豔的褲子，紅的，藍的，綠的或者黃的，同時穿上色調相反的汗衫；紫紅的，淡紫的，紫褐色的或者雜色的，並且接受人們對這套裝束所要求的恭維，嘴邊露出一點鄙薄的神情，就像一個女演員聽見人家說她扮演一個新角色時演得非常成功一樣。

　　那年春天我在返回弗拉特角途中，在巴黎待了一天，邀艾略特和我一同吃午飯。我們在里茨飯店的酒吧間碰頭。這地方已經不再擠滿了美國來的尋樂子的大學生，而是像一個戲劇家在一齣不成功的戲第一晚上演後那樣受到冷落。我們喝了一杯雞尾酒──這個大西洋對岸傳來的習慣，艾略特終於向它妥協了──就叫午飯。吃完午飯，他建議一同去逛逛古玩店；雖則我告訴他我沒有錢花在古玩上，但仍舊很高興陪他去。我們步行穿過旺多姆廣場，他問我可介意跟他到夏費服裝店去一下；他在那家店裡訂做了一點衣服，想問問做好沒有。看來他好像訂做了幾件汗衫和一些襯褲，並且把自己姓名的縮寫字母繡在上面。汗衫還沒有做好，可是襯褲好了，店員問他要不要看。

　　「看看吧，」他說，就在店員去拿襯褲的同時，他接著又向我說了一句，「我叫他們給我訂製了我自己的圖案。」

　　襯褲拿來了，和我時常在麥西服裝店買的一個樣子，只不過是綢子的，但是，引起我注意的是在那個Ｅ．Ｔ．兩個交錯的字母上面是一個男爵的冠飾。我沒有言語。

　　「很好，很好，」艾略特說。「等汗衫做好，一同給我送去。」

　　我們離開鋪子；艾略特走開時，帶著微笑向我說：

　　「你注意到那個冠飾嗎？告訴你老實話，我拉你上夏費來時，已經忘記掉這件事情。我記得我還沒有機會告訴你，教皇陛下給我恢復了我的古老家族頭銜。」

　　「你的什麼？」我問，客氣中帶有駭異。

　　艾略特不以為然的神氣把眉毛抬了一下。

　　「你不知道嗎？我在母系方面是德．勞里亞男爵的後代，他是隨從菲力普二世到英國來，並且娶了瑪麗王后的一個貴嬪。」

　　「我們的老朋友嗜殺的瑪麗嗎？」

　　「我認為這是相信異端的人叫她的，」艾略特回答，口氣很不自然。「恐怕我沒有告訴過你，一九二九年九月我是在羅馬過的。我覺得去羅馬是件頭痛的事，因為羅馬在這時候當然沒有什麼人，可是，幸虧我的責任感超過我追求世俗享樂的欲望。我在梵蒂岡的朋友告訴我，經濟大崩潰就要來到，堅決勸我把所有的美國股票全賣掉。天主教會擁有兩千年之久的智慧，所以我毫不遲疑。我打電報給亨利．馬圖林把我所有的股票賣掉，買進金子，我並且打電報給路易莎叫她照做。亨利．馬圖林回電問我是不是瘋了，並且說除非我用電報再發出我的指示，他絕不賣出。我立刻回電給他，口氣極其堅決，叫他立即照辦，並在辦好後打電報告訴我。可憐的路易莎沒有聽我的話，因此吃了苦頭。」

　　「原來大崩潰來時，你坐得很舒服呢。」

　　「這是我們美國語言，我看你還是盡量不用的好，可是，這句話用來形容我的情形倒非常恰當。我一點沒有損失；事實上，我還撈了一點你會叫作的油水。過了一個時期以後，我只花了很少一點錢就把原來賣掉的那些股票全買回來了；由於這一切只能形容為上帝的直接干預，我覺得我也應當做點事情來報答上帝。」

　　「噢，那麼，你是怎樣報答的呢？」

　　「嗯，你知道領袖【註：指墨索里尼。】在龐廷尼沼地收回了大片的土地，他們告訴我，說教皇陛下對那邊的居民缺少一個做禮拜的地方甚感焦灼。因此別的不多說了，我就造了一座小小的羅馬風格的教堂，和我在普羅旺斯看到的一座一式一樣。教堂造得非常道地，我自己要說，簡直是個寶。它是獻給聖馬丁的，因為我的運氣很好，剛好被我買到了一扇有關聖馬丁事跡的古染色玻璃窗，上面的聖馬丁正把他的袍子一剖為二，把半邊袍子給了一個赤身露體的乞丐；由於這裡的象徵非常恰當，所以我買了下來，裝在高祭壇上面。」

　　我沒有打斷艾略特的話，問他在聖馬丁的著名行動和他的行動之間有什麼相似之處，因為他不過靠了及時賣掉股票賺了一筆錢，現在把些銅子角票剔了出來酬謝上帝，就像給代理人傭金似的。不過，對我這樣的俗人來說，象徵手法時常是隱晦的。艾略特又繼續說：

　　「當我有幸把這張照片呈獻給教皇看時，他很誇獎，說他一眼就看出我是個很有眼光的人，並且說，他很高興在這個世風日下的時代能碰到一個既忠於教會，又具有這樣難得的藝術修養的人。這是一次難忘的經驗，老兄，難忘的經驗。但這以後不久，當教會通知我，教皇很高興賜給我一個爵位，我比誰都感到詫異。作為一個美國公民，我覺得不用這個頭銜要謙虛些，當然除非在梵蒂岡，那是非用不可的。

　　「我而且禁止我的約瑟夫稱呼我『男爵先生』，我相信你也會尊重我對你的信任。我不想把這件事情聲張出去。但是，我不願意使教皇覺得我不珍貴他給我的這項榮譽，所以我把冠飾繡在我個人的襯衫上，這完全是出於對他的尊敬。我不妨告訴你，我對於把我的頭銜藏在美國公民的文靜內衣上面，感到一種謙虛的驕傲。」

　　我們分手了。艾略特告訴我，他將於六月底到里維埃拉來。他沒有來得了。他剛剛準備好把傭人從巴黎轉過來，自己坐著汽車逍逍遙遙開著，俾能在到達時各事都已就緒，就在這時，他接到伊莎貝兒的電報，說她母親突然病重。艾略特，如我以前說過的，不但跟姐姐要好，而且家族觀念很強。他從瑟堡搭第一條船出發，從紐約到了芝加哥。他寫信告訴我，布太太病得很厲害，瘦得使他見了嚇了一跳。她可能活上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可是不管怎樣，他覺得自己有個痛苦的責任給她送終。他說，芝加哥的高溫比他預計的容易忍受得多，但是，缺乏像樣的交際活動他只是勉強容忍，原因是在這種時刻他反正沒有心思參加。他說，他看到自己國人對經濟蕭條的反應，感到失望；他原來指望他們對這場災禍更看得開些。再沒有比勇敢忍受別人的災難更容易的了；鑑於這一點，我覺得，艾略特既然有生以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富有過，恐怕根本沒有資格對別人要求這樣嚴。最後，他請我帶信給他的幾個朋友，並且請我務必記著向所有碰見的人解釋，為什麼他的房子今年夏天沒有開放。

　　這以後不到一個月，我又接到他的信，告訴我布太太死了。信寫得很誠懇動人。我早就認為儘管他為人勢利，而且有許多荒唐做作的地方，他還是一個好心的、多情的和誠實的人；如果不是這樣，我就決計想不到他會表現得這樣得體、真實和單純。信中告訴我，布太太身後的情況看來相當沒有頭緒。她的大兒子是個外交官，現在由於駐日大使離任，正在東京擔任代辦，當然無法離開職守。二兒子談波登在我初認識布家時，原在菲律賓群島，後來已調回華盛頓，並在國務院擔任要職。他在母親病危時，曾經帶著妻子來到芝加哥，但是，安葬之後，非得立刻回首都不可。由於這些情形，艾略特覺得自己只得留在美國把事情料理好。布太太把財產平均分給三個孩子，可是，看上去，她在一九二九年經濟大崩潰時，損失不輕。所幸他們在麻汾的農場找到了一個買主。艾略特在信中把農場說成是親愛的路易莎的鄉間住宅。

　　他寫道，「一個人家弄到要賣掉自己祖傳的房子，總是傷心的，不過，近年來，我看見我的許多英國朋友逼得這樣做的太多了，所以，我覺得我的兩個外甥和伊莎貝兒必須以同樣的勇氣和淡泊接受這種不可避免的後果。Ｎｏｂｌｅｓｓｅ　ｏｂｌｉｇｅ！【註：法文，「有權利就有義務」。】」

　　他們也很幸運能處理掉布太太在芝加哥的房子。原來早就有人打算把布太太住了一幢的那排房屋拆掉，改建一座大公寓，但是，布太太非常頑固，堅決要死在自己住的房子裡，所以，這個計劃始終沒有實現。布太太一斷氣，立刻就有掮客跑來出了一筆價錢，布家立刻就接受了。可是，儘管如此，伊莎貝兒還是不夠開銷。

　　大崩潰之後，格雷曾經設法找工作，即使在那些頂過風暴的掮客的寫字間裡當個職員也行，可是，總不成功。他找他的老朋友們要點事情做，不管地位多小，也不管薪金多麼低，但是沒有用。過去他企圖避免那場最後使他沖家的災難時，曾經作過瘋狂的掙扎；再加上焦慮的壓力，以及後來的屈辱，他的神經終於崩潰了。他開始患一種劇烈的頭痛病，整整二十四小時之內一點不能動彈。頭痛停止以後，人就像塊濕抹布一樣垮了。伊莎貝兒覺得只有帶著他和孩子到南卡羅萊納州那邊農場上去住，等格雷健康恢復再說。這個農場當初靠出產的大米，一年就可以有十萬元進項，但是，多年來只是一片沼澤地和橡樹林的荒野，只對喜歡打野鴨的人有用，找不到一個買主。他們從大崩潰之後就住在那邊，現在仍舊打算回去，等國內情形好轉，格雷能找到職業時再作計較。

　　「我不許他們這樣做，」艾略特在信上寫道，「怎麼，他們就像豬玀一樣生活著，伊莎貝兒沒有一個女傭人；孩子沒有家庭教師，只有兩個黑種女人照顧她們。所以，我把巴黎的公寓讓給他們住，等到這個荒唐國家的情形改變之後再說。我要給他們弄幾個傭人，事實上，我廚房裡的女傭人菜就燒得不錯。我預備把她留給他們，我可以另外找個人代替她，這並不難。我預備由我來負擔全部開銷，伊莎貝兒的那一點點收入讓她買點衣服，或者用在家庭的小樂趣上。這當然意味著我的大部分時間要在里維埃拉過掉，因此，老兄，我希望能夠比過去和你更多地見面。照倫敦和巴黎現在這種情形，老實說，我住在里維埃拉要習慣得多。這是唯一我能碰見講我自己語言的人的地方。我要說，我有時還會上巴黎去住上幾天，不過就是去巴黎，我也毫不在乎在里茨飯店擠一下。我很高興我總算使格雷和伊莎貝兒接受了我的要求，現在只等把必要的事情料理好，就帶他們來。家具和油畫（很蹩腳，老兄，而且真偽難辨）再下個星期可以拍賣掉。目前，由於我覺得在老房子裡住到最後一刻會使他們傷心，所以把他們帶到德萊克飯店來跟我住在一起。等我們到了巴黎之後，把他們安頓好，我再來里維埃拉。別忘記替我向你的皇家鄰居問好。」

　　誰能夠否認艾略特這個最大的勢利鬼，也是最仁慈、最體貼、最慷慨的人呢！

第四章

　　一

　　艾略特把馬圖林一家安頓在左岸自己那所寬大的公寓裡之後，就在年尾回里維埃拉去了。他這幢房子是為了適應自己的方便而設計的，容納不下一個四口之家，所以，即使他自己願意，也沒法留他們和自己住在一起。我想他對此並不難受。他完全意識到人家請客，一個人要比總是伴隨著一個外甥女和外甥女婿受歡迎得多；而他自己的那些出色的小宴會（他在這件事情上往往煞費苦心），如果每次家裡非要有兩個人參加不可的話，那是無法安排的。

　　「對他們來說，在巴黎定居下來，習慣一下文明生活，只有好。還有，兩個女孩子年齡也不小，該上學了，而且我打聽到離我的公寓不遠，有一所學校敢說是很上等的。」

　　由於這個原因，我直到次年春天方才見到伊莎貝兒。那時候，我由於某項工作需要，得在巴黎待上好幾個星期，所以在離旺多姆廣場不遠的一家旅館租了兩間房間。這家旅館我是常住的，不但因為方便，還因為它有一種情調。那是一所大房子圍著一個大院落，被人開設為旅店將近二百年了。浴室根本談不上講究，抽水馬桶更不能使人滿意；臥室裡都是鐵床，漆成白色，那些老式的白床罩和有鏡子的巨大衣櫥，式樣都很寒傖；但是，起坐間裡的家具卻是古色古香。長沙發和圈椅都是拿破崙第三時代的那種華而不實的貨色，不過，儘管談不上舒適，看上去卻還花花綠綠，很好看。坐在這間屋子裡，人彷彿生活在法國那些偉大的小說家時代似的。我望著玻璃罩子裡的帝國式時鐘，就會想到一個頭髮梳成小髮捲，穿荷葉邊衣裳的美麗女子，當初說不定在一面望著時鐘的長針，一面等候著拉斯第耶克登門拜訪；這個拉斯第耶克就是巴爾扎克在小說裡寫的那個向上爬成性的人。巴爾扎克一部小說接一部小說從他的微賤出身開始一直寫到他最後的榮華富貴，把他的一生都包括進去了。還有比安松醫生對巴爾扎克是那樣真實的一個人物，以至於巴爾扎克臨死時還說，「只有比安松醫生能夠救我」；說不定當年他也會走進這間房間，替一位闊寡婦按脈搏、看舌頭；這位闊寡婦是從外省來到巴黎找律師商議一件訴訟案子，生了點小毛小病而請醫生的。在那張寫字檯前，可能坐著一個穿撐裙的鍾情女子，頭髮對中分開，在那裡給她的負心情人寫一封熱情的信，也可能坐著一個性情暴躁的老頭兒，穿一件綠禮服大衣，圍一條硬領巾，在字斟句酌地寫一封憤怒的信給他揮霍無度的兒子。

　　我到達的第二天，就打電話給伊莎貝兒，問她如果我五點鐘來，能不能請我喝杯茶。我和她已經十年不見。一個臉色莊重的管家把我領進客廳時，她正在看一本法國小說，立刻站起身，握著我的雙手，熱情而嫵媚地微笑，向我問好。我和她過去見面頂多不過十一二次，而且只有兩次單獨在一起，可是，她使我立刻覺得我們是老朋友，而不是泛泛之交。過去的十年，已經縮小一個年輕女子和一個中年男子之間的鴻溝，我不再覺得我們的年齡是那樣懸殊了。她以一個見過世面女子的不露痕跡的奉承對待我，好像我和她的年齡相仿，所以不到五分鐘，我們就談得很體己，很沒有拘束起來，就像我們從小就在一起玩，經常見面，從沒有間斷過似的。她已經學會了一種隨便，落落大方和泰然自若的派頭。

　　可是，使我最感吃驚的是她外貌的變化。我記憶中的她是一個美麗的、肌肉豐滿的女子，使人擔心她會發胖。我不知道她是否意識到這一點而採取了勇敢措施來減輕自己的體重，還是生育孩子偶然碰上了一個可喜後果；不管怎樣說，總之她現在的身材非常苗條，可以說完全合乎理想。眼前的服裝風氣又突出了這一點。她穿了一身黑；我一眼看出她的綢衣服既不太樸素，也不太華麗，是在巴黎一家最講究的服裝店定製的，而她穿在身上卻是那樣滿不在乎，那樣若無其事，猶如她天生就是應當穿考究衣服的。十年前，儘管有艾略特替她出主意，她的衣服總有點不夠文靜，而且穿在身上老是不十分自如。現在瑪麗．路易絲．德．弗洛里蒙可不能再說她不帥了。她從頭到腳一直到塗成桃紅色的指甲尖都帥。她變得更加清秀了。我還發覺她的鼻梁是我看見的女子中長得最直、最美的。不論在前額上或者在她淡褐色的眼睛下面，都看不見一絲皺紋，而且皮膚雖則不像少女時期那樣光彩煥發，但是仍舊非常細膩；所以能這樣，不用說是和使用化妝品以及面部按摩分不開的，但是這一來卻使她的皮膚顯得滋潤光滑，簡直動人。修削的雙頰淡淡抹點胭脂，唇膏也不塗得太濃。濃栗色的頭髮按照當時的風尚剪得很短，並且燙過。手上沒有戴戒指，我想起艾略特告訴過我，她把首飾都賣掉了；一雙手，雖則特別小，但是長得很好。在那些年代裡，女人白天衣服都穿得很短，我能看見她著淡黃長絲襪的腿很美，又長，又瘦削。許多漂亮女子就壞在腿長得不夠好看。伊莎貝兒的腿，在她當閨女時，本來是使人最看不上眼的，現在卻變得異常好看了。事實上，過去她吸引人是靠健康活潑和精神飽滿，現在卻由一個漂亮女孩子變為一個美婦人了。至於她的美貌有多少靠的是藝術、鍛鍊和皮肉吃苦，似乎是無所謂的。總之，結果是極端令人滿意就行了。很可能她這種綽約風姿和嫻雅舉止，著實花了一番苦心，但是看上去卻非常自然。我有個想法，覺得她在巴黎住的這四個月，給她多年來慘淡經營的這件藝術品進行了一次最後的加工。艾略特，即便拿出他最苛刻的條件來衡量，也不得不讚許她；我本來不是一個難以取悅的人，當然被她迷住了。

　　格雷上毛特芳丹打高爾夫去了，可是，伊莎貝兒告訴我，他馬上就會回來。

　　「而且你得看看我的兩個女兒。她們上杜伊勒里公園去玩，可是，快回家了。孩子們很可愛。」

　　我們東拉西扯地談。她喜歡巴黎的生活，而且住在艾略特的公寓裡很舒服。艾略特在離開他們之前，曾經把他認為他們會喜歡的一些朋友介紹給他們，所以他們現在已經有一批人過從得很開心了。艾略特總是逼著他們像他過去慣常做的那樣，廣為交際。

　　「你知道，我們生活得就像闊人一樣，而事實上，我們是窮光蛋。想到這裡，我真好笑死了。」

　　「真弄到這樣糟嗎？」

　　她咯咯笑了，這使我想起十年前我覺得非常可愛的那種輕鬆愉快的笑。

　　「格雷是一文不名；我的收入幾乎完全同拉里要和我結婚而我不肯的時候拉里的收入相等；那時候，我覺得我們沒法子靠這點錢生活下去，而現在我又多了兩個孩子。相當可笑，是不是？」

　　「我很高興你認為這件事情可笑。」

　　「你知道拉里的情況嗎？」

　　「我嗎？沒有。在你上一次離開巴黎之前，我就沒有看見過他。他熟悉的人裡面，有幾個我還算認識，而且的確問過他們拉里的情況，不過，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沒有人知道一點點他的情形。他就這麼不見了。」

　　「我們認識芝加哥拉里有存款的那家銀行的經理；他告訴我們，他偶爾會收到拉里從什麼怪地方開來的一張支票。中國啊，緬甸啊，印度啊。他好像在到處跑。」

　　我毫不踟躕地把到了嘴邊的一句話問了出來。說到底，你如果想知道一點什麼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問。

　　「你現在可想到早該和他結婚嗎？」

　　她眯眯地笑了。

　　「我跟格雷結婚很幸福。他是一個好得不能再好的丈夫。你知道，一直到大崩潰到來之前，我們都過得開心之至。我們喜歡同一樣的人，而且喜歡做同一樣的事。他待我真好。有人對你傾倒備至總是好受的事；而且他現在愛我就如同我們剛結婚時一樣。他覺得我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女子。你無法想像他多麼的溫柔和體貼。在穿的、戴的、用的方面，他大方得簡直到了荒唐的程度；你曉得，他認為沒有什麼我不配享受的。我們結婚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對我講過一句不體貼或者嚴厲的話。我真是太幸運了。」

　　我肚子裡想，她是不是認為這就是回答了我的問題。我換了話題。

　　「談談你的兩個小女兒。」

　　我說話時，門鈴響了。

　　「她們來了。你自己看吧。」

　　不一會，兩個孩子就進來了，後面跟著保姆。伊莎貝兒先給我介紹大的一個，瓊，然後介紹小的，普麗西拉。每個人和我握手時都略為蹲一下，表示禮貌。她們一個八歲，一個六歲，個子都不算矮；伊莎貝兒當然是高的，格雷我記得是個大塊頭；不過兩個孩子也只是像一般兒童那樣好看。她們看上去很孱弱；長了父親的黑頭髮，母親的淡栗色眼睛；在生人面前並不害羞，都興沖沖地告訴母親在公園裡做的事情。她們的眼睛盯上伊莎貝兒的廚師為吃茶準備的精美糕點，不過，我們還沒有動過。當她們母親准許每個人挑一塊吃時，兩個人在選擇哪一塊上都顯得有點為難起來。看見她們對自己母親表現的那種明顯感情很好受；三個人扯在一起形成一幅很動人的圖畫。當她們吃完自己選擇的那塊糕點之後，伊莎貝兒便打發她們走，兩個孩子沒有吭一聲就出去了。我的印象是，伊莎貝兒把孩子教育得很聽話。

　　孩子們走後，我講了些對孩子母親通常講的話，伊莎貝兒聽了我那些恭維話顯然很高興，但是，有點兒不放在心上。我問她格雷可喜歡巴黎。

　　「相當喜歡。艾略特舅舅留下一輛汽車給我們，所以他幾乎能夠每天都去打高爾夫球；他並且加入了旅行家俱樂部，在那邊打橋牌。當然，艾略特舅舅讓出這所公寓把我們養起來，是雪中送炭。格雷人完全垮了，而且現在仍舊發那種可怕的頭痛病。他現在即使謀到一個職位，也幹不了；這當然使他很著急。他要工作，覺得自己應當工作，想到不能工作使他感到低人一等。你知道，他認為做一個男人就應當工作；如果不能工作，那還不如死掉的好。他不能容忍自己成為一個多餘的人；我只是解勸他，說休息和換一下環境會使他恢復正常，才把他拉到巴黎來的。可是，我知道，生活不上軌道他是不會快樂的。」

　　「恐怕在過去這兩年多時間裡，你們的日子可夠受的。」

　　「嗯，你知道，崩潰才開始時，我簡直相信不了。說是我們會垮掉，我認為是不可想像的事。我能夠理解到別的人會垮掉，但是，說我們會垮掉──哼，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我一直認為，到了最後，總會來點什麼運氣之類使我們得救。後來，打擊終於落到了我們頭上，我覺得沒法再活下去，覺得簡直沒法正視未來的日子，太黑暗了。有兩個星期，我簡直不是人受的；天哪，什麼都得放棄掉，知道以後再沒有什麼歡樂可言，一切我喜歡做的事情都沒有我的份兒，真是可怕──後來兩個星期過去了，我說：『唉，滾他媽的，我決計不再去想它了，』告訴你真話，我從此就沒有想過。我一點點都不懊惱，當時我是得樂且樂，現在完了，就完了罷。」

　　「擺明的，住在上等住宅區的一座豪華公寓裡，有一個能幹的管家，一個菜燒得很好的廚師，不要自己花一個錢，還可以給自己的瘦骨頭穿上夏內爾定製的衣服，破產的痛苦是容易忍受的，是不是？」

　　「不是夏內爾，是朗萬，」她吃吃笑了。「我看出你十年來沒有怎麼變。你這個鬼靈精，想來是不會相信我的話的，不過我接受艾略特舅舅的好意是為了格雷和兩個孩子，這一點我倒是有把握的。靠了我每年的兩千八百塊的收入，我們在農場上可以過得很好，我們會種稻子、黑麥、玉米和養豬。說到底，我是生在伊利諾的一個農場並且在那邊長大的。」

　　「也不妨這樣講，」我微笑說，明知道她實際上是出生在紐約的一家高級婦產科醫院裡的。

　　這時候格雷走進來了。十二年前，我確實只和他見過兩三面，可是，我看見過他的結婚照片（艾略特把照片裝上漂亮的鏡架，和瑞典國王、西班牙王后、德．吉斯公爵簽名的那些照片一同放在鋼琴上面），他的樣子我記得很清楚。見面時，我嚇了一跳。他的鬢角禿得很厲害。頭上還有一小塊禿頂，臉養得肥肥的，紅紅的，重下巴。多年來講究酒食的結果使他的體重大大增加，只是由於個兒高大，才使他不至於成為一個十足的胖子。可是，最引起我注意的是，他那雙眼睛的神情。我完全記得當初他前途無量，一點不用操心的時候，一雙深藍色眼睛裡的那種無憂無慮的坦率；如今我好像在這雙眼睛裡看見一種無名的沮喪，而且即使我不知道事情經過，恐怕我也不難猜到是什麼意外事故摧毀了他對自己以及對世界秩序的信心。我覺得他有一種自卑感，就像做了壞事，雖則不是出於有意，但是感到羞愧。很明顯，他垮了。他很有禮貌地欣然向我問好，而且的確像老朋友見面時一樣，顯得很高興，但是，我的印象卻是他的這種開心樣子只是做慣的一套，嘴裡嚷的和內心的感受毫無共同之處。

　　傭人送來了酒，他給我們調了雞尾酒。他打了兩輪高爾夫球，自己覺得很滿意；談他碰到一個難進的洞時他是怎樣解決的，講得相當囉嗦仔細，伊莎貝兒好像聽得津津有味。過了幾分鐘後，我和他們約好一個日子吃晚飯和看戲，就告辭了。

　　※※※

　　二

　　我逐漸養成一個習慣，每天下午做完一天工作之後，就去看望伊莎貝兒，一個星期總有三四次。這時候，她大都一個人在家，很高興有人來聊天。艾略特給她介紹的那些人，比她的年紀要大得多，我而且發現她很少有什麼和她年紀相仿的朋友。我自己的朋友在晚飯之前大都很忙，我而且覺得與其去我的俱樂部，和那些並不怎樣歡迎外人插進來的沒好氣的法國人打橋牌，還不如跟伊莎貝兒聊聊好受些。她那種把我當作和她年紀相當的人的嫵媚派頭，使得我們談起話來很隨便；我們相互笑謔，歡笑，打趣，有時候談我們自己，有時候談我們共同的朋友，有時候談書，談畫，所以時間很開心就消磨掉了。我生性有個缺點：對不好看的相貌永遠看不慣；一個朋友的性格不管多麼善良，即使多年來時常過從，也不能使我看見他的壞牙齒或者歪鼻子感到順眼；另一方面，我對朋友的標緻相貌卻永遠感到喜歡，而且儘管交往了二十年之久，我對於長得像樣的額頭或者線條柔和的顴骨仍舊喜歡看。因此，我每次看見伊莎貝兒時，對她那張完美的橢圓臉型，凝脂似的皮膚，栗色眼睛裡的明快神情，總會重新感到一點心曠神怡。

　　後來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

　　三

　　在所有大城市裡，總存在著許多自給自足的集團，相互不通音問；它們是一個大世界裡的許多小世界，各各過著自己的生活，只有成員和成員之間交往過從；每個小世界是一個孤島，中間隔著無法通航的海峽。根據我的經驗，沒有一個城市比巴黎更加是這樣了。在巴黎，上流社會很少讓外界人進得去的；政客們把自己局限在他們生活糜爛的圈子裡；大大小小的資產階級相互來往；作家和作家聚集在一起（在安德烈．紀德【註：一八六九─一九五一，法國小說家。】的日記裡，有一點很突出：他好像除掉那些跟他從事一樣職業的人以外，很少和什麼人接近的），畫家和畫家親近，音樂家和音樂家交遊。倫敦也是同樣情形，不過不是那麼顯著；在倫敦，同一類的人不大聚集在一起，而且有這麼十幾家人家的宴會席上，你可以同時碰見一個公爵夫人，一個女演員，一個畫家，一個議員，一個律師，一個服裝設計師和一個作家。

　　我在生活上的遭遇，使我在不同的時間裡，在巴黎差不多所有這些小世界裡都待過一個短暫時間，甚至聖日耳曼大街那個關閉社會（通過艾略特）也進去過；但是，我最喜歡的是以蒙帕納司大街為幹線的那個小社會，比起以現在叫做福煦大道為中心的那個甄別很嚴的小圈子，比起常去拉呂飯店和巴黎咖啡館的那一批不管國別的人士，比起蒙馬特爾區那群喧鬧而破爛的尋歡作樂的人來，都還要喜歡。在我是個青年時，我曾經在貝爾福獅子咖啡館附近的一個小公寓裡住過一年，公寓在六層樓，從上面可以瞭望那片公墓【註：指蒙帕納司公墓，葬有許多文學家和藝術家。】，眼界非常開闊。蒙帕納司在我眼中仍舊具有當初它特有的那種外省鄉鎮的安靜氣息。當我經過陰暗而狹窄的奧德薩街時，我會感到一陣惆悵，想起當初我們經常聚餐的那家簡陋飯店。我們裡面有畫家，雕刻家，插圖家，除掉阿諾德．班內特【註：一八六七─一九三一，英國小說家。】偶爾來來外，我是唯一的作家；我們會坐得很晚，興奮地、荒謬地、憤怒地討論繪畫和文學。現在沿著蒙帕納司大街走去，看著那些和我當年一樣的青年人，並且替自己杜撰些關於他們的故事，對我仍舊是一種樂趣。當我沒有事情可做時，我就叫一輛汽車去老多姆咖啡店坐坐。它已經不再像當年那樣，為放蕩不羈的藝術家包下來的集會場所；鄰近的小商販常會上這兒來，而塞納河對岸的陌生人也會跑來，企圖看一看那個已經不復存在的世界。當然，學生們仍舊來這裡，還有畫家和作家，但多半是外國人；當你坐在咖啡店裡聽周圍的人談論時，你聽到的俄語、西班牙語、德語和英語和你聽到的法語一樣多。可是，我有個感覺，好像他們談論的東西跟我們四十年前談論的東西大致一樣，只是他們現在談的是畢卡索而不是馬奈【註：十九世紀，法國印象派繪畫奠基人。】，是安德烈．布雷東【註：二十世紀，法國詩人和批評家，提倡現實主義。】而不是紀堯姆．阿波利內爾【註：一八八〇─一九一八，法國現代派詩人，對法國超現實主義作家發生過影響。】而已。我真嚮往他們啊。

　　我來到巴黎兩個星期之後，有一天晚上，坐在多姆咖啡店裡；由於露臺上人擠，我只得在前排找一張桌子坐下。天氣晴暖。懸鈴樹正要冒葉子，空氣中有巴黎所特有的那種閒散、輕鬆和歡樂的情趣。我覺得很平靜，不是由於疲乏，而是由於暢快。忽然間，有個男子在我面前走過，停下來向我咧開嘴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說聲：「哈囉！」我瞠眼望著他。這人又高又瘦，沒有戴帽子，亂蓬蓬的深棕色頭髮，早就應當剪了；上嘴唇和後腮全被濃密的棕色鬍鬚掩蓋起來；前額和頭頸曬得黑黑的；穿一件破襯衫，沒有打領帶，一件穿得很舊的棕色上褂，灰色褲子也破爛得不成樣子。他像個乞丐，我有十足的把握從來沒有見過他。我斷定他是那種沒出息的人流落在巴黎，存心等他編一套落難的故事，騙我幾個法郎去吃頓晚飯和找個地方過夜。他站在我的面前，兩手插在口袋裡，露出白牙齒，深棕色的眼睛顯出好笑的神氣。

　　「你不記得我了？」他說。

　　「我有生以來從沒有見過你。」

　　我準備給他二十法郎，可是，我不準備放過他胡說什麼我們見過。

　　「拉里，」他說。

　　「老天啊！請坐。」他吃吃笑了，向前走一步，在我桌子的空椅子上坐下。「喝杯酒。」我招呼侍役。「你臉上這樣鬍子拉碴的，怎能指望我認得你呢？」

　　侍役來了，他要了橘子水。現在我再看看他。想起他眼睛的那種特別神情是由於虹膜和瞳孔的顏色一樣黑，使眼睛看上去既強烈又沒有光彩。

　　「你在巴黎待多久了？」我問。

　　「一個月。」

　　「預備待下去嗎？」

　　「住一個時候。」

　　當我問這些問題時，腦子裡卻不停地盤算。我注意到他的褲腳管已經毛了，上褂靠肘腕那兒也有些洞。他的樣子和我過去在東方那些港口碰見的貧民一樣寒傖。在那些日子裡，人們是很容易聯想到不景氣的，所以我盤算是不是一九二九年的經濟大崩潰使他變得赤貧了。想到這裡，我很不好受，可是，我向來不喜歡兜三繞四的，所以就開門見山問他：

　　「你是不是沒法子混了？」

　　「沒有，我很好，你怎麼會想到這上面？」

　　「哦，你看上去好像三天沒有吃飯的樣子，而且你穿的衣服只配扔到垃圾箱裡。」

　　「有這麼糟嗎？我從來沒有想到過。事實是我本來打算置辦些零碎東西，不過，我好像從來就沒有能兌過現。」

　　我覺得他害臊或者放不下架子，但是，我認為犯不著容忍他這一套胡說。

　　「別傻了，拉里。我不是個富翁，但是，我也不窮。如果你缺少錢用的話，讓我借幾千法郎給你。不會搞垮我的。」

　　他哈哈大笑。

　　「多謝，不過，我並不缺少錢用。我的錢盡夠我花的了。」

　　「大崩潰之後還是這樣嗎？」

　　「哦，大崩潰並不影響我。我所有的錢都買了政府公債。我不知道這些是不是跌價了。我從來沒有打聽過。只知道山姆大叔仍像往常一樣規矩，繼續付利息。事實上，過去幾年中我的用度極小，所以手裡的現錢一直很可觀呢。」

　　「那麼，你是從哪裡來的呢？」

　　「印度。」

　　「哦，我是聽說你去過那裡。伊莎貝兒告訴我的。她顯然認識你在芝加哥的銀行的經理。」

　　「伊莎貝兒？你是幾時看見她的？」

　　「昨天。」

　　「她難不成在巴黎嗎？」

　　「她的確在巴黎。就住在艾略特．談波登的公寓裡。」

　　「這太有意思了。我真願意看看她。」

　　當我們這樣交談時，我雖則相當留神觀察他的眼睛，可是，除掉通常的詫異和高興之外，並沒有察覺出什麼更加複雜的心情。

　　「格雷也住在那裡，你知道他們結婚了。」

　　「是啊，鮑勃大叔──納爾遜醫生，我的保護人──寫信告訴我的，可是他幾年前死了。」

　　我想起這可能是他和芝加哥以及他在芝加哥那些朋友之間的唯一連繫，現在這條線斷了，他很可能對這幾年發生的事情毫無所知。我告訴他，伊莎貝兒生了兩個女兒，亨利．馬圖林和路易莎．布雷德利都死了；告訴他格雷完全破產和艾略特的慷慨行為。

　　「艾略特也在巴黎嗎？」

　　「不在。」

　　四十年來，艾略特第一次不在巴黎過春天。儘管樣子看上去還年輕，他已經是七十歲的人了。人上了這樣年紀，總有些時候感到疲倦和不舒適。他除掉散步外，別的鍛鍊逐漸都放棄掉。他對自己的健康很不放心，他的醫生一個星期來看他兩次，在兩邊屁股上輪流打針，皮下注射一種當時流行的針劑。每次吃飯，不論在家裡或者在外面，他總要從口袋裡掏出個小金盒子，取出一粒藥片吞下去，就像履行宗教儀式一樣鄭重其事。他的醫生勸他去蒙特卡地尼療養，那是義大利北部的一個水療場；這以後他建議去威尼斯尋找一個製作適合放在他的羅馬式教堂裡的聖水盤。他對巴黎的興趣已經大不如前了，原因是他覺得巴黎的社交生活一年不如一年。他不喜歡年紀大的人，而且非常痛恨人家請客時碰見的都是和他一樣年紀的人，但是，年輕人他又覺得語言無味。裝修他建造的這座教堂現在成了他生活中主要的興趣；在這上面，他可以放開手買，以滿足自己對藝術品的那種根深蒂固的熱愛，同時感到心安理得，覺得是在頌揚上帝。他曾經在羅馬物色到一座蜜黃色石頭砌的早期祭壇，並在佛羅倫斯花了六個月時間的討價還價，買下一塊錫耶納【註：在十四世紀出現不少宗教畫家和藝術家。】派的三聯雕刻放在祭壇上面。

　　後來拉里問我格雷喜歡不喜歡巴黎。

　　「恐怕他有點不知如何是好的。」

　　我試行向他描繪格雷給我的印象。他一面聽，一面眼睛緊緊盯著我的臉看，一眨也不眨，像在沉思；這使我覺得──連我也不懂得是什麼緣故──他不是用耳朵，而是用一種內在的、更靈敏的器官在聽。這很古怪，而且叫人不舒服。

　　「不過，你會親眼看見的，」我講完時說。

　　「是啊，我很願意去看他們。我想電話簿上會找到他們的住址。」

　　「可是，如果你不想把他們嚇得靈魂出竅，並且使兩個孩子叫得像著魔一樣，我想你還是去剪個頭，把鬍子刮刮。」

　　他笑了。

　　「我也想到過。沒有道理使自己這樣刺眼。」

　　「既然你這樣說，也不妨給自己買一套新衣服。」

　　「我想我是有點破爛相。當我快要離開印度時，我發現只剩下身上這一套衣服。」

　　他看看我穿的衣服，問我是哪一家裁縫做的。我告訴了他，不過附帶告訴他這家鋪子在倫敦，所以縱使知道，也派不上多大用場。這個問題丟下之後，我就重新談起格雷和伊莎貝兒來。

　　「我時常和他們見面，」我說。「他們一塊兒過得很快樂。我從沒有機會單獨和格雷談話過，不過，敢說他反正不會跟我談到伊莎貝兒。可是，我知道他對她的愛情很專。他靜下來時，臉色相當難看，眼睛裡帶有一種迷惘，可是，當他看見伊莎貝兒時，就會顯出一種溫柔恩愛的神情，相當感動人。我有個想法，在他們出事的那些日子裡，她從頭到尾都像岩石一樣和他站在一起，所以他永遠不會忘記她待他的好處。你會發現伊莎貝兒變了。」我沒有告訴他，伊莎貝兒從來沒有像她現在這樣美麗過。他未見得能識別得出當初那個好看的高個兒女孩子，怎樣變成這樣極端文雅嬌豔的女子。有的男人對於藝術給女性美的加工是痛恨的。「她待格雷很好。盡了最大的力量幫助他恢復自信。」

　　可是，時間已經晏了；我問拉里要不要和我到大街上去一同吃晚飯。

　　「不，我不想吃，謝謝，」他答。「我得走了。」

　　他站起身，很和氣地點個頭，三腳兩步到了人行道上。

　　※※※

　　四

　　第二天，我看見格雷和伊莎貝兒，就告訴他們我碰見拉里。他們和我昨天一樣感到出乎意料。

　　「看見他太好了，」伊莎貝兒說。「讓我們立刻去看他。」

　　我這才想起自己忘記問他住在哪裡。伊莎貝兒把我狠狠收拾一頓。

　　「我即使問他，恐怕他也不會告訴我，」我一面笑，一面抗議說。「這很可能跟我的潛意識有關係。你可記得他從來不喜歡告訴人他住在哪裡。這是他的怪癖之一。他隨時都可以走進來。」

　　「這倒像他的為人，」格雷說。「便是在過去，你也拿不準會在你指望的地方找到他。他今天在這兒，明天就不見了。你明明看見他在房間裡，過會兒想要過去招呼他一下，可是，你轉過身去時，他已經失蹤了。」

　　「他一直是個頂叫人惱火的傢伙，」伊莎貝兒說。「這是無法否認的。看來我們只好等他高興的時候大駕光臨了。」

　　那天他沒有來，第二天也沒有來，第三天也沒有來。伊莎貝兒硬說是我編出來使他們嘔氣的。我向她保證沒有，並且想出些理由來說明他不來的原因。但是，這些理由不大講得通。我自己心裡盤算，他是不是經過重新考慮，決定不見格雷和伊莎貝兒，並且離開巴黎到什麼別的地方遊蕩去了。我已經覺得他從來不在什麼地方紮根，只要有了一條他認為是良好的理由，或者自己一時高興，他就會隨時抬起腳來走掉。

　　他終於來了。那是個下雨天，格雷沒有去毛特芳丹打球。我們三個人都在一起，伊莎貝兒和我在喝茶，格雷呷著一杯威士忌摻貝里埃【註：可能是果子酒。】；這當兒，管家開了門，拉里踱了進來。伊莎貝兒叫了一聲立刻站起來，投入他的懷抱，吻他的兩頰。格雷的一張紅紅胖胖的臉比平時更紅了，熱烈地拉他的手。

　　「嘻，真高興看見你，拉里，」他說，聲音激動得有點噎著。

　　伊莎貝兒咬著嘴唇，看出她在硬忍著沒有哭出來。

　　「喝杯酒，老兄，」格雷搖搖晃晃地說。

　　兩個人看見這個流浪漢如此地高興，深深打動了我。拉里看見自己在他們心裡這樣重，一定很好受，他快樂地笑著。可是，在我看來，他仍然十分冷靜。他注意到桌上的茶具。

　　「我喝杯茶吧，」他說。

　　「噓噓，你不想喝茶，」格雷叫出來。「讓我們開瓶香檳酒。」

　　「我喜歡茶，」拉里微笑說。

　　他的鎮定對這對夫婦產生了一種可能是他預期的效果。兩人都平靜下來，但是，仍舊帶著喜悅的眼光望著他。我這話並不意味著說他以冷冰冰的僵硬態度來回答人家的由衷熱情；相反，他顯得非常有禮貌和可愛；不過從他的眉宇之間可以察覺到一種只能稱之為超然的派頭，而且弄不懂這代表什麼。

　　「你為什麼不立刻來看我們，你這個鬼？」伊莎貝兒叫，假裝生氣。「這五天來，我一直在張望窗子外面，看你來了沒有，而且每次門鈴響，我的心都要跳到嘴裡來，要費很大的勁才能嚥得下去。」

　　拉里吃吃笑了。

　　「毛姆先生告訴我，我的樣子太野蠻了，你們的傭人不會放我進門的。我飛往倫敦去買點衣服。」

　　「你用不著上倫敦去買，」我笑著說。「你可以在春光百貨公司或者美麗園買一套現成的。」

　　「我想果真要做衣服的話，那還是做得像樣些。我有十年沒有買西方服裝了。我上你的裁縫店去，說我要在三天之內做一套衣服。他說要兩個星期，因此折衷下來改為四天。我是一小時前從倫敦回來的。」

　　他穿了一套藏青嗶嘰衣服，和他的瘦長身材非常相稱，一件白襯衫，配上軟領子，打一條藍領帶，腳上穿一雙黃皮鞋。頭髮已經剪短，臉上鬍子都已剃光。他看上去不但整潔，而且頭髮梳得很光；簡直是變了一個人；由於長得很瘦，顴骨顯得更加突出，庭穴更凹進去，深陷在眼窩裡的那雙眼睛比我記得的還要大些；儘管如此，外表還很漂亮；說實在話，那張曬得黑黑的、沒有一絲皺紋的臉使他看上去異常年輕。他比格雷小一歲，兩人都是三十開外的人，可是，格雷看上去要老十歲，而拉里則要年輕十年。格雷由於身材高大，動作遲緩而且比較滯重，拉里的動作則是輕快隨便。拉里的神情像個孩子，又快活又高興，可是，同時帶有一種寧靜，使我特別感覺到，並且和我過去認識的這個青年有所不同。談話一直就沒有停，這在老朋友之間是很自然的事，因為許許多多記憶都是共同的；格雷和伊莎貝兒還插進些芝加哥的新聞，都是些零星花絮，從一件事勾起另一件事，引起輕盈的笑聲。當他們這樣談笑時，我一直有一個印象，就是拉里雖則笑得很開朗，而且聽著伊莎貝兒那樣隨便拉呱表現出明顯的喜悅，但是，有一種很特別的灑脫派頭。我不覺得他在做假，他非常自然，絕不會做假，而且他的誠懇是一望而知的；我只覺得他內心裡有一種東西，不知道叫它知覺，還是感性，還是力量，使他始終說不上來地有點落落寡合。

　　兩個女孩子被保姆帶了進來，和拉里見過，並且有禮貌地行一下屈膝禮。拉里伸出手來，柔和的眼睛帶著動人的慈祥神氣望著她們；孩子們握著他的手，一本正經地睜眼望著他。伊莎貝兒興孜孜地告訴拉里，她們的功課都很不錯，給了她們每人一片小餅乾，就打發她們走了。

　　「你們睡覺時，我來給你們唸十分鐘故事書。」

　　她不願意在這時候打擾她看見拉里的快樂。女孩子去向父親道晚安。看見這個大塊頭摟著孩子吻她們時一張紅臉上顯露出來的愛，確實很動人。誰也看得出他對她們非常鍾愛，非常得意；當她們走後，他轉向拉里，唇邊顯出一種甜蜜的微笑說：

　　「兩個孩子不錯吧？」

　　伊莎貝兒親熱地瞟他一眼。

　　「我要是聽任格雷不管，他就會把她們慣壞了。這個大壞蛋，他會把我餓得個要死，而用魚子醬和肝醬去餵兩個孩子。」

　　他微笑望著她說：「你說謊，而且知道你在說謊。我是崇拜得你五體投地的。」

　　伊莎貝兒的眼睛裡也露出笑意，算是回答。這一點她知道，而且很高興。真是一對幸福的夫婦。

　　她堅決要我們留下吃晚飯。我想他們大約願意單獨和拉里在一起，就推說有事，但是，伊莎貝兒決計不聽。

　　「我去告訴瑪麗在湯裡多放一根胡蘿蔔，就夠四個人吃的了。有隻小雞，你和格雷可以吃腿，我和拉里吃翅膀；她的蛋奶酥總可以做得夠我們四個人吃的。」

　　格雷好像也要我留下；我本來不想走，就服從他們的勸阻。

　　在等待晚飯時，伊莎貝兒又把他們的遭遇詳細講了一遍，就是我簡單告訴拉里的。雖則她敘述自己的悲慘遭遇時盡量講得輕鬆，格雷繃著個臉顯得很不好受。她設法使他高興一點。

　　「反正現在全過去了。我們摔了跤，但是，我們還有前途。等情形好一點，格雷將會謀得一件好事，發筆大財。」

　　雞尾酒送進來，兩杯酒下肚，使這個可憐人兒的興致好一點起來。我看見拉里雖然拿了一杯酒，但是，簡直沒有碰；格雷沒有注意到，給他再來一杯時，他拒絕了。我們洗了手，坐下來吃晚飯。格雷關照人開一瓶香檳酒，可是管家給拉里倒酒時，他告訴管家他不喝酒。

　　「唉，可是你非喝一點不可，」伊莎貝兒叫。「這是艾略特舅舅最好的酒，他只在招待特別客人時才開呢。」

　　「告訴你老實話，我還是歡喜喝水。在東方待了這麼些年，能夠喝到乾淨的水已經是福分了。」

　　「這是慶祝。」

　　「好吧，我喝一杯。」

　　晚飯燒得很好，可是，伊莎貝兒注意到，我也注意到，拉里吃得很少。大約她忽然想起一直是自己在談話，而拉里除掉洗耳恭聽外，簡直沒有機會說什麼，所以，現在開始問拉里自從上次見面以後，這十年來做了些什麼。他回答得很誠懇坦率，但是，含糊其辭，等於沒有告訴我們什麼。

　　「噢，我在晃膀子，你知道。我在德國待了一年，在西班牙和義大利待了些年。在東方胡亂跑了一陣。」

　　「你剛從哪裡來？」

　　「從印度。」。

　　「你在印度多久？」

　　「五年。」

　　「玩得好嗎？」格雷問。「打到老虎沒有？」

　　「沒有，」拉里笑了。

　　「你幹了些什麼，要在印度待上五年呢？」伊莎貝兒說。

　　「到處玩，」他答，忍俊不禁的樣子。

　　「那個繩子戲法是怎麼回事？」格雷問。「你看見過沒有？」

　　「沒有，沒看見。」

　　「你看見什麼呢？」

　　「很多的事情。」

　　我這才向他提出一個問題。

　　「據說瑜伽師具有我們認為的神奇能力，是真的嗎？」

　　「我弄不清楚。我只能告訴你，印度一般都這樣認為。但是，最有智慧的人並不把這些能力看得怎樣了不起；他們覺得只會妨礙修真。我記得他們裡面有一個人告訴我，有個瑜伽師來到河邊，沒有渡河錢，擺渡的船夫不肯白白帶他，於是他就走到河上，踏著水面到達對岸。告訴我這件事的瑜伽師，相當鄙夷地聳聳肩膀說，『這樣的奇蹟只抵得上一個渡河錢的價值。』」

　　「可是，你認為瑜伽師真的能在水上行走嗎？」格雷問。

　　「告訴我的那個瑜伽師擺明是相信的。」

　　聽著拉里講話，使人覺得很好受，因為他的聲音非常悅耳，清脆，圓潤而不深沉，有種特殊的抑揚頓挫。吃完晚飯，大家回客廳喝咖啡。我從來沒有到過印度，急於想多知道一點。

　　「你跟作家和思想家有過接觸嗎？」我問。

　　「我看你把他們當作兩種不同的人，」伊莎貝兒取笑我說。

　　「我有心要去接觸他們，」拉里回答。

　　「你怎樣同他們交談的呢？用英語嗎？」

　　「他們裡面最有意思的人，即使會說英語，也說得不大好，理解就更差了。我學了興都斯坦語。後來去南方，又學了不少泰米爾語，所以相當混得下去。」

　　「拉里，你現在懂得幾國語言？」

　　「噢，我也不知道。半打左右吧。」

　　「我還想多了解一點瑜伽師的情形，」伊莎貝兒說。「你跟他們裡面的人可有搞得很熟的？」

　　「熟得不能再熟了，」他微笑說。「我在一個瑜伽師的亞西拉馬住了兩年。」

　　「兩年？亞西拉馬是什麼？」

　　「啊，我想你不妨稱它做隱居的地方。有些聖徒總是單獨生活，或是在廟裡，或是在林子裡，或者在喜馬拉雅山的山坡上。另外有些瑜伽師吸引了一些門徒。有些樂善好施的人為了積功德，對某一個瑜伽師的虔誠深懷景仰，就為他造一間房子住；房子有大有小，那些門徒就跟著他住，或者住在陽臺上，或者住在廚房，如果有廚房的話，或者住在樹底下。我在這處叢林有一間小房子，剛好放得下我的行軍床、桌椅和書架。」

　　「這地方在哪兒？」我問。

　　「在特拉凡哥爾，那是一處美麗的鄉野，青綠的山谷，緩緩的河流。山上有老虎、豹子、象和野牛，可是，那個亞西拉馬是在環礁湖上，周圍長著椰子樹和檳榔樹。它離開最鄰近的城鎮也有三四英里遠，但是，人們常常從那邊或更遠的地方徒步或者坐著牛車來聽這位瑜伽師講道；那是在他高興講的時候；他不講道時，就坐在他的腳下，在晚香玉的氤氳空氣中，共同享受從他的道行所散發出來的寧靜和安樂氣氛。」

　　格雷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動著。我猜想談話的內容使他感到不大好受了。

　　「來杯酒嗎？」他問我。

　　「不要，多謝。」

　　「那麼，我來一杯。你怎麼樣，伊莎貝兒？」

　　他挪動自己沉重的身體從椅子上起來，走到放威士忌和貝里埃及酒杯的檯子前面。

　　「那兒有別的白人嗎？」

　　「沒有，我是唯一的一個。」

　　「你怎麼能待得了兩年之久呢？」伊莎貝兒叫。

　　「那就像一轉眼似的。我過去的有些日子過得好像比這兩年的時間長得多呢。」

　　「這兩年你幹些什麼？」

　　「讀書。散步，散很長的步。坐一條船在環礁湖上遊。冥思。冥思非常的吃力；兩三個小時之後，你就像趕了五百英里路的馬車一樣精疲力盡，以後只想休息，什麼事都不想做。」

　　伊莎貝兒眉頭微微皺一下。她弄得迷惑了，敢說她有一點兒害怕。可能她開始感覺到這個幾小時前走進屋子裡來的拉里，雖則外表上沒有變，而且和以前一樣開朗和親熱，但是，和她過去認識的那個拉里，那個非常坦率、平易、和藹，執拗不聽她的話但是討人喜歡的拉里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她曾經失掉他，現在重新見面，她認為他還是舊日的拉里，不管經過世情變化，他仍舊是她的；現在呢，她好像在把一道日光抓在手裡，而日光卻從她握緊的手指間漏掉了；這使她感到有點迷惑不解。那天晚上，我總是在看她，這在我是一件賞心樂事；我看出她的眼光落到拉里那修剪得很整齊的頭上，兩隻小耳朵貼著腦殼時，眼中有股喜悅的神情，而當她注意到他深陷的庭穴和瘦削的雙頰時，眼睛的神情又是怎樣變化的。她望望他的一雙又長又瘦的手，儘管看上去憔悴，仍舊強壯有力。後來她的眼睛又盯著他那富於表情的嘴看，嘴形長得很好，豐滿但沒有肉感；盯著他開闊的額頭和端正的鼻子看。他的那一套新衣服穿在身上不像艾略特那樣風度翩翩，可是，自如落堂，就好像穿了有一年，而且天天穿，日日穿似的。他好像引起了伊莎貝兒的一種母性本能，而這種本能是我在伊莎貝兒和她的女兒中間不曾見到的。她是個有經驗的女人；而他看上去還只是個男孩子；我從她的神情彷彿察覺到一種母性的驕傲，因為自己的成年孩子能夠侃侃而談，而且別人也都在聽，覺得他的話有道理。我不相信拉里那些話的涵義能打中她的心坎。

　　可是，我的話還沒有問完。

　　「你的瑜伽師是什麼樣子？」

　　「你指外表，是不是？怎麼說呢，他個子不高，人不瘦，也不胖，暗棕色皮膚，鬍鬚剃得光光，白髮剪得很整齊。身上除掉一件圍腰布外，什麼也不穿，然而能夠使人看上去和布羅克司兄弟公司廣告上的男人一樣穿著整齊。」

　　「那麼，他有什麼地方使你特別看中的呢？」

　　拉里凝神看著我整整有一分鐘方才回答。他陷在深窩裡的那雙眼睛像在企圖鑽進我的靈魂深處。

　　「聖徒氣息。」

　　他的回答使我微微感到不安。在這間陳設著精美家具、牆上掛著名畫的房間裡，這句話就像浴缸漫出的水從天花板上漏下來，卜篤的一聲。

　　「我們全都讀到過聖徒。聖佛蘭西斯啊，十字架的聖約翰啊，但是，這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我從來沒有想到過會在今天碰見一個活的聖徒。從我第一次看見他，我就毫不懷疑他是個聖徒。這是個了不起的經驗。」

　　「你得到的又是什麼呢？」

　　「寧靜，」他隨口回答，淡淡地一笑。然後突然站了起來說，「我得走了。」

　　「唉，等等，拉里，」伊莎貝兒叫。「時間還早呢。」

　　「晚安，」他說，一面仍舊笑著，毫不理會她的央求。他吻了一下她的秀額。「我一兩天內再來看你們。」

　　「你住在哪裡？我來看你。」

　　「哦，別找這些麻煩了。你知道在巴黎打一個電話多麼困難，而且我們的電話常常出毛病。」

　　我看見拉里這樣不落痕跡地拒絕把住址告訴人，肚子裡好笑。這是他的一個怪癖，總是瞞住自己的住址。我建議後天晚上請他們全體在波隆花園吃飯。在這樣令人心醉的春天，露天坐在樹下面吃飯，確是快意之至，而且格雷可以用他的小轎車載我們去。我同拉里一同離開，本來很願意跟他走一段路，可是，一走到街上，他就和我拉拉手，大踏步走了。我坐上計程車。

　　※※※

　　五

　　我們約好在公寓裡碰頭，先喝杯雞尾酒，然後出發。我在拉里之前到達。我約他們去的是一家很講究的餐館，總以為伊莎貝兒會穿上盛裝；有那麼多的女人全穿得花枝招展的，肯定她不願意比不過人家。可是，她只穿了一件素淨的羊毛上衣。

　　「格雷又發頭痛病了，」她說。「他人非常難過。我不能丟下他。我告訴過廚娘，給孩子們吃了晚飯之後，就可以走了，所以我得親自給格雷燒點吃的，並且勸他吃下去。你還是和拉里單獨去吧。」

　　「格雷睡在床上嗎？」

　　「沒有，他發頭痛時，從來不肯躺在床上。天知道，他最好是睡下來，可是他不肯。他在書房裡。」

　　這是一間有棕色和金色護壁板的小屋子，護壁是艾略特從一座古堡裡弄來的。書籍都有鍍金格子護著，並且加上鎖，以防止人們翻閱；也許這樣做倒好，因為這些書大部分是十八世紀的有插圖的淫書；不過，用現代摩洛哥皮面裝訂起來，看上去倒著實漂亮。伊莎貝兒把我帶進書房。格雷躬著身子坐在一張大皮椅子裡，旁邊地板上散著畫報。他閉著眼睛，往日的那張紅臉現出死灰色，顯然人非常痛苦。他打算站起來，但是，我攔住了他。

　　「你給他吃阿司匹靈沒有？」我問伊莎貝兒。

　　「阿司匹靈毫不抵用。我有個美國配方，但是，吃了也不見效。」

　　「唉；別管我了，親愛的，」格雷說。「明天我就會好了。」他勉強一笑。「很對不起，做了你們的包袱。」他向我說。「你們全去波隆花園。」

　　「談也不要談，」伊莎貝兒說。「你想我會玩得開心嗎，一面知道你被這個鬼病折磨著？」

　　「這個魔鬼，我想他愛上我了，」格雷說，把眼睛閉上。

　　接著他的臉突然抽搐起來，你幾乎可以覺出他頭裡面那種痛如刀割的滋味。門輕輕開了，拉里走了進來。伊莎貝兒把情形告訴他。

　　「真糟糕，」他說，同情的樣子看了格雷一眼。「有什麼辦法能夠使他好過一點呢？」

　　「沒有，」格雷說，眼睛仍舊閉著。「你們能夠做的事情就是別管我，每一個人；離開這兒，自己去尋樂兒。」

　　我心想，這其實是唯一合理的辦法，不過，伊莎貝兒恐怕良心上過不去。

　　「讓我來看看能不能幫助你一下，」拉里說。

　　「誰也幫助不了我，」格雷有氣無力地說。「這個病簡直要我的命，有時候我真盼老天這樣做。」

　　「我說也許能夠幫助你一下，是我說錯了。我的意思是也許我能夠幫助你幫助一下自己。」

　　格雷慢慢睜開眼睛，看著拉里。

　　「你怎樣幫助呢？」

　　拉里從口袋裡掏出個像銀幣似的東西，把來放在格雷手裡。

　　「用手緊緊勒住，手掌朝下。不要抗拒我。不要用勁，只是把銀幣勒在手裡。在我數到二十以前，你的手就會張開，銀幣就會落在地上。」

　　格雷照他說的做了。拉里坐在寫字檯那兒，開始數起來。伊莎貝兒和我始終站著。一，二，三，四。數到十五時，格雷的手並沒有動，後來好像抖了一下，我有個印象，簡直說不上是看見，好像那些勒住的手指在鬆開。大拇指離開拳頭。我清清楚楚看見手指在顫動。當拉里數到十九時，銀幣從格雷的手裡掉下來，滾到我的腳邊。我拾起來看看。銀幣很重，而且形狀不整齊，一面生動地刻了一個年輕的頭像，我認出是亞歷山大大帝。格雷茫然望著自己的手。

　　「我沒有讓銀幣落下去，」格雷說。「是它自己落下去的。」

　　他坐在皮椅子裡，右臂擱在椅子靠手上。

　　「你坐在這椅子上舒服嗎？」拉里問。

　　「我頭痛得不可開交時，只有坐在這裡最舒服。」

　　「那麼，你人完全鬆下來。不要緊張。不要做什麼。不要抗拒。在我數到二十以前，你的右手將要從椅子靠手上抬起來，一直到把手舉過頭。一，二，三，四。」

　　他用自己銀鈴似的抑揚聲調數著那些數目；當他數到九時，我們看見格雷的手從擱手的皮面上抬了起來，起先只是勉強看得見，然後高到大約有一英寸光景。有這麼一會又停止下來。

　　「十，十一，十二。」

　　手震動了一下，接著是整個胳臂開始向上移動。胳臂不再擱在椅子上了。伊莎貝兒有點怕，抓著我的手。情形真是古怪。一點不像自願的動作。我從來沒有見過人夢遊過，但是，可以想像夢遊的人走動起來就像格雷的手臂動作一樣古怪。看上去就像本人的意志並不是動力。想來通過自覺的努力把手臂抬得這樣慢以及動作這樣勻稱，是非常困難的。它給人的印象是，有一種心靈不能控制的潛意識力量在抬起這隻胳臂；動作就像活塞在汽缸裡非常緩慢地上上下下。

　　「十五，十六，十七。」

　　數目字說得很慢，很慢，很慢，就像洗臉盆的水龍頭出毛病滴水一樣。格雷的胳臂抬著，抬著，一直到手舉過頭為止。當拉里說完最後一個數字時，胳臂自動地落回到椅子靠手上。

　　「我沒有把胳臂舉起來，」格雷說。「只是沒法阻止它這樣抬起來。是它自己抬起來的。」

　　拉里淡淡一笑。

　　「沒有關係。我覺得這樣說不定會使你對我產生信心。那塊希臘銀幣呢？」

　　我把銀幣給他。

　　「把它抓在你手裡。」格雷把銀幣拿過去。拉里看著錶。「現在是八點十三分。在六十秒鐘之內，你的眼皮將會變得重起來，使你不得不閉上眼睛，然後你就會睡去。你將要睡六分鐘。八點二十分時，你會醒來並且不再感到頭痛了。」

　　伊莎貝兒和我都不說話，眼睛看著拉里。拉里也沒有再說什麼；眼睛直盯著格雷，但是眼光好像不在看他，而像是透過他，越過他看出去。出現在我們中間的沉寂，給人以一種陰森的感覺，就像夜色降臨時園中花叢裡那種沉寂一樣。突然間，我覺得伊莎貝兒抓著我的手緊起來。我望一下格雷。他的眼睛已經閉上，呼吸通暢均勻；入睡著了。我們站在那裡的一段時間就像沒完沒了似的。我渴想抽支菸，但是不想點。拉里一動不動，眼睛注視著渺茫的遠方。除掉眼睛還睜著外，他可以說是處在一種木然塊然狀態。忽然間，他好像鬆了下來，眼睛重又是往常的那種神情。他看看錶。當他看錶時，格雷的眼睛睜開了。

　　「噢唷，」他說，「我敢說我睡覺了。」接著他一驚。我注意到他臉上的那種慘白完全消失。「我的頭不痛了。」

　　「很好，」拉里說。「抽一支菸，然後我們一起出去吃晚飯。」

　　「這是個奇蹟。我覺得人好極了。你怎樣做的？」

　　「我沒有做。你自己做的。」

　　伊莎貝兒去換衣服，我和格雷則喝著雞尾酒。儘管拉里擺明不想再提，格雷卻堅決要談適才發生的一切。他一點也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你知道，我根本不相信你會有什麼辦法，」他說。「我聽你擺佈只是因為我懶得跟你辯。」

　　他接著形容自己發病時的情形，受到的折磨，以及頭痛過去後人就像垮掉一樣。他簡直弄不懂怎麼剛才醒來時，人會跟平時一樣精力充沛。伊莎貝兒回來了；穿的一件衣服是我從前沒有見過的；衣服一直拖到地，大約是用一種叫馬羅坎的極薄的白平紋綢做的，外鑲一圈黑紗邊。我不由而然覺得她會為我們爭光。

　　馬德里宮堡【註：在波隆花園入口處的昂貴旅館。】那天特別熱鬧，我們都興高采烈。拉里雜七雜八談些逗趣的話──我從來沒有聽見他這樣談過──使我們全都笑了。我感到他這樣做的用意，是使我們不要再去想他適才顯示了自己的非凡能力。但是，伊莎貝兒是個意志堅強的女子。不礙她的事時，她可以順著你滾，可是，她滿足自己好奇心的打算絕不放棄。吃完晚飯，大家喝著咖啡和甜酒，伊莎貝兒大約認為一頓好飯和那杯葡萄酒以及親密的談話，已經削弱了拉里的防範，就把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他看。

　　「現在告訴我們你是怎樣治好格雷的。」

　　「你自己不是看見了，」他微笑著說。

　　「你是在印度學會這套玩意兒的嗎？」

　　「是的。」

　　「他被病魔折騰得很苦。你認為可以使他斷根嗎？」

　　「我不知道。也許能夠。」

　　「這會使他的整個生活變樣子。像他現在這樣一來就病倒四十八小時，怎麼能擔任正正經經的工作。而他除非又有了工作，是絕不會開心的。」

　　「你知道，我是做不出奇蹟的。」

　　「可是你做的就是奇蹟。我親眼見來。」

　　「不，這不是奇蹟。我只是使格雷腦子裡有一種想法，餘下的都是他自己做的。」他轉向格雷。「明天你做什麼？」

　　「打高爾夫。」

　　「我六點鐘來，我們一起談談。」接著，向伊莎貝兒眯眯一笑：「伊莎貝兒，我有十年沒有跟你跳舞了。你要不要試一下我行不行。」

　　※※※

　　六

　　這事以後，我們就時常和拉里碰面。接下去的一個星期，他每天都到公寓來，和格雷單獨關在書房裡半個小時。看來他是要勸說格雷──如他自己笑著說的──擺脫掉那種使他振作不起來的憂鬱心理，而格雷則是孩子氣地對他極端信任。從格雷那些零零星星談話裡，我察覺到拉里同時也在設法使格雷恢復對自己的信心。大約在十天以後，格雷的頭痛又發作了，碰巧拉里要到傍晚才來。這次的頭痛並不太厲害，可是，格雷現在對拉里的異常能力已經充滿信心，認為只要找得到拉里，他就能在幾分鐘內治好他的頭痛。可是，他們不知道他的住址，伊莎貝兒打電話問我，我也不知道。等到拉里終於來了，並且治好格雷的頭痛後，格雷就問他住在哪裡，以便緊急時立刻可以找到他。拉里笑笑。

　　「打電話給美國旅行社，留一個口信。我每天早上打電話給他們。」

　　伊莎貝兒後來問我為什麼拉里要把住址保密。他從前就是這樣，後來發現他住在拉丁區一個三等旅館裡，並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地方。

　　「我一點不懂得，」我回答說。「我只能提出些想入非非的理由，可能完全是捕風捉影。也許他的某種古怪本能迫使他把自己精神的一些隱祕部分轉移到他的棲息之所。」

　　「你這是他媽的什麼意思？」她相當惱火地問。

　　「你可注意到他和我們在一起時，儘管那樣平易近人，和和氣氣，但是，總有種超然物外的味兒，就好像他並不把自己全部公開出來，而是把某些東西保留在自己的靈魂深處。是什麼使他脫離我們呢？一種拉力？一個祕密？一種嚮往？某種知識？我也不知道。」

　　「我從小就認識拉里，」伊莎貝兒不耐煩地說。

　　「有時候，我覺得他就像個偉大的演員，在一齣蹩腳戲裡把一個角色演得無懈可擊，就像愛琳娜．杜絲【註：義大利名演員。】在《女店主》【註：義大利喜劇作家哥爾多尼的作品。】那樣。」

　　伊莎貝兒聽了沉吟一下。

　　「我想我懂得你的意思。大家玩得很開心，而且覺得他是我們裡面的一員，猶如別的人一樣，可是，突然間，你覺得他就像你想要抓在手裡的煙圈一樣逃脫你的掌握。你說是什麼使他變得這樣古怪呢？」

　　「也許很稀淡平常，所以人們簡直察覺不到。」

　　「比方說？」

　　「例如，人好。」

　　伊莎貝兒眉頭皺起來。

　　「我希望你不要這樣說。使人聽了怪不是滋味的。」

　　「還是心靈深處有那一點點苦痛呢？」

　　伊莎貝兒盯著我看了好長一會，像在考慮我在想些什麼。她從旁邊桌上取一支香菸，點起來，靠在椅背上；望著煙嫋嫋升到空中。

　　「你要我走嗎？」我問。

　　「不。」

　　我半晌不開口，盡看著她，欣賞著她俊俏的鼻子和下巴的優柔線條。

　　「你是不是非常愛拉里？」

　　「你這個狗蛋，我有生以來從來沒有愛過別的人。」

　　「那你為什麼嫁給格雷呢？」

　　「我總得嫁人。格雷瘋狂地追我，媽也要我嫁給他。人人都說我和拉里解約很對。我很喜歡格雷；我現在仍舊喜歡他。你不知道他多麼的可愛。世界上沒有人能夠像他這樣更溫和更體貼的了。他看上去好像脾氣很大，是不是？可是，他對我永遠那樣溫柔。他有錢的時候，總要叫我歡喜這個，歡喜那個，這樣他就可以給我買來，並且自己覺得好受。有一次，我說，如果我們能有隻帆船周遊世界多麼好，倘若不是因為經濟大崩潰，他就會買來。」

　　「他聽上去太好了，有點叫人信不過似的，」我說。

　　「我們曾經生活得非常美滿。在這方面，我將永遠感激他。他使我過得非常幸福。」

　　我看看她，沒有開口。

　　「我想我並不真正愛他，可是，一個人沒有愛滿可以過得下去。在我的內心深處，我渴想的是拉里，可是，只要不和他見面，這並不真正打擾我。你可記得你跟我說過，只要隔開三千英里的大洋，愛情的痛苦就變得可以忍受了？我當時覺得這是一句極端帶有諷刺意味的話，但是，話當然是對的。」

　　「如果你看見拉里感到痛苦，那麼，不和他見面，你說是不是更聰明些呢？」

　　「可是這種痛苦是天堂啊！再者，你知道他是怎樣的人。隨便哪一天，他都會像太陽落山後的影子一下子消失掉，而且多年和他見不到面。」

　　「你從來沒有想到和格雷離婚嗎？」

　　「我沒有理由要和他離婚。」

　　「沒有理由並不能阻止你們國家的女人要和她們丈夫離婚。」

　　她大笑。

　　「你認為她們為什麼要離婚呢？」

　　「你不知道？因為美國女人指望她們的丈夫十全十美，就同英國女人指望她們的男管家一樣。」

　　伊莎貝兒把頭傲然向後一甩，我簡直認為她要把頭頸骨扭斷。

　　「你看見格雷不那樣能說會道，就以為他一無可取嗎？」

　　「你弄錯了，」我趕快打斷她。「我覺得他有種動人的地方。人非常多情。只要看看他望著你時的臉，就知道他對你的情感是多麼真摯，多麼深。他對自己的孩子比你愛得多。」

　　「我想你現在要說我是個壞母親了。」

　　「相反，我覺得你是個很好的母親。你照顧得她們很周到，很快樂；注意她們的飲食，留心她們大便是否正常；教給她們禮貌，讀書給她們聽，命她們做祈禱；一有毛病立刻就請醫生，而且小心服侍她們。但是，你不像格雷那樣，全心全意放在她們身上。」

　　「本來沒有必要這樣做。我是個人，我把她們也當作人看待。一個做母親的把兒女當作自己唯一的生命，只會對兒女有害處。」

　　「我認為你很對。」

　　「而且她們照樣崇拜我。」

　　「這一點我也留意到了。她們把你看作是她們理想中的一切，文雅、美麗、高貴。但是，她們和你在一起不像和格雷在一起時那樣適意和隨便。她們崇拜你，這是事實；但是，她們愛格雷。」

　　「他是可愛。」

　　我很喜歡她這樣說。她的性格中一個頂可愛之處就是對赤裸裸的事實從不惱火。

　　「大崩潰之後，格雷完全垮了。有好多個星期，他在寫字間裡一直工作到深夜。我時常在家裡坐得膽戰心驚；生怕他會自殺，因為他覺得太丟臉了。你知道，那些人過去對公司，對他父親，對格雷都非常信賴，對他們的正直和判斷的正確非常信賴。倒並不完全是因為我們把自己的錢蝕光了，而是因為所有那些信任他的人把錢全蝕光了，使他交代不過去。他覺得自己早就應當看出一點苗頭。我沒法子說服他認為事情不能怪他。」

　　伊莎貝兒從手提包裡取出一支口紅，塗塗嘴唇。

　　「但是，我要告訴你的並不是這個。我們剩下的唯一一塊財產就是農場；我覺得格雷的唯一機會就是離開當地，所以我把兩個孩子交給媽，和格雷上農場去住。農場他是一直喜歡的，但是，從來沒有單獨去過；過去總是帶上一大堆人，玩得非常痛快。格雷的槍法很好，可是，當時沒有心思打獵。他過去時常一個人坐一條船，划到沼澤那邊，待上幾點鐘頭，觀察野禽。他時常在小河裡划來划去，兩邊是淺灰色的蒲草，頭上只看見藍天。有些日子，那些小河就像地中海一樣藍。他回來總不大肯說，只說妙極了。可是，我能看出他感受很深。我知道他的心被這種美，這種寥廓，這種幽靜打動了。在太陽剛要落山之前，沼地上有這麼一會兒光線很是迷人。他往往站在那裡憑眺，心裡感到非常受用。他時常騎馬到那些孤寂而神祕的林子裡跑得老遠；那些樹林就像梅特林克【註：一八六二─一九四九，比利時劇作家，詩人。】一齣戲劇裡的那種樹林一樣，灰暗、沉寂，簡直有點陰森；而且春天有這麼一個時候──頂多只有半個月──山茱萸盛開，橡皮樹抽葉，嫩綠色的葉子被灰色的西班牙苔蘚一襯，就像一首歡樂的歌曲；地上開遍白色的大百合花和野杜鵑，像鋪了地毯一樣。格雷形容不出自己的感受，但是感受極深。他被嫵媚的春光弄得渾陶陶的。啊，我知道我講得不好，可是我沒法告訴你，看見這樣一個大塊頭被這樣純潔、這樣美的感受提到這樣高的境界，叫人簡直要哭出來。如果天上有個上帝的話，那麼格雷是非常接近上帝的。」

　　伊莎貝兒告訴我這段話時，人有點兒動心，所以掏出一塊小手絹，小心地把眼角兩邊的晶瑩眼淚揩掉。

　　「你在製造幻想，是不是？」我微笑說。「我覺得你在把你指望格雷具有的思想和情感說成是真事。」

　　「如果他沒有，我怎麼能看到呢？你知道，我是怎樣的人。我除非感覺到人行道上腳底下的水泥，和沿街商店大櫥窗裡有帽子、皮大衣、鑽石手鐲和鑲金的化妝用品盤可看，就不覺得真正快樂。」

　　我笑了；有這麼一會，雙方都沒有開口。後來，她回到我們先前談的話題上來。

　　「我絕不會和格雷離婚。我們共同經歷的事情太多了。而且他是絕對離開不了我的。這使人相當得意，你知道，也使人產生一種責任感。再者……」

　　「再者什麼？」

　　她斜瞥了我一眼，眼睛裡閃出一種調皮的神情。我認為，她拿不準我對她打算講的話抱什麼態度。

　　「他在床笫之間很不錯。我們結婚已經有十年，可是他還是和開頭一樣對我那麼熱火。你在你的一個劇本裡不是說過，一個男子對一個女子不會愛到五年以上的？哼，當時你只是胡說八道。格雷就跟我們剛結婚時一樣愛我。在這方面，他使我很快樂。不過單看我的樣子，你不會想到我是那樣的人。我是個很風騷的女人。」

　　「你完全錯了，我會這樣想的。」

　　「那麼，這並沒有什麼要不得的地方，對不對？」

　　「恰恰相反。」我仔細看了她一眼。「你可懊悔十年前沒有和拉里結婚嗎？」

　　「不。當時如果和他結婚，那簡直是發瘋。不過，當然嘍，當時如果我像現在這樣懂得，我就會溜走和他住上三個月，然後，把他從我的生活中排除出去，一了百了。」

　　「你沒有做這樣的試驗，恐怕算你的運氣；你說不定會發現自己沒法擺脫掉他。」

　　「我不相信。這不過是一種肉體的誘惑。你知道，克服肉體欲望的最好辦法往往就是讓它得到滿足。」

　　「你可曾想到過你是一個占有欲很強的女人？你告訴過我，格雷的情感有深刻的詩意，你又告訴我，他是個熱烈的情人；我深信這兩者對你都極其重要；但是，你沒有告訴我比這兩者加在一起還要重要得多的是什麼──那就是把他抓在你那美麗但並不太小的手掌心裡的感覺。拉里將永遠逃脫你的掌握。你可記得濟慈【註：一七九五─一八三一，英國詩人。】的《希臘古甕頌》？『大膽的情人，你永遠，永遠不能吻到，雖則逐漸接近目標。』」

　　「你往往自命你懂得的比你知道的多，」她說，話有點尖刻。「一個女子只有一個法子能抓住男人，你是知道的。讓我再告訴你一點：她要抓住男人不在乎第一次和他睡覺，而是看第二次。如果一個女子抓住了一個男人，那麼，就此永遠抓住他了。」

　　「你這話可以說是探驪得珠。」

　　「我到處跑，眼睛和耳朵又沒有閒住。」

　　我有半晌沒有開口；心裡在盤算。

　　過了一會，我說道，「我不知道拉里過去是不是真正愛你。」

　　她坐起來；臉色有點變，眼睛含怒。

　　「你講的什麼？他當然愛我。你認為一個女孩子碰到有人愛她都不知道嗎？」

　　「噢，我敢說他在一定程度上是愛你的。他認識的女孩子裡沒有一個像你這樣接近的。你們從小就在一起玩。他指望自己愛你。他有正常的性欲本能。你們應當結婚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你們除掉住在一起，睡在一起外，相互的關係並沒有任何特殊不同。」

　　伊莎貝兒氣平了一點下來，等著我繼續說下去；我知道女子總是喜歡人談論愛情，所以接著說道：

　　「道德家總想說服我們，把性的本能和愛情看作是兩碼子事。他們總傾向於把性說成是一種附帶現象。」

　　「附帶現象，這放的什麼屁？」

　　「有些心理學家是這樣看的，認為意識是伴隨腦的活動出現的，並且由腦活動決定，但是意識對腦的活動並不產生任何影響。意識就像水裡的樹影，離開樹不能存在，但是對樹絲毫沒有影響。有人說，沒有熱情也可以有愛，我認為是胡說；他們說熱情沒有了，愛仍舊可以存在，他們指的是另外一種東西，感情，好心，共同的愛好，興趣，和習慣。特別是習慣。兩個人可以由於習慣繼續發生性關係，就像到了吃飯的時候肚子覺得餓一樣。當然，人可以有欲望而沒有愛。欲望並不是熱情。欲望是性的本能的天然結果，它比人這個動物的其他功能並不更重要些。所以有些做丈夫的在時間地點適合時偶爾放縱一下，他們的妻子那樣大驚小怪，實在愚蠢。」

　　「這難道專指男人嗎？」

　　我笑了。

　　「你一定要問的話，我得承認對兩者都適用。唯一不同的是，對一個男子來說，這種露水關係毫無情感價值，對一個女子來說就不同了。」

　　「那要看是什麼樣的女人。」

　　我不預備讓她打斷我的話。

　　「愛沒有情欲，就不是愛，而是別的東西；而且情欲並不是由於滿足而是由於阻撓變得強烈的。你想濟慈告訴他的希臘古甕上的情人不要難受是什麼意思？『你將永遠愛著，而她將永遠美好！』為什麼？因為她是得不到手的；不管這情人怎麼瘋狂地追求，她仍舊逃脫他的掌握。原因是他們被拘禁在我所謂的一件無情藝術品的大理石上面。你對拉里的愛，和拉里對你的愛，就和保羅與法郎賽斯加的愛情【註：但丁《神曲》中一對戀人。】，和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愛情，一樣單純和自然。所幸是，你們沒有碰上一個悲慘的結局。你和一個有錢的人結了婚，拉里則雲遊世界，想弄清妖女唱的是什麼歌【註：希臘史詩《奧德賽》中以歌聲引誘船員的女妖。】。情欲在這裡沒有起過作用。」

　　「你怎麼知道的？」

　　「情欲是不計代價的。巴斯噶【註：十七世紀，法國數學家和思想家，著《沉思錄》。】說感情有其為理智所不理解的理由。如果他的意思是我設想的那樣，那就是指情欲控制著感情的時候，感情就會發明一些不但言之成理的理由，而且可以充分證明世界在愛的面前可以為了愛完全毀掉。它使你相信犧牲榮譽是值得的而蒙恥受辱是便宜事情。情欲是毀滅性的。它毀掉安東尼和克里奧佩特拉【註：見莎士比亞同名悲劇。】，毀掉特雷斯坦和伊蘇爾德【註：見瓦格納同名悲劇。】，毀掉巴奈爾和吉蒂．奧賽【註：巴奈爾為十九世紀英國權勢議員，奧賽控告他和妻子有外遇，毀掉他的政治前途。】。如果它不毀掉人，它就死掉。到了那時候，一個人才會廢然若失，發現自己虛擲了一生的大部分時間，熬受因妒忌引起的劇烈痛苦，蒙辱含垢，忍氣吞聲，把自己的全部柔情密意，自己靈魂的全部財富，都浪費在對方身上，而對方不過是隻破鞋，一個蠢貨，是自己製造許多夢想的一個藉口，連一塊口香糖都抵不上。」

　　我發揮完這段議論之前，已經滿看出伊莎貝兒並不凝神聽我，而是一個人在出神。可是，她下面的一句話卻使我出乎意料。

　　「你想拉里是處男嗎？」

　　「親愛的，他已經三十二歲了。」

　　「我肯定他是的。」

　　「你怎麼會有這樣看法？」

　　「對這種事情女人天生有一種本能。」

　　「我知道有一個年輕人冒充他從來沒有和女人睡過覺，把一個個美麗女子都騙了過去，因此混得很不錯。他說這就像巫咒一樣靈。」

　　「你怎樣說我也不管。我是靠直覺知道的。」

　　天已經快晚了，格雷和伊莎貝兒有朋友約他們吃晚飯，她要換衣服。我無事可做，因此，沿著拉斯拜爾大街一路行來，享受著春天傍晚的愉快氣息。我對女人的直覺從來就不大相信；它和她們的主觀願望太適合了，使人對它的可靠性不得不產生懷疑。當我想到和伊莎貝兒的那一大段談話的末尾，自己不由得笑了出來。這使我想起蘇姍．魯維埃來，我有好幾天沒有和她見面了。不知道她目前在幹些什麼。如果沒有什麼事，說不定願意跟我一起吃晚飯，並且去看個電影。我叫住一輛在街上彷徨的汽車，告訴車夫魯維埃的公寓地址。

　　※※※

　　七

　　我在本書開頭時，曾經提到過蘇姍．魯維埃。我認識她已有十一二年；在我現在講到她的時候，她已是將近四十歲的人。人長得並不美；實際上，可以說相當醜。在法國女人裡面，個子算是高的，短身體，長胳臂，長腿；動作笨拙，就好像不知道把長長的四肢怎麼對付似的。頭髮的顏色看她的高興，多數的時間是紅褐色。一張小方臉，高高的顴骨胭脂搽得紅紅的；大嘴，唇膏塗得很厚。所有這些全談不上動人，但是，偏偏有人看中她。誠然，她皮膚長得很好，還有雪白有力的牙齒，和大而有神的眼睛。這是她相貌最美的部分，所以她把睫毛和眼皮都染黑了，盡量使得眼睛更好看。人看上去既精明而又和善，而且有種隨遇而安的派頭；性情非常敦厚，也相當地硬掙。就她所過的那種生活來說，她非得硬掙一點不可。母親嫁了一個政府的小公務員，丈夫死後，回到昂儒原籍那個村子靠撫恤金過活。蘇姍十五歲時，被送到鄰鎮一個服裝店裡學生意，離家很近，每星期都能回家；十七歲那年，蘇姍有兩個星期假期，被來到她村子畫風景的一個畫家勾引上了。蘇姍知道得很清楚，自己一個銅子沒有，結婚的機會是談不上的，所以，在夏天快完時，畫家建議帶她上巴黎去，她欣然答應了。他帶她在蒙馬特爾區像兔子窩一樣全是畫室的地段找到一個住處，快快活活過了一年。

　　一年後，他告訴她說，自己一張畫都沒有賣掉，因此沒有能力再養活一個情婦。她對此早已料及，所以泰然處之。他問她要不要回家去，當她回答說不想回去時，他就告訴她說，另外有個畫家願意要她，就在同一條街上。他提的這個人曾經勾引過她兩三次；雖則她頂了他回去，但是，嘻嘻哈哈的，所以並不使他難堪。她對這個人並不討厭，所以服服貼貼接受這個建議。搬家很方便，連計程車都不用叫，就把箱子搬了過去。她的第二個情人比第一個情人年紀大得多，但是仍舊長得很體面，把她各式各樣的姿勢都畫到了，穿衣服的，裸體的。她和他同居了兩年，過得很快活。她感到得意的是，他的第一張真正成功的畫就是以她當模特兒的；她拿給我看這張畫的一張印刷品，是從介紹這張畫的一個畫報上剪下來的。這張畫後來被一家美國畫店購去。一張裸體，和活人一樣大小，躺的姿勢和馬奈的《奧林匹司》差不多。畫家很快就看出她的身體比例有一種現代情趣，所以把她的瘦削身材畫得更加瘦弱，腿和胳臂畫得更長，兩個高顴骨更為突出，藍眼睛畫得特別大。從複製品裡當然看不出用的什麼顏色，但是使人感到構圖是漂亮的。這張畫給他帶來一點小名氣，從而使他能夠娶一個有錢的寡婦，引得人人欣羨。蘇姍完全理解一個男人應以自己前途為重，一點沒有吵鬧，就和他斷絕這種親切關係。

　　原來到了這時，她已經認識到自己的價值。她喜歡藝術家的生活，高興讓畫家畫她，當模特兒；在一天工作之後，上咖啡店去跟畫家們、畫家的妻子和情婦坐在一起，聽他們談論藝術，咒罵畫商，講些下流故事，她覺得開心。就在這種場合，她看見有機可乘，自己打定好主意。她挑中了一個沒有相好女人的年輕畫家，而且在她看還有點才氣；當畫家單獨坐在咖啡店時，她就找一個機會明白講出自己的處境，也不來什麼開場白，就建議兩個人同居。

　　「我二十歲而且很會理家。我會替你省錢，而且省掉你雇用模特兒的錢。你看看你的襯衫，真不像個樣子；你的畫室簡直是一團糟。你需要有個女人照應你。」

　　他知道她是個好樣的；對她的建議覺得很好玩；她看出他有意思接受。

　　「反正試試沒有害處，」她說。「萬一不行的話，我們至多和現在一樣，誰也沒有損失。」

　　他是個非表現派的畫家，給她畫像畫的全是些方塊和長方塊；畫她只有一隻眼睛，沒有嘴；把她畫成一幅黑、棕、灰色交織的幾何圖案；畫成一大堆雜亂無章的線條，這裡面勉強可以看出一張人臉。她和他同居了一年半，後來自動地離開他。

　　「為什麼？」我問她。「你不喜歡他嗎？」

　　「我喜歡他，他是個很好的男孩子。我覺得他沒有進步。他在重複自己。」

　　她毫無困難地又找到一個繼承者。她始終忠於畫家們。

　　「我總是和繪畫打交道，」她說。「我和一個雕塑家待了六個月，可是，不懂得為什麼，我始終不能欣賞。」

　　她引以為慰的是她和那些情人分開時從沒有發生不快過。她不但是個很好的模特兒，也是很好的主婦。她喜歡在自己暫時棲身的畫室裡工作，把畫室收拾得整整齊齊的，並且引以為榮。她的菜燒得很好，能夠花很少一點錢燒出很可口的菜來。男人的襪子破了，給他補好；襯衫的鈕扣掉了，給他釘上。

　　「我永遠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因為是個畫家，就不能穿得整整齊齊的。」

　　她只失敗過一次。這次是同一個年輕的英國人；人比她以前認識的畫家都有錢，還有一輛汽車。

　　「可是，沒有多久就吹了，」她說。「他時常吃醉酒，吃醉酒之後真夠煩人。如果他是個不壞的畫家，我也就不在乎了，可是，親愛的，他畫得簡直不堪入目。我告訴他我要離開他之後，他哭了起來，說他愛我。

　　「『我可憐的朋友，』我跟他說。『你愛我不愛我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你沒有才氣。你最好回到本國去開個雜貨店。這是你的本份。』」

　　「他聽了你這番話之後怎麼說的？」我問。

　　「他火高三丈，叫我滾出去。可是你知道，我跟他講的全是忠告；真希望他能夠採納。他人並不壞，就是畫得太壞了。」

　　世情洞達和心地忠厚對於一個風塵中人說來，常會使她的人生歷程比較順利，但是蘇姍選的職業也和別的職業一樣有它的成功和失敗。例如當初那個斯堪地納維亞人。蘇姍很孟浪，竟然愛上了他。

　　她告訴我說，「親愛的，他是個神。個子非常高，就像艾斐爾鐵塔一樣，寬肩膀，闊胸脯，腰只有那一點細，只消兩隻手幾乎就可以圍過來，肚子是平的，平得和我的手掌一樣，肌肉結實得像個職業運動員；頭髮是金黃色的鬈髮，皮膚像蜂蜜一樣細膩。畫得也不壞。我喜歡他的筆觸，有力而且潑辣，色彩用得濃厚鮮明。」

　　她拿定主意要和他生個小孩。他反對，可是，蘇姍說由她負責來養。

　　「孩子生下來時，他相當喜歡。哦，真是個可愛的娃娃，粉紅膚色，淡顏色頭髮，跟父親一樣長了一雙藍眼睛。是個女孩子。」

　　蘇姍和他同居了三年。

　　「他有點愚蠢，有時候使人厭煩，但是他很可愛，而且長得非常美，所以我並不真正在乎。」

　　後來他接到瑞典的一封電報，說他父親病危，他必須立刻回家。他答應回到巴黎，可是蘇姍有個預感，覺得他永遠不會回來。他把錢全留給她；走後，一個月聽不到他的消息，後來收到他一封信，說他父親死了，身後有一大堆事情要料理，他認為自己有責任侍奉母親，並且經營本材生意。信中附了一張一萬法郎的支票。蘇姍不是那種容易弄得心灰意懶的女人，她很快就打定主意，認為帶一個孩子在身邊非常礙事，所以把孩子帶到鄉下，連同那一萬法郎，交給她母親去撫養。

　　「這使我很傷心。我非常愛這孩子，可是在生活上，人一定要講求實際。」

　　「後來怎樣了？」我問。

　　「哦，還不是過下去。我又找到一個朋友。」

　　可是，接著她就害了傷寒。她提起來時總是說「我的傷寒」，就像百萬富翁會說「我的棕櫚灘」或者「我的松雞澤」一樣。她病得幾乎死掉，在醫院裡住了有三個月。出院之後，人只剩皮包骨頭，身體弱得風都吹得倒，人動不動就要哭。當時她這個人可以說一點用處沒有，做模特兒，身體吃不消，錢也很少。

　　「噢拉拉，」她說，「我那些日子真是夠受的。所幸是我還有些好朋友。不過，你知道畫家都是哪一種人，他們能夠混口飯吃，已經是不容易了。我從來就不怎麼漂亮，當然姿色還是有一點，但是已經不再是二十歲的小姑娘了。後來我碰到那個和我同居過的立體派畫家；自從我們分手之後，他已經結了婚並且離了婚；他並且放棄了立體派，變成超現實派。他覺得可以利用我，並且說他感到寂寞；他只能供給我住宿和吃飯，老實告訴你，我欣然答應了。」

　　蘇姍和他同居到認識那個工廠主的時候為止。這位工廠主是一個朋友把他帶來的，指望他說不定會買下一張這位前立體派畫家的畫。蘇姍急於拉攏這筆交易，竭盡所能地敷衍這位客人。工廠主當場不能決定買還是不買，但是，說他想要再來看一次。兩個星期後，他果然來了。這一次，蘇姍有個印象，好像他是來看她，而不是為了看畫。離開時，他仍舊沒有買，但是，和她拉手拉得有點過分親熱。第二天，那個帶工廠主上門的朋友趁她上街買小菜時半路上攔著她，告訴她那位工廠主看上了她，問她在他下一次來巴黎時，願意不願意和他一起吃晚飯，因為他想向她提出一項建議。

　　「你想，他看中了我什麼地方？」蘇姍問。

　　「他是一個近代繪畫的業餘愛好者。他看見過你的畫像。你使他著了迷。他是外省人，而且是個生意人。你在他眼中代表巴黎，藝術，風流韻事，總之，這一切是他在里爾【註：法國北部省省會。】所得不到的。」

　　「他有錢嗎？」蘇姍老老實實地問。

　　「很多。」

　　「好的，我願意和他吃晚飯。不妨聽聽他有些什麼話要說。」

　　他帶她上馬克西姆飯店，使她覺得他為人還不算小氣。那天她衣服穿得很文靜，再把周圍的那些女人看看，覺得自己很充得過一個上流已婚女子。他叫了一瓶香檳，這一點她也認為是對她的尊重。到了喝咖啡時，他把建議提了出來。她覺得條件很不錯。他告訴她，自己經常每隔兩個星期都要上巴黎來開一次董事會；晚上總是一個人吃晚飯，如果想找女人的話，就上妓院去；這種生活很膩味。以他這樣的地位，結了婚，而且有了兩個孩子，這樣的生活安排實在不能令人滿意。那個他們共同認識的朋友把蘇姍的身世全部告訴了他，他認為她是個很懂得分寸的女人。他自己已近中年，不想和那些朝三暮四的女孩子牽牽搭搭。他多少又是一個收藏現代繪畫的人，而她在這方面的關係使他感到有種同好。接著他就提出具體安排，他準備給她租下一所公寓，全部裝修好，包括家具在內，另外每月給她兩千法郎。交換條件是，每兩個星期能夠有一個晚上和她在一起。蘇姍有生以來從來沒有過這麼多錢供她零花過；她很快就計算出有了這筆錢，不但吃的穿的可以和她現在的地位相稱，還可以供應自己的女兒，並且積攢一點下來以備不虞。可是她遲疑了一下，原因是她一直自命「在繪畫界」裡轉，現在要做一個生意人的情婦，敢說感到有點降低身分。

　　「Ｃ’ｅｓｔ　à　ｐｒｅｎｄｒｅ　ｏｕ　à　ｌａｉｓｓｅｒ，」他說。「你可以接受或者不接受。」

　　她並不討厭他，而且他鈕孔裡掛的玫瑰形勳章，說明他還是個頭面人物。她笑了。

　　「Ｊｅ　ｐｒｅｎｄｓ，」她說。「我接受。」

　　※※※

　　八

　　蘇姍雖說一直住在蒙馬特爾區，可是，她認為有必要和過去的生活割斷，因此，在蒙帕納司大街附近的一幢大房子裡租下一所公寓。公寓只有兩間房間，一間小廚房，一間浴室；是在六層樓，但是有電梯。對蘇姍說來，有浴室和電梯，儘管電梯只容得了兩個人，開得像蝸牛爬，下樓還得步行，這一切不但代表舒適，而且有氣派。

　　在他們結合的頭幾個月裡，亞希爾．戈萬先生──這就是他的名字──每隔兩個星期來到巴黎時，總是住在旅館裡；晚上和蘇姍做完好事以後，仍舊回到旅館裡一個人睡覺，第二天到時候起來，搭火車回去做他的生意，和享受安靜的家庭樂趣。後來是蘇姍向他指出，這種旅館錢花得毫無道理；為什麼不可以在公寓裡住到早上，既省錢，人也舒服得多。戈萬先生當然覺得這話很有道理。他對蘇姍這樣體貼自己的生活感到高興──老實說，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跑到街上，找一輛計程車，並不是什麼愉快的事──而且很贊成她不願意看見他為自己浪費錢財。一個女人不但自己省錢，還要為自己的情人省錢，確是個好女人。

　　亞希爾先生過得十分滿意。他們一般都是上蒙帕納司大街一家比較考究的飯店吃晚飯，但是，有時候，蘇姍也在公寓裡給他燒一頓晚飯吃。那些菜燒得滋味很好，吃得亞希爾先生很喜歡。天氣暖和的一些傍晚，他往往只穿一件襯衫吃晚飯，對這種放浪不羈的生活方式覺得很有味道。他總歡喜買畫，可是，蘇姍看不上的畫絕不讓他買；不久，他對她的眼光也服貼了。她絕不跟掮客們打交道，總是把他帶到畫家的畫室去買，所以花的錢只抵在外面買畫的一半。亞希爾先生知道她在積錢；後來蘇姍告訴他，自己逐年在本村裡買了一點地時，亞希爾先生心裡感到一陣得意。他懂得在法國人的血液裡，每一個人都想要占有土地，所以蘇姍也有田地使他對她就更加器重了。

　　就蘇姍這方面來說，她也很滿意。她既不忠於他，也不不忠於他；那就是說，她很注意不同另一個人發生永久關係，可是，如果她碰上一個她中意的人，也並不拒絕同這個人睡覺。但是，絕不讓他在公寓裡過夜，這一點她始終堅守不渝；認為這是她對那位有錢有地位的亞希爾先生應盡的責任，她眼前的這種安定和受人尊敬的生活還不是全虧的他。

　　我是在蘇姍和一位畫家同居時認識她的。這位畫家剛巧是我的一個相識；蘇姍在畫室裡讓他畫時，我時常坐在旁邊看。後來偶爾也碰見她，不過不大經常；真正和她關係密切起來，是在她搬到蒙帕納司之後。當時好像是亞希爾先生──蘇姍在背後和當面都是這樣稱呼他──讀了一兩本我的小說的法譯本，於是，在某天晚上，請我在一家飯館裡和他們一起吃飯。他個子很小，比蘇姍矮半個頭，鐵灰色頭髮，修得整齊的灰色上鬚。人偏胖一點，而且是個大肚皮，但是並不過分，只襯出他的有錢派頭；走起路來像個矮胖子那樣神氣十足，顯然對自己甚感得意。一頓晚飯請得很講究；人也有禮貌。他告訴我，他很高興蘇姍有我這樣一個朋友；他一眼就能看出我是ｃｏｍｍｅ　ｉｌ　ｆａｕｔ【註：法文，「有教養的」。】，而且很高興我看重蘇姍。他的事業，唉，總是把他捆在里爾，使得蘇姍往往非常寂寞；想到她能有機會接近一個有教養的人，他感到安慰。他是個生意人，但是，對藝術家一直欽佩。

　　「Ａｈ，ｍｏｎ　ｃｈｅｒ　ｍｏｎｓｉｅｕｒ【註：法文，「啊，我親愛的先生」。】，藝術和文學一直是法蘭西的一對掌上明珠。當然，還有它的軍事技術。我作為一個毛織品廠商，毫不遲疑地要說，我是把畫家、作家和軍事家、政治家放在同等地位的。」

　　再沒有比他這番話講得更中聽了。

　　蘇姍絕不肯雇一個女傭料理家務，一半是為了省錢，一半是因為（她自己知道得最清楚）她不喜歡有人插進她叫做的個人事務中來。那間小公寓被她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而且是按照當時最時新的式樣陳設的；所有的內衣都由自己親手來縫。可是，雖說如此，由於她現在不再充當模特兒了，日子過得有點百無聊賴，可她是個勤勞的女人，不久，她就想起既然過去讓那麼多的畫家畫她，為什麼不可以自己也畫一點；於是，她買了畫布、畫筆和油彩等等，就動起手來。有時候，我約她出去吃晚飯，去得早一點時，就會看見她穿著罩衫在忙著作畫。正如胎兒在子宮裡大體上重演物種進化的過程一樣，蘇姍也重演了她過去所有情人的風格。她畫風景就像那個風景畫家，畫抽象畫就像那個立體派畫家，還借助一張風景明信片畫了一隻停泊的帆船，和那個斯堪地納維亞人畫的一樣。她不會素描，可是，色彩感還不錯，所以即使畫得並不怎樣好，自己卻畫得很開心。

　　亞希爾先生鼓勵她畫。想到自己的情婦是個畫家，使他感到某種滿足。就是在他的敦促之下，蘇姍送了一張畫去參加秋季沙龍；畫掛出來時，兩人都非常得意。亞希爾先生給了她一條忠告。

　　「不要畫得像男人一樣，親愛的，」亞希爾先生說。「像個女人那樣畫。不要著眼於有筆力；只要討人喜歡就行。而且要誠實。在生意經上，欺騙有時候會得手，但是在藝術上，誠實不但是最上策，也是唯一的策略。」

　　在我寫到這裡時，他們發生關係已經有了五年；而且雙方都感到滿意。

　　「顯然他這個人並不使我感動，」蘇姍告訴我。「可是，他人聰明，而且有地位。到了我這樣年紀，我有必要考慮一下自己的處境才是。」

　　她心腸好，而且明白事理；亞希爾先生很尊重她的意見。他和她談到自己的生意和家庭之間的事務時，她都有滋有味聽著。亞希爾先生的女兒一次考試失敗，她和他一樣難受；亞希爾先生的兒子和一個有錢的女孩子訂婚，她和他一樣開心。亞希爾先生自己討的就是一個同行中人的獨養女兒；兩個廠家原來是對頭，這樣一合併，對雙方都有好處。現在亞希爾先生的兒子能懂得這個道理，認識到幸福的婚姻必須建築在共同物質利益的基礎上，當然使他滿意。亞希爾先生還把自己的心事告訴蘇姍，說他有個野心想把女兒嫁給一個貴族。

　　「為什麼不可以，有她那一大筆錢？」蘇姍說。

　　亞希爾先生替蘇姍打通門路，把她自己的女兒送進一所修道院學校，使她能受到好的教育，並且答應等她的女兒到達適當年齡時，由他出錢去學習打字和速記，以便日後靠此謀生。

　　「她長大了會是個美人，」蘇姍告訴我，「可是受點教育，而且能夠敲敲打字機，擺明並沒有害處。當然她現在年紀很小，談什麼都太早，也許她會變得沒有氣質。」

　　蘇姍沒有明說。她讓我靠自己的聰明推想她是什麼意思。我推想得沒有錯。

　　※※※

　　九

　　一個多星期後，我完全出乎意料地碰見拉里。有天晚上，蘇姍和我一同吃晚飯，又去看了電影，後來坐在蒙帕納司大街的精美咖啡館喝啤酒；就在這時候，拉里隨隨便便走了進來。蘇姍吃了一驚，而且使我詫異的是喊住了他。拉里走到我們桌子面前，吻了她，並和我握手。我能看出蘇姍簡直信不過自己的眼睛。

　　「我可以坐下嗎？」他說。「我還沒有吃晚飯，要叫點東西吃。」

　　「唉，可是看見你真高興，我的寶貝，」蘇姍說，眼睛裡顯出光彩。「你從哪裡跳出來的？而且這麼些年來怎麼連個影子都看不見呢？天哪，你真皮啊。我簡直當作你已經死了。」

　　「可是，我並沒有死，」拉里答，眼睛眨著。「奧代特好嗎？」

　　奧代特是蘇姍女兒的名字。

　　「啊，她已經長成一個大女孩子了。而且很美。她還記得你。」

　　「你從來沒有告訴我你認識拉里，」我對蘇姍說。

　　「為什麼要告訴你？我從來不知道你認識他。我們是老朋友了。」

　　拉里給自己叫了火腿蛋。蘇姍把自己女兒的事情全部告訴他，後來又告訴他關於自己的情況。她一面拉呱，拉里一面藹然微笑聽著。她告訴他，自己已經有了個家，還在作畫。她轉向我說：

　　「我有了進步，你說是不是？我並不自命是個天才，可是，我的才能和我認識的許多畫家比起來並不差。」

　　「你賣掉畫嗎？」拉里問。

　　「我不用賣畫，」她輕鬆地回答。「我有私人收入。」

　　「好運氣。」

　　「不，不是運氣，是聰明。你一定要來看看我的畫。」

　　她在一張紙上寫下自己的住址，並且逼著他答應來。她由於興奮，滔滔不絕地談下去。後來拉里叫侍役開帳。

　　「你難道要走嗎？」她問。

　　「我是要走，」拉里微笑說。

　　他付掉錢，向我們揮一下手就走了。我大笑起來。他這種派頭一直使我覺得很特別，剛才還和你在一起，一轉眼間沒有一點解釋人已經走了，如此突兀，彷彿在空氣中消失掉。

　　「他為什麼這麼快就走？」蘇姍生氣地問。

　　「也許有個女孩子在等他，」我帶著玩笑回答。

　　「這等於廢話。」她從手提包裡取出粉鏡來在臉上撲粉。「哪一個女人愛上了他，算她倒楣，噢啦啦。」

　　「你為什麼這樣說？」

　　她有這麼一分鐘盯著我望，臉色非常嚴肅，我很少看見她有這樣過。

　　「我自己有一度幾乎愛上了他。這無異於愛上了水裡的一個影子，或者一線陽光。或者天上的一塊雲。我總算是倖免了。便在現在，我一想起當時的險境，還覺得不寒而慄。」

　　管他的分寸不分寸。只要是人，總想知道這一切是怎麼一回事。碰巧蘇姍根本就不懂得什麼叫守口如瓶。

　　「你怎麼竟然會認識他？」我問。

　　「噢，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六年前，還是七年前，我也記不清楚。奧代特當時只有五歲。他認識馬塞爾，那時候，我正和馬塞爾同居。他常上馬塞爾的畫室，坐在那裡看馬塞爾畫我。有時候，他請我們出去吃晚飯。他幾時來，你從來沒有數。有時候，接連好幾個星期不來，接著，又會兩三天連著來。馬塞爾往往喜歡他到畫室來，說有他在旁，就畫得滿意些。後來我就生了我那場傷寒病。我從醫院出來之後，日子過得非常苦。」她聳聳肩膀。「可是，這些我以前已經跟你說過了。總之，有一天，我正在那些畫室轉，想找個工作做，但是，沒有人要我。整整一天我只吃了一杯牛奶和一個油炸麵包，而且連房錢都沒有著落，就在這時，我在克利希大街上偶然撞見拉里。他停下來，問我近來怎樣；我告訴他生了傷寒症的經過，後來，他就跟我說：『你看上去好像需要好好餵一頓。』他說話的聲音和他眼睛裡的神情有種地方使我很感動；我哭了起來。

　　「我們隔壁就是瑪麗埃特大娘飯店，所以，他挽著我的胳臂拉我找一張桌子坐下。我肚子餓極了，連皮靴都吞得下，可是，攤雞蛋上來時，我覺得一口也吃不下。他逼著我吃了一點，又給我叫了一杯勃艮第酒。這一來，人覺得好些，就吃了一點蘆筍。我把全部困難都告訴他，身體是這樣弱，怎麼能做模特兒；人剩了皮包骨頭，樣子真難看，不可能指望找到個男人。我問他能不能借我一點錢，讓我回到本村子去。至少我還有個小女兒在那邊。他問我是不是真的要回去，我說當然不是。媽並不要我；物價這樣高，她靠那點撫恤金都不容易過活，而我寄給奧代特的錢已經全都花光了。可是，如果我到了家門口，她也沒法不放我進去，她會看出我病得多麼厲害。拉里看了我好半天，我想他大約要告訴我，不能借錢給我。後來他開口了：

　　「『你可願意我把你帶到鄉下我認識的一個小地方去，你和你的孩子一起？我需要度一個時候假期。』

　　「我簡直相信不了自己的耳朵。我認識他這麼多年，可是他從來沒有勾搭過我。

　　「『照我現在這樣？』我說，自己忍不住笑了出來。『我的好朋友』，我說，『眼下什麼男人都不會要我的。』

　　「他望著我笑了。你可曾留意過他笑起來是多麼的令人愛？簡直像蜜一樣甜。

　　「『別這樣胡扯，』他說。『我並不是指的那件事。』

　　「聽了這話，我不禁痛哭起來，連話都說不出。他給我錢，把孩子接出來，我們一起到了鄉下。他帶我們去的那個地方風景真可愛啊。」

　　蘇姍把那個地方形容給我聽。它離一個小鎮有三英里遠；小鎮的名字被我忘了。他們坐汽車開到一家旅館，那是河邊上一幢東倒西歪的房子，有一片草地一直鋪到水邊。草地上有懸鈴樹，他們就在樹蔭下吃飯。夏天，畫家們都來作畫，不過，時節還早，所以，旅館等於被他們包下來。這裡的菜燒得很好；星期天中午，別地方的人往往開車子來大啖一頓，但是，在別的日子裡，他們的安靜生活很少受到干擾。由於得到休息，而且飲食又好，蘇姍的身體逐漸好了起來，而且有孩子在身邊，過得很開心。

　　「他很喜歡奧代特，奧代特也非常親近他。我得攔阻奧代特不要纏著他，可是，拉里不管奧代特怎樣鬧，都好像不介意。這情況常常引得我大笑，他們在一起就像兩個孩子。」

　　「你們做些什麼事情呢？」我問。

　　「噢，事情有得是。我們常常坐條船出去釣魚；有時候，借了旅館老板的西鐵隆汽車開到鎮上去。拉里很喜歡這個小鎮。舊式的房子，方場。鎮上非常安靜，你走在鋪了鵝卵石的路上，足聲是唯一聽得見的聲音。有一所路易十四時期的市政廳和一座老教堂；小鎮邊上是宮堡和勒諾特爾【註：十七世紀，法國風景園藝創始人。】設計的花園。當你坐在方場的咖啡館裡時，你感到就像回到三百年前一樣；停在路邊上的那部西鐵隆汽車好像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

　　我在本書開頭敘述的關於那個年輕空軍的故事，就是拉里在一次出遊時告訴蘇姍的。

　　「我不懂得他為什麼要告訴你，」我說。

　　「我也不懂。大戰時，鎮上有過一所醫院；公墓裡是一排排的十字架。我們去看了；時間並不長，因為我有點毛骨悚然──那麼多可憐的年輕人睡在那裡。回家的路上，拉里非常沉默。他向來吃得不多，可是，到了晚飯時，他一口都沒有吃。我記得非常清楚，那天的夜晚很美，滿天的星，我們坐在河邊上，白楊樹在黑暗中望去就像剪影，景色很美，拉里抽著菸斗。忽然間，à　ｐｒｏｐｏｓ　ｄｅ　ｂｏｔｔｅｓ【註：法文，「平白無故地」。】，他告訴我他的這個朋友，和他怎樣為了救他而送命的。」蘇姍喝了一口啤酒。「他是個怪人。我將永遠不理解他。他時常喜歡唸書給我聽。有時候，在白天，我一面聽，一面給小東西縫衣服，有時候，在晚上，在我打發小東西睡覺以後。」

　　「他唸些什麼呢？」

　　「啊，各式各樣的書。德賽維涅夫人的書信【註：給女兒的一千多封信，文情並茂。】和聖西蒙【註：著《回憶錄》生動描述當時朝政。】的一些片段。你可想得到，我以前除掉報紙以外，什麼都不讀的；偶爾看一本小說，是因為在畫室裡聽見人談論它，不想使自己被他們當成傻瓜才看的。我從沒有想到讀書這樣有味道過。那些舊作家，他們並不像人們設想的那樣乏味。」

　　「誰會這樣設想的？」我吃吃笑了。

　　「後來他就叫我和他一同唸。我們讀《費德爾》和《貝蕾妮絲》【註：法國詩人兼劇作家拉辛（十七世紀）的詩劇。】。他唸男人的臺詞，我唸女人的臺詞。你絕想不到有那樣好玩，」她天真地補充一句。「當我唸到那些淒涼的臺詞哭起來時，他往往很古怪地看著我。當然那只是因為我的身體還沒有復原的緣故。你知道，這些書我現在還在手裡。便在今天，我讀到他向我唸的德賽維涅夫人的幾封信時，耳朵裡仍然好像聽見他的可愛聲音，仍然看見河水靜靜流著，看見河對岸的那些白楊樹；有時候，我簡直讀不下去，它使我心裡非常難受。現在我認識到這幾個星期是我一生中過得最快樂的。他這個人，真是像天使一樣可愛。」

　　蘇姍覺得自己變得感情衝動起來，怕我會笑她（其實我不會）。她聳了聳肩膀，微笑說。

　　「你知道，我一直心裡有這樣的打算，等我活到適當的年紀，再沒有男人願意跟我睡覺的時候，我就跟教會妥協，懺悔自己的罪行。但是，我跟拉里犯的罪，不管誰怎樣說，我絕不懺悔。絕不，絕不，絕不！」

　　「可是，像你適才所形容的，我看不出有什麼地方是你應當懺悔的。」

　　「後半段我還沒有告訴你呢。你知道，我的體質本來不錯，現在成天在室外走動，吃得好，睡得好，一點心思沒有，這樣有三四個星期，人已經和過去一樣健康了。而且樣子也好看起來；兩頰紅紅的，頭髮也有了光澤。人變得年輕了。拉里每天早上在河裡游泳，我時常在一旁看他。他的身體長得很美，不像我那個斯堪地納維亞人的運動員身體，而是強壯有力，又非常勻稱。

　　「我身體很壞時，他非常忍耐，但是，現在我已經完全復原，我覺得沒有理由叫他繼續等著。我給了他一兩次暗示，表明我可以幹那件事了，但是，他好像不懂得。當然，你們盎格魯撒克遜人是古怪的；你們粗暴，同時又容易動感情；你們不是談情說愛的好手，這是無法否認的。我跟自己說，『也許這是他體貼的地方，他待我這麼好，他讓我把孩子帶來，也許他不好意思要求我報答他；其實這是他的權利。』所以，有一天晚上，當我們去睡覺之前，我對他說，『你要我今晚上你的房間來嗎？』」

　　我大笑。

　　「你相當直截了當，可不是？」

　　「是啊，我沒法要他到我的房間來，因為奧代特睡在裡面，」她坦然回答。「他用他那雙和善的眼睛看了我一下，然後微笑說，『你要來嗎？』

　　「『你想呢──你這樣漂亮的身體？』

　　「『好吧，你就來吧。』

　　「我上了樓，脫掉衣服，然後，沿著過道溜進他的房間。他躺在床上看書，抽著菸斗。他放下菸斗和書，移過身子讓出地方給我。」

　　蘇姍有這麼一會沒有說話，我也不想向她提出問題。可是，過了一會，她又繼續說道：

　　「他是一個很特別的情人。親熱，甚至溫柔，健壯而不熱烈，不知道你懂得我的意思沒有，而且一點不下流。他愛得就像個青年學生一樣。那情形相當可笑，但又令人感動。我離開他時，覺得應當是我感謝他，而不是他感謝我。當我關上門時，我看見他又拿起書，繼續從剛才撂下的地方看下去。」

　　我開始笑了。

　　「我很高興使你覺得開心，」她帶有惡意說，可是，她自己也有點忍俊不禁，所以吃吃笑了。「我不久就發現，如果我要等他來請，那就說不定要永遠等下去，所以，我感到需要時，自己就到他的房間去，爬上床。他始終都很好。總之，他也有人類天性中的那些本能，但是，他就像一個心不在焉的人忘記吃飯一樣，你只要給他燒一頓好飯，他也能吃得有滋有味的。一個人愛我不愛我，我是清楚的。如果我認為拉里愛我，那我就是個傻瓜，但是，我想他會跟我過得很習慣。一個人在生活上應當實際一點，所以，我跟自己說，如果我們回到巴黎之後，他帶著我和他住在一起，我也非常願意。我知道他會讓我把孩子帶在身邊，這一點我很喜歡。我的本能告訴我，如果我愛上他，那就很愚蠢，你知道女人是很不幸的；時常，她們一墮入情網，自己就變得不可愛了，所以，我打定主意不上這個當。」

　　蘇姍抽了一口香菸，把煙從鼻子裡噴出來。時間已晚，許多桌子都已經空了，但是，還有一群人圍在酒櫃檯那邊。

　　「有天早晨，吃過早飯，我正坐在河邊上做針線，奧代特玩著拉里給她買的積木，這時，拉里走到我面前來。

　　「『我是來向你告別的』，他說。

　　「『你要到什麼地方去嗎？』我說，感到詫異。

　　「『是的。』

　　「『你就此不回來了嗎？』我說。

　　「『你現在身體已經很好了。這裡的一筆錢夠你過完夏天，並且回到巴黎重行開始了。』

　　「我一時間心裡非常難過，簡直不知道說什麼是好。他站在我面前，像平日那樣坦然微笑著。

　　「『我有什麼地方使你不快嗎？』我問他。

　　「『一點沒有。千萬不要有這種想法。我有工作要做。我們在這兒過得非常開心。奧代特，來跟叔叔說再見。』

　　「奧代特太小了，什麼也不懂。拉里把她抱起來，吻了她；然後又吻了我，就走回旅館去；一分鐘後，我聽見汽車開走了。我看看手裡的銀行支票。一萬二千法郎。事情來得是這樣快，我連反應都來不及。『Ｚｕｔ　ａｌｏｒｓ【註：法文，「那麼，去他的」。】，』我跟自己說。至少我有一件事情得感謝老天，我沒有讓自己愛上他。可是，我簡直弄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禁笑了。

　　「你知道，有一個時候，我只是簡簡單單把事情真相說出來，竟給自己掙得一個很不壞的幽默家頭銜。對多數人說來，他們完全想像不到事實就是如此，所以當作我是說笑話。」

　　「我看不出這裡面的關係。」

　　「你知道，我覺得拉里在我認識的人當中，是唯一能夠完全無所為而為的人。這就使他的行動顯得古怪。有些人不相信上帝，但是，他們的所作所為卻完全是為了上帝之愛；這種人我們是不習慣的。」

　　蘇姍瞠著眼睛望我。

　　「我可憐的朋友，你酒喝得太多了。」

第五章

　　一

　　我在巴黎拖拖拉拉地寫作。春天真是好過，愛麗舍田園大街上那些栗子樹開花了，許多街道的光線非常悅目。空氣中有一種快樂，一種輕飄飄的短暫快樂，使人心蕩神怡而不涉邪想，使人的步履更加輕捷，頭腦更加清醒。我和自己五花八門的朋友一起玩得很開心，心裡充滿往日親切的回憶，至少精神上恢復了一點青春的活力。這種片刻的歡愉我說不定永遠不會再充分享受到；我倘若讓寫作來干擾我，那我就是傻瓜，我跟自己說。

　　伊莎貝兒、格雷、拉里和我常常一同去遊覽近郊的名勝：尚蒂伊和凡爾賽，聖日耳曼和楓丹白露。我們不管去哪兒，午飯都吃得很好，很多。格雷由於他的大塊頭身體需要，胃口最大，而且酒喝得往往有點過頭。他的健康肯定有了好轉，是否由於拉里的治療，還僅僅是日子久了的緣故，我也說不上。總之，他的頭痛病已經不發了。我來巴黎和他初見面時，他眼睛裡那種惘然若失的神情，使人看了很難受的，現在也消失了。他談話不多，只是偶然談些冗長的故事，但是，伊莎貝兒和我胡說八道時，他會哈哈大笑。他玩得很開心；儘管人並不風趣，但是脾氣好而且容易滿足，人不由得不喜歡他。這種人，你是不願意和他度過一個寂寞的夜晚的，而且說不定會高興地期望和他過六個月。

　　他對伊莎貝兒的愛，看了真使人喜歡；他崇拜她的美，而且認為她是世界上最有才華、最動人的女子；他對拉里的忠誠，像狗對主人一樣的忠誠，也使人感動。拉里也玩得很開心；他似乎把這段時間看作是一種休假，使他暫時把腦子裡的打算──且不問是什麼打算──放一放，安心安意地盡情享受。他也不大講話，但是沒有關係，有他在一起，就和談話差不多；人很隨便，而且總是那樣興致勃勃，使你覺得這樣已經很夠了，不需要再對他有所要求；而且我滿知道我們度過的這些日子所以能這樣快活，全是由於有他和我們在一起。雖則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動人的或者風趣的話，少他一個就會感到無聊。

　　有一次，在我們作了這類短程遊覽的歸途中，我目睹了一幕使我相當駭異的情景。我們玩了夏爾特爾【註：巴黎西南的城市。】之後，正回到巴黎來。格雷開車子，拉里坐在他旁邊；伊莎貝兒和我坐在後面。一整天玩下來，全都覺得疲倦。拉里一隻胳臂伸出來搭在前座椅背上。這個姿勢使他的袖口拉了上去，露出瘦長而有力的手腕和微微長了一層茸毛的棕色皮膚的小臂。陽光把那些茸毛照成黃金色。伊莎貝兒一點聲息沒有，使我察覺到這裡有異，便瞄她一眼。她一動不動，使人簡直當作她受了催眠似的。她呼吸急促；眼睛直瞪著那長了金黃茸毛的堅韌手腕和那隻瘦削、修長而有力的手望，當時她臉上的那種如饑似渴的淫蕩，我在任何人臉上都沒有見到過。那是一個肉欲的假面具。我絕沒有想到她的美麗容貌會表現出這樣放縱的騷態來。它是獸欲，而不是人性。臉上的美全剝掉了；神情變得醜陋和駭人。它可怕地使人想起一隻春情發動的母狗，我感到有點厭惡。她並不感到我在旁邊；她感到的只是那隻隨隨便便搭在椅背上、使她欲火中燒的手。後來就像是一陣痙攣掠過她的臉，她打了個寒噤，閉上眼睛往車角上一靠。

　　「給我一支菸，」她說，聲音是那樣嘶啞，我簡直聽不出是她。

　　我掏出菸盒，給她點上一支。她死命抽著。在汽車餘下的路程中，她始終望著窗外，一句話也不說。

　　格雷開到家時，請拉里把我載回旅館，然後把車子開進車間。拉里坐上司機的座位，我坐在他身邊。穿過人行道時，伊莎貝兒挽著格雷的胳臂，緊貼著他，向格雷做了個臉色；我雖然沒有看見臉色，但可以猜出那意味著什麼。我想格雷今天晚上將會發現自己妻子特別狂熱，但是，他將永遠不懂得是什麼良心責備促使她這樣熱烈的。

　　六月快完了，我得回里維埃拉去。艾略特的某些去美國的朋友把他們在迪納爾【註：布列塔尼半島的一個海濱浴場。】的鄉下別墅借給馬圖林夫婦住，他預備等孩子學校放假立刻動身。拉里留在巴黎工作，但是，自己買了一輛舊西鐵隆，答應在八月裡上他們那兒去住幾天。在我離開巴黎的前夕，我請他們三個人和我一同吃晚飯。

　　就在這天晚上，我們碰見了索菲．麥唐納。

　　※※※

　　二

　　伊莎貝兒有意觀光一下那些冶遊場所；由於我對這些地方比較熟悉，就要求我做他們的嚮導。我不大願意，因為在巴黎的這類地方，那些人對美國來的遊客很不喜歡，而且毫不掩飾，所以往往弄得人不開心。但是，伊莎貝兒非去不可。我預先打她招呼，說這會使人很掃興，請她千萬穿得樸素一點。我們很遲才吃晚飯，先去仙女遊樂廳看了一小時戲，然後出發。我先帶他們到聖母院附近的一處地下室，是歹徒和他們的那些家屬常去的地方。由於老板和我相識，他找一張長桌子給我們讓出幾個空位子；長桌子那兒還坐著幾個很不像樣的人，可是，我叫了酒請大家喝，並且互祝健康。室內又熱又髒又煙霧迷漫。後來我帶他們去斯芬克斯舞廳；這裡的女人穿著漂亮而俗氣的晚服，裡面什麼都不穿，奶子等等全看得見，面對面坐在兩張長凳子上；樂隊奏樂時，就一對對無精打采地跳起來，一面眼睛搜索著舞廳周圍靠大理石面桌子坐著的男人。我們叫了一瓶沒有冰過的香檳酒。有些女人經過我們面前時，把伊莎貝兒狠狠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她可懂得這是什麼意思。

　　後來我們又去了拉白路。那是一條寒傖狹窄的巷子；你才走進巷子，就給你一種下流淫穢的印象。我們走進一家咖啡館。彈鋼琴的是那種通常的蒼白而浪蕩的年輕人，另一個刮著小提琴的則是一個又老又疲倦的老頭子，還有第三個人吹著不協調的薩克斯管。這地方擠滿了人，看上去好像一張空檯子都沒有，但是老板看出我們是肯花錢的主顧，毫不客氣地把一對男女趕到另外一張已經坐了人的桌子去，請我們坐下。那兩個被打發掉的客人不甘心，講了一些涉及我們的很不中聽的話。不少的人都在跳舞；帽上繫紅絨球的水手；男人多數戴著便帽，或者用手帕圍著脖子：成年的婦女和年輕的女孩子，眼睛全畫起來，光著頭，穿著短裙和顏色罩衫。男人和眼睛化了裝的矮胖男孩子跳；瘦削，面目凶惡的女子和染了頭髮的胖女人跳；男人和女人跳。一股煙氣雜酒氣的臭味和汗酸味。音樂沒完沒了地奏著，這一群氣味難聞的亂七八糟的人不停地在屋子裡轉，臉上閃耀著汗水，一本正經的勁頭裡帶有一種可怕的樣子。有幾個大個兒的樣子很粗暴，但多數人都矮小而且營養不良。我打量那三個奏樂的人。他們不妨說是機器人，因為演奏完全是機械式的；我心裡盤算，有沒有可能在過去某一個時候，當他們剛剛開始時，曾經想到自己說不定是人們會跑老遠的路來聽並向之喝采的音樂家呢。便是把小提琴拉得很壞，你也得請人教，也得練習啊：難道這個提琴手費了那麼大的事，就是為了在這個臭氣熏人的狗窩裡拉狐步舞曲子，拉到天快亮嗎？音樂停止了，鋼琴家掏出一塊髒手絹揩揩臉。跳舞的人或者懶洋洋地，或者歪著身體，或者扭扭捏捏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忽然間，我們聽到一個美國口音。

　　「我的老天啊！」

　　一個女人從屋子對面的一張檯子站起來。和她在一起的男子打算攔住她，但是，她把他推在一邊，自己搖搖晃晃從對面走過來。她已經很醉了，走到我們檯子邊，站在我們面前，身體帶點搖晃，傻裡傻氣地咧開嘴笑。她好像覺得我們這些人的樣子怪有意思的。我望一下我的同伴。伊莎貝兒木然望著她，格雷皺著眉頭，一臉慍怒，拉里盯著她看，像是相信不了自己的眼睛。

　　「哈囉，」她說。

　　「索菲，」伊莎貝兒說。

　　「你還他媽的當作是哪一個？」她咯咯笑了。她一把抓著身邊走過的侍役，「芬山，拿張椅子來。」

　　「你自己拿，」他說，掙開她的手。

　　「Ｓａｌａｕｄ，【註：法文，「畜生」。】」她罵，向他吐了一口唾沫。

　　「Ｔ’ｅｎ　ｆａｉｓ　ｐａｓ，Ｓｏｐｈｉｅ【註：法文，「別介意，索菲」。】．」一個大胖傢伙說；他的大腦袋上長了一頭油光光的頭髮，只穿件襯衫，就坐在我們鄰座。「這兒有椅子。」

　　「想不到這樣子碰見你們大夥兒，」她說，仍舊有點晃。「哈囉，拉里。哈囉，格雷。」她在那個男子搬在她身後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大家來杯酒，Ｐａｔｒｏｎ【註：法文，「老板」。】，」她叫。

　　我早已注意到老板的眼睛在盯著我們，這時走了過來。

　　「你認識這些人嗎，索菲？」他問，用熟悉的第二人稱單數稱呼她。

　　「Ｔａ　ｇｕｅｕｌｅ【註：法文，「住嘴」。】，」她醉醺醺地大笑。「他們是我小時候的朋友。我要請他們喝一瓶香檳。你可不要給我們什麼ｕｒｉｎｅ　ｄｅ　ｃｈｅｖａｌ【註：法文，「馬尿」。】吃。拿點人嚥得下去不會嘔出來的。」

　　「你吃醉了，我可憐的索菲，」他說。

　　「滾你的。」

　　他走了，很高興能賣掉一瓶香檳酒──我們為了安全起見，只喝白蘭地摻蘇打水──這時索菲木木然看了我一會兒。

　　「你這位朋友貴姓，伊莎貝兒？」

　　伊莎貝兒把我的姓名告訴她。

　　「哦？我記得的，你有一次到過芝加哥。派頭很神氣的，是不是？」

　　「也許，」我笑說。

　　我一點想不起她來；這並不奇怪，因為我已經有十年多沒有去過芝加哥，而且當時和以後都接觸過不少的人。

　　她相當高，站起來時看去更高，因為人很瘦。她穿了一件鮮綠的綢罩衫，但是，弄縐了而且有汙跡，下面著一條黑短裙。染成棕紅色的頭髮剪得很短，馬馬虎虎捲了一下，而且弄得亂七八糟。妖裡妖氣的打扮；兩頰的胭脂搽到眼睛，上眼皮和下眼皮塗成深藍色；眉毛和睫毛都搭上很濃的黑油；嘴唇用口紅染成鮮紅；兩隻手的指甲也都染紅，但是手很髒。她的樣子比屋子裡別的任何女人都更下流。我懷疑她不但吃醉了而且吸了毒。不過，也不能否認她具有一種邪惡的吸引力；她的頭以一種傲慢的姿態稍稍向後仰起，臉上的打扮把她眼珠的綠色襯得更加刺目。儘管醉得顛三倒四的，她卻有一種厚顏無恥的派頭，使我能夠想像得出是所有下流男人都喜歡的。她向我們鄙薄地一笑。

　　「敢說你們並不怎麼高興看見我，」她說。

　　「我聽說你在巴黎，」伊莎貝兒懶洋洋地說，臉上帶著冷淡的微笑。

　　「你何妨打電話給我。電話簿上有我的名字。」

　　「我們來了不久。」

　　格雷來解圍了。

　　「你在巴黎玩得開心嗎，索菲？」

　　「開心。你生意失敗了，格雷，是不是？」

　　格雷的臉本來就紅，這一下漲得更紅了。

　　「是的。」

　　「真倒楣。我想眼下芝加哥的日子大約很不好過。幸虧我及早就離開了。天哪，那個狗娘養的怎麼不拿點酒來我們喝？」

　　「他就來了，」我說；一個侍役盤子裡托了幾隻杯子和一瓶酒，正穿過檯子中間走來。

　　我的話使她注意到我。

　　「我的可愛的婆家人把我趕出芝加哥。說我敗壞了他家──名聲。」她咯咯地獰笑起來。「我現在靠國內的匯款生活。」

　　香檳來了，斟好了。她一隻顫抖的手把杯子舉到嘴邊。

　　「神氣十足的小人物見鬼去，」她說。她把酒喝光，看看拉里。「你自己好像沒有什麼說的，拉里。」

　　拉里臉上毫無表情地望著她。自從她來了以後，他的眼睛就一直沒有離開她，現在很和氣地對她一笑。

　　「我講話本來不多，」他說。

　　音樂又奏起來。一個人走到我們面前；他個子相當高，而且長得結實；大鷹鉤鼻子，刷亮的黑頭髮，大嘴和多肉的嘴唇。那樣子就像個成了反面角色的薩馮納羅拉【註：十五世紀，義大利黑袍僧侶，擁護法國查理八世，被教皇以宣傳異端罪處火刑。】。像這裡的多數男人一樣，他不戴領子，小腰身的上褂扣得很緊，顯出一點腰來。

　　「來，索菲。我們去跳舞。」

　　「走開。我沒有空。你難道沒有看見我有朋友嗎？」

　　「Ｊ’ｍ　ｅｎ　ｆｏｕｓ　ｄｅ　ｔｅｓ　ａｍｉｓ【註：法文，「我才不管你那些朋友」。】。滾你媽的朋友。來跳舞。」

　　他抓著她的胳臂，但是，她掙脫他。

　　「Ｆｏｕｓ　ｍｏｉ　ｌａ　ｐｉａｘ，ｅｓｐèｃｅ　ｄｅ　ｃｏｎ【註：法文，「別纏我，混蛋！」。】，」她突然怒氣沖沖叫出來。

　　「Ｍｅｒｄｅ【註：法，「壞東西！」。】．」

　　「Ｍａｎｇｅ【註：法文，「你才壞！」。】．」

　　格雷不懂得他們講些什麼，可是，我看出伊莎貝兒完全理解，因為她具有多數正經女子有的那種對猥褻的奇異知識，所以她臉板下來，皺著眉頭表示厭惡。那人舉起胳臂，張開手──一隻長滿老繭的工人的手──正預備打她耳光，這時格雷從椅子上半抬起身子。

　　「Ａｌｌａｉｚ　ｖｏｕｓ　ｏｎｇ【註：應是Ａｌｌｅｚ　ｖｏｕｓ　ｏｎｇ，即「滾開」。】，」他用自己的惡劣聲調喊。

　　那人停下來，惡狠狠看了格雷一眼。

　　「當心，可可，」索菲說，獰笑一下。「他會把你打個半死。」

　　那人把格雷的高大身材、體重和力氣打量一下，悻悻地聳聳肩膀，向我們罵了一句髒話，溜走了。索菲醉意十足地吃吃笑了。在座其餘的人都不作聲。我重新給她把杯子斟滿。

　　「你住在巴黎嗎，拉里？」索菲把酒喝光之後問他。

　　「暫時。」

　　跟一個喝醉酒的人談話總是很吃力的，而且不用說，清醒的人都處在不利地位。我們繼續談了幾分鐘話，談得既乏味，又尷尬。後來索菲把椅子往後一推。

　　「我再不回到我的男朋友那兒去，他就要氣瘋了。他是個生悶氣的渾蛋，可是老天啊，是個好樣的。」她搖搖晃晃站起來。「再會，朋友們。來玩嘛。我每天晚上都在這兒。」

　　她擠到那些跳舞的人中間，在人群中消失了。我看見伊莎貝兒的高貴容貌上那種冷冰冰的鄙夷表情，幾乎要笑出來。我們誰也不講話。

　　「這是個下流地方，」伊莎貝兒突然說。「我們走吧。」

　　我付掉我們叫的酒和索菲的香檳酒帳，大家一同離開。大部分人都在舞池裡，我們看也不看就出去了。時間已過兩點，我覺得應當睡覺了，但是，格雷說他肚子餓，所以，我建議上蒙馬特爾的格拉夫飯店去吃點東西。車子開出去時我們全都不說話。我坐在格雷旁邊指揮他開到那個裝潢得很低氣的餐館。陽臺上還坐了一些人。我們走到裡面，叫了火腿蛋和啤酒。伊莎貝兒至少表面上重又鎮定了下來；她恭維我認識巴黎的這些比較下流的場所，也許帶有一點調侃味兒。

　　「是你要去的，」我說。

　　「我玩得十分開心。今天晚上痛快極了。」

　　「見鬼，」格雷說。「叫人要嘔出來。還有索菲。」

　　伊莎貝兒無動於衷地聳一下肩膀。

　　「你還記得她嗎？」她問我。「你第一次到我們家來吃晚飯時，她就坐在你旁邊。當時她的頭髮還不是紅得這樣不像話。它原來的顏色是暗赭色。」

　　我把往事回憶一下；想起了一個年紀很輕的女孩子，藍得幾乎像綠色的眼睛，頭微微斜向一邊，很逗人；不能算美，但是活潑坦率，雜有靦腆和俏皮，使我覺得很有趣。

　　「當然我記得。我喜歡她的名字。我有個姑母就叫索菲。」

　　「她嫁了一個叫鮑勃．麥唐納的男孩子。」

　　「人不錯，」格雷說。

　　「他是我碰見的最漂亮的男孩子之一。我永遠不懂得他看中索菲的什麼地方。她是緊接著我之後結婚的。她的父母離婚了；母親改嫁了一個在中國的美孚石油公司的人。她跟著父親住在麻汾，那時我們時常看見她，但是，她結婚之後就和我們這群人有點疏遠下來。鮑勃．麥唐納是個律師，但是掙的錢不多，住在城北一所沒有電梯的公寓裡。但是，這不是原因。他們不願意看見任何人。我從來沒有看見有兩個人相愛得這樣狂熱的。便在他們結婚已經有兩三年而且生了一個孩子之後，兩個人上電影院時，還是像情人一樣；他摟著她的腰，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們在芝加哥被人當作笑話說。」

　　拉里聽著伊莎貝兒講，不贊一辭。臉上有一種莫測高深的神情。

　　「後來怎樣呢？」我問。

　　「有天晚上，他們開著自己的小敞篷汽車回芝加哥，把孩子帶在身邊。他們總是把孩子帶著，因為家裡沒有幫手，索菲什麼事都親自動手，而且他們對孩子異常鍾愛。一夥醉鬼開著一部大輪車以每小時八十英里的速度和他們迎頭撞上。鮑勃和孩子當場撞死，可是，索菲只受到腦震蕩，另外斷了一兩根肋骨。他們盡量瞞著，不讓她知道鮑勃和孩子已經死了，但是，最後只好告訴她。他們說那情形真使人受不了，她就像瘋了一樣；叫得房子都要塌下來。他們得日夜看守著她，有一次，幾乎被她從窗子裡跳出去。當然我們凡是能夠做的都做了，可是，她好像恨我們。她從醫院出來之後，他們把她送進療養院，在那邊住了好幾個月。」

　　「可憐的人兒。」

　　「當他們放她出來之後，她開始喝酒，喝醉之後，誰找上她，她就跟誰睡覺。她的夫家人吃她不消。他們都是些善良的安分的人，對這種醜事非常憤恨。開頭我們全都想幫助她，但是沒辦法；如果你請她吃晚飯，她來的時候就已經喝醉了，而且很可能客人還沒有散，她就醉得不省人事了。後來她和一班壞蛋混起來，我們只好不睬她。有一次，她因喝醉酒開汽車被捕。和她在一起的是她在地下酒店結識的一個達果【註：美國人用以指義大利人、西班牙人或葡萄牙人的貶語。】，一查原來是個官方要緝拿的人。」

　　「可是，她有錢嗎？」我問。

　　「有鮑勃的人壽保險；那輛把他們撞倒的汽車的主人是保了險的，她從他們那裡也拿到一點錢。不過，這點錢維持不了多久。她花錢就像喝醉酒的水手，兩年之內就赤腳了。她的祖母不肯讓她回麻汾。後來，她的夫家人說，如果她肯出國，並且住在外國不回來，就給她生活津貼。我想，她現在就是靠的這筆錢過活。」

　　「事情又還原了，」我說。「從前有一個時候，敗家子是從英國送到美洲去的；現在的敗家子顯然是從美國送到歐洲來了。」

　　「我真替索菲可惜，」格雷說。

　　「是嗎？」伊莎貝兒冷靜地說。「我不。當然這是一個打擊，當時我比任何人都更加同情她。我們一直彼此都很熟悉。但是，一個正常的人碰到這種事情總要恢復過來的。她所以垮掉是因為她本來就有劣根性；天生就是個不健全的人；連她對鮑勃的愛情都嫌過分。她如果性情堅強的話，總應該有辦法過下去。」

　　「如果罈罈罐罐全都……你是不是太狠心了，伊莎貝兒？」我咕嚕說。

　　「我不認為如此。這是常識，我認為不須要對索菲感情用事。天曉得，誰也不比我更愛格雷和兩個孩子的了；如果他們在一次車禍中送了命，我會變得神志失常，但是，遲早將會振作起來。格雷，你是不是贊成我這樣做，還是贊成我每晚喝得酩酊大醉，並且和巴黎的隨便一個流氓睡覺？」

　　格雷的回答很妙，也可以說是我聽見格雷的講話最有風趣的一次。

　　「當然我贊成你穿一件庫林諾時裝店新製的衣服跳進我的火葬堆裡，不過，既然現在不行殉葬，我想最好的代替辦法是打橋牌。而且你要緊記住，除非你有把握一出手就拿三疊半到四疊牌，不要上來就叫無王牌。」

　　我不想向伊莎貝兒指出，她對自己丈夫和孩子們的愛雖則出於真心，但一點談不上熱烈；這不是時候。可能她已經看出我腦子裡在想的什麼，所以帶有挑戰的味道問我道：

　　「你怎麼說？」

　　「我和格雷一樣，很替這女孩子惋惜。」

　　「她不是女孩子，她已經三十歲了。」

　　「我想她的丈夫和孩子喪命時，世界對她說來已經完結了。生命待她太殘酷了，所以她也不管自己變得怎樣，一頭鑽進酗酒和淫亂的墮落泥坑，作為對生命的報復。她本來住在天堂，現在天堂失去了，她住不慣平凡人的平凡世界，因此，絕望之餘，一頭鑽進地獄。我可以想像得出，既然她不再能喝到天神的瓊漿玉液，那還不如飲小便的好。」

　　「這是你們在小說裡寫的一套。它是胡扯，你也知道是胡扯。索菲滾進泥潭裡是因為她喜歡。別的女人也有死掉丈夫和孩子的。她變壞並不是這個原因。壞不是由好變過來的。壞本來就已經有了。等到那次車禍衝破她的防線，她就露出本來面目來。別把你的憐惜浪費在她的身上；她現在變成這樣，說明她一直就是這樣。」

　　拉里自始至終沒有開口。他像在沉思，我們講些什麼恐怕他聽都沒有聽見。伊莎貝兒講完話後，暫時有一段沉寂。後來他開始講話了，但是，聲音很古怪、很單調，不像朝著我們，而像自言自語；眼睛像在望著模糊的已往歲月。

　　「我記得她十四歲時，把長頭髮從前額梳到後面，在後面打一個黑蝴蝶結，一張長了雀斑的嚴肅的臉。是一個謙虛的、高尚的、充滿理想的孩子；碰到什麼書都看，我們時常在一起談書。」

　　「在什麼時候？」伊莎貝兒問，眉頭微微有點皺。

　　「哦，在你和你母親出去交際的時候。我常上她祖父家裡去，我們會坐在他們家那棵大榆樹下面，相互讀書。她喜歡詩歌，自己也寫了不少詩歌。」

　　「很多女孩子在這樣年紀都寫詩。相當蹩腳的東西。」

　　「當然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而且敢說我自己就不懂得什麼好壞。」

　　「你自己頂多也不過十六歲。」

　　「當然是模仿的。有不少地方學的羅勃特．弗羅斯特【註：一八七五─一九六三，美國詩人。】。不過我的感覺是，年紀這樣輕的女孩子能寫成這樣，是了不起的。她的耳朵很靈敏，而且有節奏感；對鄉野間的聲音和氣味有感情，諸如空氣中早春的溫柔氣息和乾旱土地上雨後發出的清香。」

　　「我從來不知道她寫詩，」伊莎貝兒說。

　　「她保守祕密，怕你們大家笑她。她很害臊。」

　　「她現在可不害臊。」

　　「戰後我回來時，她幾乎已經是成人了：讀了許多關於工人階級情況的書，而且是在芝加哥親自看到了那些情況。她迷上了卡爾．桑德堡【註：一八七八─一九六七，美國詩人。】，拼命寫自由詩，描寫窮人的困苦生活和工人階級的受剝削情況。我要說那些詩寫得平淡，但是誠實，而且帶有同情和高尚感情。當時，她想要做一個社會工作者。她的犧牲精神很使人感動。我覺得，她的能力很強。她並不傻，也不感情衝動，但是，給人一種幽閉貞靜和靈魂高潔的印象。那年夏天，我們時常碰面。」

　　我能夠看出，伊莎貝兒聽得越來越毛躁。拉里一點不覺得自己在拿一柄匕首戳進她的心裡，而且每一個單詞都像匕首在她心裡攪。可是，伊莎貝兒開口時，嘴邊卻露出淡淡的微笑。

　　「她怎麼選上你做她的知心人的？」

　　拉里一雙誠實的眼睛望著她。

　　「我不知道。你們這些人都很有錢，她在你們中間是一個窮女孩子，而我則不屬你們之列。我來到麻汾，只是因為納爾遜叔叔在麻汾行醫。想來她覺得這使我和她有共同的地方。」

　　拉里一個親戚也沒有。我們多數人至少有些堂兄弟、堂姐妹或者表兄弟、表姐妹；這些人我們可能簡直不認識，但至少使我們感到自己是這個家族的一部分。拉里的父親是獨生子，母親是獨生女；他的祖父是教友派教徒，年紀很輕時就在海上遇難，他的外祖父沒有兄弟，也沒有姐妹。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像拉里這樣孤零的。

　　「你曾想到過索菲愛你嗎？」伊莎貝兒問。

　　「從來沒有，」他笑了。

　　「她是愛你的。」

　　格雷冒冒失失的樣子說，「拉里打完仗作為一個受傷軍人回來時，半個芝加哥的女孩子都在追他。」

　　「這不僅僅是追。她崇拜你，我可憐的拉里。難道你是說你不知道嗎？」

　　「我當然不知道，而且我不相信。」

　　「想來你認為她太高尚了。」

　　「對我說來，她現在仍舊如在目前；一個瘦瘦的小女孩子，頭髮打了個蝴蝶結，臉色莊重，讀起濟慈的頌歌來，聲音有點抖，含著眼淚，因為詩太美了。不知道她如今在哪裡。」

　　伊莎貝兒微微吃了一驚，帶著迷惑不解的神情把拉里看了一眼。

　　「晚得不像話了，我人疲倦得不知道怎麼辦。我們走吧。」

　　※※※

　　三

　　第二天傍晚我坐藍鋼車去里維埃拉，兩三天後，就上昂第布去看艾略特，告訴他巴黎的新聞。他看上去氣色很不好。蒙特卡地尼的療養並沒有取得預期的療效，而事後去各處旅行又弄得他精疲力竭。他在威尼斯找到一隻洗禮盆，然後又上佛羅倫斯去買下那張他和人家討價還價的三聯畫。為了急於把這些東西安裝好，他親自上龐廷尼沼地去了一趟，住在一家很蹩腳的小旅館裡，熱得使人簡直吃不消。他買的那些名貴藝術品要好多天才能運到，但是，他下定決心非要達到目的絕不離開，因此繼續住下去。當一切總算照他所要求的那樣安裝就緒以後，他感到非常滿意，並且得意揚揚地把自己拍的那些照片拿給我看。教堂雖然小，但是有氣派；內部裝修華麗而不俗氣，證明艾略特確有眼光。

　　「我在羅馬看見一口早期基督教時代的石棺，非常中意，考慮了好久，想把它買下來，但是，最後打消了。」

　　「你怎麼想到要買一口早期基督教的石棺，艾略特？」

　　「給我自己睡，老兄。製作非常精美，我覺得和門那邊的聖水盤正好扯平，不過，那些早期基督徒都是些矮矮胖胖的人，我睡不進去。我總不能躺在那兒等那張最後的王牌跑來使我的膝蓋頂著下巴，就像胎兒那樣。怪不舒服的。」

　　我大笑，艾略特卻是一本正經。

　　「我想了一個更好的辦法。我跟教堂方面商量好──是碰到些困難的，不過也是意料中事──把我葬在祭壇前面，就在聖壇東面臺階底下；這樣的話，當龐廷尼沼地那些可憐的農民前來領聖餐時，他們那些沉重皮靴就會踏在我的骨頭上面。相當帥，你說是不是？只是光禿禿一塊石板上面刻了我的名字和兩行出生年月。Ｓｉ　ｍｏｎｕｍｅｎｔｕｍ　ｑｕｏｅｒｉｓ，ｃｉｒｃｕｍｓｐｉｅｃｅ【註：英國著名建築師雷恩爵士的墓誌銘，底下的譯文即是。】。如果你要找他的碑，你四下看看，就知道了。」

　　「我拉丁文還算懂得，一句陳腔濫調還用不著譯給我聽，艾略特。」我有點刻薄地說。

　　「對不起，老兄。我一向習慣於上流人士的愚昧無知，一時間忘記我是在和一位作家談話。」

　　口頭上還是被他占了便宜。

　　他又繼續說道，「不過，我要告訴你的是：我已經在遺囑上把葬禮應當注意的事情全寫上了，但是，我要你當監視人。我絕不和里維埃拉那批退休軍官和小康家庭的法國人葬在一起。」

　　「我當然願意照辦，艾略特，不過，我覺得多年後的事情用不著現在就考慮得這樣周到。」

　　「我年紀不小了，你知道，而且說實在話，離開人世我並不難過。蘭道爾【註：沃爾特．蘭道爾，英國作家，詩人，著《想像的談話》。】那幾句詩是怎麼說的？我烘我的雙手……」

　　我對詩文的記性雖則很差，但是，這首詩很短，所以我能背得出來。

　　　　我從不與人爭，沒有人值得我與之爭；

　　　　我愛自然，其次愛的是藝術；

　　　　我向生命之火伸雙手取暖；

　　　　火快燒殘了，我也準備離去。

　　「對了，」他說。

　　我私心認為艾略特硬要拿這首詩來形容自己，實在非常牽強。

　　可是，他說，「它完全表達了我的心情。我唯一要增入的地方是，我一直和歐洲最上流的人士交往。」

　　「在一首四行詩裡，添上這一點恐怕不容易。」

　　「交際界完結了。有一個時候，我曾經希望美國會取代歐洲建立一個為『大眾』所尊重的貴族階層，可是，不景氣把這種可能性完全摧毀了。我可憐的祖國越來越變得不可救藥地庸俗。你絕不會相信的，我親愛的朋友，上次在美國時，一個開計程車的司機竟然稱呼我『老兄』。」

　　里維埃拉受到一九二九年市場大崩潰的打擊仍未恢復；雖然它遠不是過去那樣，艾略特照舊舉行宴會，並參加人家的宴會。他從不和猶太人過從，只有羅思柴爾德家族除外，但是，現在有些最盛大的宴會卻是這些上帝的選民舉行的，而只要是宴會，艾略特都捨不得不去參加。他在這些聚會裡東跑跑西站站，風度翩翩地和這個人握手，或者對那個人行吻手禮，但是，帶有一種無可奈何的超然派頭，就像一個被放逐的皇族看見自己和這批人混在一起感到有點不自在似的。可是，那些被放逐的皇族卻玩得非常快活；對他們說來，認識一個電影明星好像是他們一生中最大的願望。時下的這種風氣，把戲劇界人士看作是交際對象，艾略特也看不入眼；但是，有一個退休的女演員就在他的鄰近造了一所豪華的住宅，還經常招待賓客。部長、公爵、名門閨秀之流在她家裡一住就是幾個星期。艾略特也成了經常的客人。

　　「當然，人色很不整齊，」他告訴我說，「不過，你不喜歡的人用不著理睬。她是美國人，我覺得應當幫她撐撐場面。她招待下榻的那些客人發現有人和他們有共同語言，一定會解除不少疑慮。」

　　有時候，他顯然身體非常不好，使我不得不勸他參加社交活動何必這樣積極。

　　「老兄，在我這樣的年紀，我是經不起掉隊的。我在上流社會混了快五十年了，難道我不懂得這裡的道理：只要你不經常在重要場合出現，你就會被人家忘記掉。」

　　我弄不懂他是否意識到自己當時作了一次多麼可悲的自白。我不忍心再嘲笑艾略特了；他在我眼中成了一個極其可憐的人物。他活著就是為了社會交際；宴會和他是息息相關的；哪一家請客沒有他，等於給他一次侮辱；一個人溜單是羞恥的；而現在人已經老了，他對受冷落尤其怕得要死。

　　夏天就這樣過掉。艾略特從里維埃拉的這一頭到里維埃拉的那一頭忙得團團轉，在戛納吃午飯，在蒙特卡洛吃晚飯，拿出全副本領來適應這一家的茶會或者那一家的雞尾酒會；而且不管自己多麼疲勞，總竭力做得和藹可親，談笑風生。他的內幕新聞來得特別多，敢說最近的一些醜事穢聞的細節，除掉直接有關係的人外，誰也不比他知道得更早。假如你說他這種人生無益於時，他會瞠眼望著你毫不掩飾他的駭異。他會覺得你簡直愚昧無知。

　　※※※

　　四

　　秋天到了。艾略特決定上巴黎住些時候，一半是看看伊莎貝兒、格雷和兩個孩子過得怎樣，一半是如他說的為了在首都ａｃｔｅ　ｄｅ　ｐｒèｓｅｎｃｅ【註：法文，「露一下臉」。】。這以後，他預備上倫敦定製些新衣服，順帶看望看望幾個老友。我自己計劃直接去倫敦，但是，他邀我和他一同坐汽車上巴黎。這樣上路很舒服，所以我答應下來，同時覺得自己不妨在巴黎至少也待上幾天。一路上走得很從容，只要哪兒飯菜做得好，就停下來休息。艾略特的腰子有毛病，只飲維希礦泉水，但是，我喝的半瓶葡萄酒，他總堅持要替我挑選；他心地忠厚，儘管自己現在享受不了品酒的樂趣，看見我誇獎酒好，從心裡感到快活。他非常慷慨，我要花費許多唇舌才能說服他讓我付掉我那一部分的房飯錢。他談論過去認識的那些大人物，聽得人有些生厭，但是這趟旅行還是開心的。我們經過的大部分是鄉間，初秋的景色很喜人。在楓丹白露吃了午飯之後，一直到下午才到達巴黎。艾略特把我送到我那家中等的老式旅館，便繞過街角去里茨飯店。

　　我們預先通知伊莎貝兒說我們要來，所以，看見她在旅館裡留交給我的便條，並不感到突然，可是，便條的內容卻使我吃了一驚。

　　　　你一到就來。出了大事情了。別把艾略特舅舅帶來。看在上帝的份上，

　　　　請你立刻就來。

　　我和別人一樣急於想知道究竟，但是，我得洗個臉，換上一件乾淨襯衫；然後，叫了一輛汽車，開到聖紀堯姆街的公寓。傭人把我領進客廳。伊莎貝兒立刻站了起來。

　　「你這半天上哪兒去了？我等了你好幾個鐘點。」

　　時間是五點鐘，我還沒有來得及回答，管家已經把吃茶的東西送進來。伊莎貝兒雙手緊勒，看著管家擺茶具簡直不耐煩。我想像不出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剛到。我們在楓丹白露吃午飯，把時間拖得太長了。」

　　「老天啊，他擺得多慢。人都要急瘋了！」伊莎貝兒說。

　　管家把托盤連同茶壺放在桌上，把糖缸和茶杯放在桌上，然後以一種的確惱人的安詳在桌子四周擺上一盆盆的麵包、牛油、蛋糕、甜餅。他出去時，隨手把門帶上。

　　「拉里要跟索菲．麥唐納結婚。」

　　「她是誰？」

　　「別這樣蠢，」伊莎貝兒叫出來，眼睛裡閃出怒火。「就是在你帶我們去的那家下流咖啡館裡我們碰到的那個喝醉酒的婊子。天知道你為什麼把我們帶到那種地方去。格雷倒盡了胃口。」

　　「哦，你是指你們的那個芝加哥朋友嗎？」我說，不理會她的不公正責備。「你怎麼知道的？」

　　「我為什麼要知道？昨天下午他親自來告訴我的。從那時候起，我一直惱火到現在。」

　　「你何妨坐下來，給我倒杯茶，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你自己倒。」

　　她坐在吃茶桌子對面，一股不耐煩的樣子看著我給自己倒茶。我在靠近壁爐的一張小小的長沙發上舒舒服服坐下。

　　「我們和他最近不大見面，我是說，自從我們從迪納爾回來之後；他去迪納爾待了幾天，但是，不肯跟我們住在一起，住在一家旅館裡。他常到海邊來，跟兩個孩子玩。孩子們喜歡得他要命。我們去聖布里亞克打高爾夫。格雷有一天問他後來見到過索菲沒有。

　　「『見到，見過好幾次，』他說。

　　「『為什麼，』我問。

　　「『她是老朋友嘛』，他說。

　　「『我要是你的話，絕不在她身上浪費時間』，我說。

　　「他聽了微笑一下。你懂得他笑的那種派頭，好像認為你的話很好笑，然而，事實上，一點也不好笑。

　　「『可是，你不是我』，他說。

　　「我聳聳肩膀，談到別的上面去了。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再盤算過。當他上這兒來，告訴我他們要結婚時，你可以想像得出我的震動多大。

　　「『你不可以，拉里，』我說。『你不可以。』

　　「『我預備跟她結婚』，他若無其事地說，就好像他要再來點馬鈴薯似的。『我而且要你好好接待她，伊莎貝兒。』

　　「『這個要求太過分了，』我說。『你瘋了。她是壞人，壞人，壞人。』」

　　「你怎麼會這樣想的？」我打斷她。

　　伊莎貝兒望著我，眼睛裡直冒火。

　　「她從早到晚吃得爛醉。不管什麼流氓要跟她睡覺，她就跟人家睡覺。」

　　「這並不意味著她就是壞人。不少有身分的人酗酒，而且喜歡幹下流事情。這些是壞習慣，就像咬指甲一樣，說它壞，也只能壞到這個地步。我認為，那些說謊、欺騙、殘酷的人才是真正的壞人。」

　　「你假如偏袒她，我就要你的命。」

　　「拉里怎樣又碰見她的？」

　　「他在電話簿上找到她的住址。他去看了她。她正在生病，這也不奇怪，過的是那種生活。他替她請了醫生，並且找個人服侍她。關係就是這樣開始的。拉里說她戒了酒；這個蠢貨認為她的病已經治好了。」

　　「你記得拉里治格雷的頭痛嗎？他不是把他治好了？」

　　「那不同。格雷要自己的病好。她不要。」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理解女人。一個女人墮落到像她那樣，就完結了；是永遠不會回頭的。索菲所以墮落到現在這樣，是因為她一向就是這樣一種人。你認為她會永遠跟拉里嗎？當然不會。遲早還是要跟他崩掉。她天生有一種劣根性。她喜歡的是流氓，這種人能給她刺激，她要找的是這種人。她會把拉里的生活搞得一塌糊塗。」

　　「看來很有可能，不過，我看不出你能想出什麼辦法。他又不是糊裡糊塗這樣做的。」

　　「我是沒有辦法，但是，你有。」

　　「我？」

　　「拉里喜歡你，他會聽你的話。你是唯一能對他施加影響的人。你見多識廣。你去找他，叫他不要做這種傻事。告訴他這會毀掉他的。」

　　「他會乾乾脆脆告訴我這不關我的事，而且他這樣講完全對的。」

　　「可是，你喜歡他，至少你對他是感興趣的，你總不能抄著手站在旁邊，看著他把生活搞得一團糟。」

　　「格雷是他最要好的朋友，而且認識最早。我並不是說這會有什麼幫助，不過，我覺得跟拉里談，格雷最適合。」

　　「格雷，哼，」她說，不耐煩的樣子。

　　「你知道，事情未見得如你設想的那樣糟。我有兩三個朋友，一個在西班牙，兩個在東方，他們都娶的妓女做老婆，結果家庭處得很好。她們都感謝自己丈夫，我是指給了她們生活上保障，而她們對怎樣討男人的歡心，當然都是知道的。」

　　「你真囉嗦。你認為我犧牲自己，就是為了讓一個瘋狂的淫蕩女人把拉里抓在手裡嗎？」

　　「你怎樣犧牲自己的？」

　　「我放棄拉里的唯一一條理由，是我不想影響他的前途。」

　　「去你的，伊莎貝兒。你放棄拉里是為了方形鑽石和貂皮大衣。」

　　話才出口，一盤黃油麵包就向著我的頭飛來。總算運氣，盤子被我接住，可是，黃油麵包都落在地板上。我站起身，把盤子放回在桌子上。

　　「你把艾略特舅舅的王冠德比盤【註：英國德比以燒瓷出名。】打破一隻，他可不會感謝你。這些當初是替第三代多塞特公爵燒製的，幾乎是無價之寶。」

　　「把黃油麵包拾起來，」她氣噓噓地說。

　　「你自己拾起來，」我說，又在沙發上靠起。

　　她站起身，一面生氣，一面把散在地上的黃油麵包拾起來。

　　「你還自稱是一位英國上流人士呢，」她惡狠狠地說。

　　「不行，這件事情我一生從來沒有做過。」

　　「滾出去。我再不要看見你了。你的樣子叫我厭惡。」

　　「很抱歉，因為你的樣子一直使我歡喜。可有人告訴過你，你的鼻子跟那不勒斯博物館裡普賽克【註：希臘神話中以少女形象出現的人類靈魂化身。】石像的鼻子一模一樣。這座石像是存世的代表少女美的最優秀作品。你的腿很美，又長又有線條，我看見時總是感到詫異，因為你做女孩子時，你的腿很粗而且不勻稱。我沒法想像你是怎樣做到的。」

　　「靠堅強的意志和上帝的恩澤，」她怒沖沖地說。

　　「可是，你的手當然是你最勾引人的特色。這樣纖細瘦削。」

　　「我有個印象，好像你覺得我的手太大了。」

　　「就你這樣的身材來說，不能算大。你使用兩隻手起來姿勢異常美妙，我十分歎服。不管是出自天工，或者人為，總之，你的手的每一動作總給人以美感。它們有時候像花朵，有時候像飛鳥。它們比任何語言更富於表現力。它們就像艾爾．格列柯【註：十六世紀畫家，以肖像畫和宗教題材為主。】的畫像裡的那些手；說實在話，我看著你的手時，想到艾略特原來胡扯你家祖上有一個是西班牙貴族，說不定有道理。」

　　她頭抬了起來，悻悻然的樣子。

　　「你講的什麼？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我把德．勞里亞娶瑪麗王后貴嬪的事告訴她，這是艾略特從母系方面追溯上去的。伊莎貝兒一面聽，一面心安理得地端詳著自己的長手指和修剪塗染過的指甲。

　　「人總是什麼人的後代，」她說，接著輕盈一聲笑，頑皮的樣子把我看看，一點怨氣沒有了。「你這個鬼兒子，」她又說。

　　一個女人，你只要告訴她真情實話，就很容易使她講理。

　　「有時候，我並不怎樣真正恨你，」伊莎貝兒說。

　　她走來靠著我，在長沙發上坐下，把胳臂和我的胳臂套起，探出身子來要吻我。我把面頰避開。

　　「我可不要臉上沾上口紅，」我說。「你假如要吻我，就吻我的嘴，這是慈悲的上蒼指定的地方。」

　　她吃吃笑了，用手把我的頭轉了對著她，嘴唇在我的嘴唇上印上一條細紅顏色。那滋味很好受。

　　「現在你既然這樣表示了，也許可以告訴我你是什麼打算。」

　　「要你出個主意。」

　　「我很願意給你出，不過，敢說你一時接受不了。你只能做一件事，就是勉為其難。」

　　她又火起來，抽開胳臂，站起身，一屁股坐在壁爐那一邊的一張沙發上。

　　「我不願意眼看著拉里把自己毀掉不管。我要不惜一切阻止拉里娶那個賤貨。」

　　「你不會成功的。要知道，他是被一種最強烈的最動人心弦的情感迷惑住了。」

　　「你難道認為他真正愛上了她？」

　　「不是。愛和這種情感比起來，是微不足道的。」

　　「什麼？」

　　「你讀過《新約全書》沒有？」

　　「總算讀過吧。」

　　「你記得基督是怎樣被聖靈引到曠野，禁食四十天的？當時，他感到飢餓，魔鬼就來找他，對他說：你若是上帝的兒子，可以命令這些石頭變成麵包。但是，基督拒絕了他的引誘。後來魔鬼就教基督站在殿頂上，對基督說：你若是上帝的兒子，就跳下去。因為天使受命照應你，會將你托著。但是，基督又拒絕了。後來魔鬼又把他帶上一座高山，指給他看世上的萬國，說你若俯伏拜我，我就把這一切都賜給你。但是基督說：滾開吧，撒旦。根據心地善良單純的馬太的記載，故事的結尾就是這樣。但是，故事並沒有完。魔鬼很狡猾，他又來找基督，對他說：如果你願意接受恥辱，鞭撻，戴上荊棘編的冠，讓人家把你釘死在十字架上，你將使人類得救，因為為了朋友犧牲自己的生命，是人所能表現的最偉大的愛。基督中計了。魔鬼笑得肚子都痛了，因為他知道壞人會藉著為人類贖罪的名義來幹壞事。」

　　伊莎貝兒忿然瞧著我。

　　「你從哪兒聽來的這段話。」

　　「哪兒也沒有。是我臨時謅出來的。」

　　「我覺得這段故事很愚蠢，而且褻瀆神聖。」

　　「我只想向你指出，自我犧牲是壓倒一切的情感，連淫欲和飢餓跟它比較起來都微不足道了。它使人對自己人格作出最高評價，驅使人走向毀滅。對象是什麼人，毫無關係；值得也可以，不值得也可以。沒有一種酒這樣令人陶醉，沒有一種愛這樣摧毀人，沒有一種罪惡使人這樣抵禦不了。當他犧牲自己時，人一瞬間變得比上帝更偉大了，因為上帝是無限和萬能的，他怎麼能犧牲自己？他頂多只能犧牲自己唯一的兒子。」

　　「老天啊，你真嘮叨，」伊莎貝兒說。

　　我不理會她。

　　「當拉里被這種情感牢牢掌握著時，你想跟他講通常的道理，或者勸他小心從事，會對他有影響嗎？你不知道他這多年來在追求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猜想。但是，這許多年的辛勤收獲，所有這些年積累的經驗，現在都敵不過他的欲望──啊，豈止是欲望，是一種急切的、如饑似渴的壓迫：去救一個他過去認識的清白女孩子而現在已成為蕩婦的人的靈魂。我認為你是對的，我認為他是在做一件沒有指望的事；以他那樣敏感，他將要像受天罰的人一樣吃足苦頭；他的畢生事業，不管那是什麼，將永遠完成不了。卑鄙的帕里斯一箭射中阿喀琉斯【註：希臘神話的勇士。】的腳後跟，使他送了命。拉里恰恰缺少這點狠毒，而這點狠毒便是聖徒為了取得正果，也是少不了的。」

　　「我愛他，」伊莎貝兒說。「上帝知道，我一點不要求他什麼。我一點不指望他什麼。誰也不會像我愛他那樣毫無自私之心。這底下的日子他可著實不好過呢。」

　　她開始哭起來。我覺得哭哭對她有好處，所以不加勸阻。我無意間腦子裡出現一個想法，藉此消磨時間。一個人在想著玩。我敢大膽斷言，魔鬼目睹基督教挑起的那些殘酷戰爭，教徒對教徒進行的那些迫害和刑罰，以及殘忍、虛偽、褊狹，一定對這本帳感到心滿意足。而且當他想起基督教給人類背上了一個原始罪惡的痛苦包袱，使美麗的滿天星斗昏暗下來，給世上那些供人們享受的賞心樂事投下一道邪惡的陰影，他準會咯咯笑起來，一面咕噥著：活該受這報應，這個鬼。

　　不一會，伊莎貝兒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塊手帕和一面鏡子，看看自己，小心地指指眼角。

　　「你他媽的很同情，是不是？」她忿然說。

　　我若有所思地望著她，但不答話。她在臉上撲撲粉，塗上口紅。

　　「你剛才說你猜想他這多年來在追求什麼東西。你這是什麼意思？」

　　「告訴你，我只能猜測，而且有可能完全錯了。我覺得他是在尋求一種哲學，也可能是一種宗教，一種可以使他身心都獲得安寧的人生準則。」

　　伊莎貝兒把我的話盤算了一下，嘆口氣。

　　「你認不認為奇怪，一個伊利諾州麻汾鎮的鄉下孩子會有這樣的想法？」

　　「路得．伯班克出生在麻薩諸塞州的農場，會種出一種無核的橘子，亨利．福特出生在密西根州的一個農場，會發明一種小汽車，拉里並不比他們更奇怪。」

　　「可是，那些都是實用的東西。是在美國傳統之內的。」

　　我笑了。

　　「世界上還有什麼比學會生活得最好更實用的嗎？」

　　伊莎貝兒作了一個無精打采的姿勢。

　　「你要我怎麼辦？」

　　「你不想完全失掉拉里，是嗎？」

　　她點頭。

　　「你知道拉里是非常忠實的：你假如不睬他的老婆，他也不會睬你。你如果懂道理的話，就得跟索菲交朋友。你得忘掉過去，在有可能時，盡量對她好。她要結婚了，我想她要買些衣服。為什麼你不提出陪她去買。我想她準會喜出望外。」

　　伊莎貝兒眼睛眯起聽我說。她好像很注意聽我的話。有這麼一會兒，她在盤算，可是，我猜不出她腦子裡在想些什麼。後來她使我吃了一驚。

　　「你請她吃午飯好嗎？在我昨天給拉里那頓發作之後，我請是相當尷尬的。」

　　「我如果請的話，你肯循規蹈矩嗎？」

　　「像個光明天使，」她帶著最魅人的微笑回答。

　　「我立刻就敲定。」

　　屋內有電話。我很快查到索菲的電話號碼；經過一段通常的耽擱──凡是使用法國電話的人，都得耐心耐性──我接上了她。自己報了名字。

　　「我剛到巴黎，」我說，「就聽說你跟拉里要結婚了。我向你道喜。希望你們過得非常幸福。」伊莎貝兒站在我身邊，把我胳臂上的肉狠狠擰一下，我幾乎叫了出來。「我在巴黎只待很短一段時間，不知道你跟拉里後天能不能到里茨飯店和我一起吃午飯。我還要請格雷、伊莎貝兒和艾略特．談波登。」

　　「我來問問拉里。他就在這兒。」停了一下。「好的，我們很高興來。」

　　我講定了時間，說了一句客氣話，放下耳機。這時，我瞥見了伊莎貝兒眼睛裡有種表情，使我不放心起來。

　　「你在想什麼？」我問她。「我不大喜歡你臉上的神情。」

　　「對不起；我還以為你真正喜歡我的就在這種地方。」

　　「你會不會肚子裡面藏了什麼壞主意，伊莎貝兒？」

　　她眼睛睜得多大的。

　　「我向你保證沒有。事實上，我急切想看見拉里使索菲改邪歸正之後，看上去是什麼樣子。我只希望她上里茨飯店來的時候，不要搽得一臉的胭脂花粉。」

　　※※※

　　五

　　我的小宴會開得還不壞。格雷和伊莎貝兒先到；拉里和索菲．麥唐納五分鐘之後到。伊莎貝兒和索菲親熱地互吻，伊莎貝兒和格雷又祝賀她訂婚。我瞥見伊莎貝兒的眼睛迅速地把索菲的外表打量了一下。索菲的樣子使我吃驚。以前我在拉白路那家下等咖啡館看到她時，她搽得一臉脂粉，頭髮染成棕紅色，穿一件鮮明的綠衣服，儘管神情放蕩而且吃醉了，但是，帶有一種挑釁的味兒，甚至有股騷勁兒；可是，現在，看上去則很寒傖，雖則比伊莎貝兒肯定要小一二歲，但是，樣子比她老多了。頭仍舊像上次那樣傲然翹著，但不知道什麼緣故，卻是一副可憐相。她已經讓頭髮恢復原來的顏色，染過的頭髮和新長出來的頭髮看上去邋裡邋遢的。除掉嘴唇塗了紅色以外，臉上什麼脂粉都不施。皮膚粗糙，而且帶有不健康的蒼白色。我記得她的眼珠是鮮明的綠色，可是，現在變得暗淡無光了。身上穿一件紅衣服，顯然是新買的，還配了一色的帽子、鞋子和手提包；我並不自命懂得女人應當怎樣穿衣服，但總覺得有點刺眼，而且在今天這樣場合稍嫌過分講究一點。胸口戴了一件很觸眼的人造寶石的首飾，就是人們在雷奧里路買到的那路貨色。伊莎貝兒穿一件黑綢子衣服，掛一串人工培養的珠項鏈，戴一頂很漂亮的帽子；和她一比，索菲顯得很低氣，更談不上派頭。

　　我叫了雞尾酒，不過拉里和索菲都拒絕喝。後來艾略特來了。可是，他穿過那間遼闊的廳堂走來時，卻被一個接一個的熟人攔住，跟這個拉手，吻那個的手。他的舉止就好像里茨是開在他家裡的，而他正在向自己客人的惠然光臨表示衷心感謝。我們把一切都瞞著他，只告訴他索菲的丈夫和孩子在一次車禍中喪命，現在要和拉里結婚。當他終於走到我們面前時，他使出自己最拿手的一套，風度翩翩地向這對未婚夫婦祝賀。大家一同走進餐廳；由於我們是四男二女，所以我叫伊莎貝兒和索菲就一張圓桌面對面坐下，索菲的兩旁邊坐著格雷和我。桌子很小，談話大家都聽得見。午餐我已經預先訂好，管酒的侍役這時把酒單拿來。

　　艾略特說，「老兄，你酒一點不在行。阿爾勃特，把酒單給我。」他翻著酒單，一面說。「我自己只喝礦泉水，但是，我不能容忍別人喝次等酒。」

　　他跟管酒的侍役阿爾勃特是老朋友。經過熱烈的討論後，兩人決定我應當叫什麼酒請客人喝。然後他轉向索菲。

　　「你們預備上哪兒去度蜜月，親愛的？」

　　他瞧了她衣服一眼，眉毛幾乎令人察覺不到地抬了一下，使我看出他對這件衣服看不上眼。

　　「我們預備去希臘。」

　　「我想去希臘總有十年了，」拉里說，「可是，不知道什麼緣故，總是去不成。」

　　「這個季節應當是風光最好的時候，」伊莎貝兒說，表示很起勁。

　　她記得，我也記得，當初拉里要跟她結婚時，提議帶她去的就是希臘。對拉里說來，去希臘度蜜月好像已經成為固定的了。

　　談話進行得並不怎樣容易，如果不是虧了伊莎貝兒，我這個主人就會覺得事情很難辦。她表現得非常之好。只要講話有中斷的危險，而我在開動腦筋想找個新話題來談時，她就插進些輕鬆的話。這使我很感激。索菲簡直不大開口，只在有人跟她談話時，方才勉強講幾句。她神氣索然。你會說這個人已經是個半死人了；我肚子裡在盤算拉里是不是約束她過頭了，使她簡直受不了。我猜想她不但酗酒，而且吸毒；這倘然屬實，一下子把這些戒掉準會使她的人垮掉。有時候，我瞥見他們相互對看一眼。拉里的神情含有溫存和鼓勵，索菲的神氣帶有懇求，使人感到惻然。格雷天性忠厚，可能本能地察覺到我猜測的情況，所以跟索菲談起拉里怎樣治好那個使他成為廢人的頭痛病，接著又告訴她他是怎樣離不開拉里，感激拉里。

　　「現在我一點病都沒有了，」他繼續說。「只要有一天找到事，我就會重新工作起來。現在我有幾件事都在接頭，希望不久能夠敲敲定。噓，回國去真是開心。」

　　格雷完全出於好意，可是，他講的那些話也許不大策略；因為照我的想法，拉里用來治癒索菲酗酒的痼疾的，可能用的是治癒格雷的同一的暗示術（在我看，就是這個法子）。

　　「你現在一點不發頭痛了嗎，格雷？」艾略特問。

　　「三個月來從沒有發過；如果我感到它要發作了，我就立刻抓著我的護身符，我就好了。」他說著從口袋裡摸出拉里給他的那塊古錢。「這是我的無價之寶。」

　　午飯已畢，上咖啡了。管酒的侍役過來問要不要來點甜酒。我們全拒絕了，只有格雷說他要一杯白蘭地。瓶子拿來時，艾略特堅持要看看是什麼牌子。

　　「行，我認為可以喝。對你沒有害處。」

　　「您來一小杯嗎？」侍役問。

　　「唉，我現在是禁酒了。」

　　艾略特詳詳細細告訴侍役，自己的腰子有毛病，醫生不允許他喝酒。

　　「喝一點蘇布羅伏加對您不礙事。這酒有名的治腰痛。我們剛從波蘭運來一批。」

　　「真的嗎？這種酒近來很難得。把瓶子拿來我看看。」

　　管酒的侍役是個身材魁梧、神氣十足的傢伙，脖子繞了一根長長的銀項鏈，跑去拿酒瓶。艾略特向我們解釋說這是波蘭釀製的一種伏特加酒，但在種種方面比伏特加高級得多。

　　「我住在拉德齊威爾斯家裡參加打獵時，常飲這種酒。你們應當瞧見那些波蘭親王喝起這種酒來的派頭；成大杯地喝，一點不動聲色，我這話絲毫沒有誇張。當然都是些金枝玉葉；一舉一動完全是貴族味兒。索菲，你非得嚐一下這個酒不可；伊莎貝兒，你也要嚐。這個機會不能輕易放過。」

　　管酒的侍役把酒瓶拿來。拉里、索菲和我都拒絕了，但是，伊莎貝兒說她願意試試。我感到詫異，因為她一向酒喝得很少，而今天她已經喝了兩杯雞尾酒和兩三杯葡萄酒了。侍役倒了一小杯淡綠色的甜酒，伊莎貝兒擎起來聞聞。

　　「哦，多香啊！」

　　「是不是？」艾略特說。「香味是因為裡面泡了有一種藥草；酒的味道好也是這個緣故。我也陪你喝一點點。偶爾一次對我不會有什麼害處。」

　　「酒味真美，」伊莎貝兒說。「像甘露一樣。我從來沒有喝過這樣美的酒。」

　　艾略特把杯子舉到唇邊。

　　「唉，這酒使人想起已往的日子。你們從沒有在拉德齊威爾斯家住過的人，就不懂得什麼叫生活。那個場面真大啊。封建的場面，懂嗎？你簡直覺得自己像置身在中世紀。上車站來接你的是一輛六匹馬駕駛的車，還有馭者騎在馬上。吃飯時，每個人後面都站著一個穿制服的男傭人。」

　　他繼續形容那家府邸的闊綽華貴，以及那些筵席的豪華；我忽然起了一陣疑心──當然是無足輕重的──好像這件事整個兒是艾略特和那個管酒侍役商量好的，讓艾略特借這機會大談特談一下這個家族的豪華排場，以及他在他們的宮堡作客時結識的那一大堆波蘭貴族。要阻止他不談是不可能的。

　　「再來一杯，伊莎貝兒？」

　　「哦，我不敢來了。不過酒實在太美了。我很高興知道有這種酒；格雷，我們得想法買幾瓶。」

　　「我叫他們送幾瓶到公寓去。」

　　「呀，艾略特舅舅，你肯嗎？」伊莎貝兒興孜孜地說。「你待我們太好了。格雷，你非嚐一下不可；它聞上去就像新割的稻草和春天的花草，像百里香和薰香草，嘗上去一點不辣，非常適意，就像在月光下面聽音樂。」

　　這樣呱啦呱啦地前言不搭後語，不像伊莎貝兒的為人，我疑心她是不是有點醉了。筵席散了，我同索菲握手道別。

　　「你們幾時結婚？」我問她。

　　「再下個星期。我希望你能來參加婚禮。」

　　「恐怕我那時候不在巴黎。我明天就去倫敦。」

　　當我和其他客人握別時，伊莎貝兒把索菲拉到一旁，跟她談了幾句話，就轉身向格雷說：

　　「哦，格雷。我要等一等回去。摩林諾時裝店有一個時裝展覽，我要帶索菲去看。她應當看看最新的衣服式樣。」

　　「我很願意。」索菲說。

　　我們分手了。當晚我帶蘇姍．魯維埃去吃晚飯，第二天早上就動身去英國。

　　※※※

　　六

　　兩個星期後，艾略特抵達克拉里奇飯店；之後不久，我就順道去看他。他已經給自己定製了幾套衣服，並且有點不厭其煩地詳細告訴我他挑選的什麼料子，而且為了什麼理由。當我終於能插話時，我就問他拉里的婚禮是怎樣舉行的。

　　「沒有舉行，」他冷冷地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婚禮要舉行的前三天，索菲失蹤了。拉里到處尋她。」

　　「真是怪事！他們吵嘴了嗎？」

　　「沒有。根本談不上。什麼都準備好了。我還擔任把新娘交給新郎的角色。他們預備婚禮舉行後立刻去搭東方快車。你現在問我，我覺得拉里做得完全不對勁。」

　　我猜想伊莎貝兒已經把什麼都告訴他了。

　　「究竟是怎樣一回事情？」我問。

　　「好吧，你記得那天你請我們在里茨吃午飯之後，伊莎貝兒帶索菲上摩林諾去。你記得她穿的那件衣服嗎？不像樣子。你可注意到兩個肩膀？一件衣服剪裁得好不好，你只要看肩膀合身不合身就行了。當然，可憐的孩子，摩林諾的價錢是她付不起的，可是，伊莎貝兒，你知道她是非常慷慨的，伊莎貝兒打算送她一件衣服，使她至少在結婚那一天有件像樣的衣服穿。總之，長話短說，有一天，伊莎貝兒約索菲三點鐘上她公寓來，一同去服裝店最後試樣。索菲來了，但是不幸的是伊莎貝兒要帶兩個孩子上牙科醫生那裡去一趟，四點鐘後方才到家，那時候，索菲已經走了。伊莎貝兒以為她等得不耐煩，自己去摩林諾了。她立刻趕到摩林諾去，但是，索菲沒有來過。最後，她只好放棄，自己又趕回家。他們晚上要在一起吃飯；拉里晚飯時來了，伊莎貝兒問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索菲哪裡去了。

　　「他不懂得什麼原因，就打電話到她公寓，但是，沒有人接，因此拉里說他要親自去找她。他們把晚飯盡量延遲，但是，兩個人都沒有來，他們只好自己吃了。當然你知道你們在拉白路碰見索菲之前，她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你把他們帶到那種地方去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件。總之，拉里整整一夜把她去的那些地方跑遍了，但是，哪兒也找不到她。他一次又一次回到她的公寓去，但是，看門的人說她沒有回來過。他花了三天工夫找她的下落。她就這樣失蹤了。第四天，他又上她的公寓去。看門人告訴他索菲回來過了，打了一隻提包，叫一輛計程車走了。」

　　「拉里是不是很難過？」

　　「我沒有見到他。伊莎貝兒告訴我他相當不好受。」

　　「她沒有寫信來或者留下什麼字條嗎？」

　　「什麼都沒有。」

　　我考慮了一下。

　　「你對這件事情什麼看法？」我說。

　　「老兄，跟你的看法完全一樣。她熬不下去了；所以又開了酒戒。」

　　這擺明是這樣，但儘管如此，還是很古怪。我不懂得為什麼她偏偏選在這個時候溜掉。

　　「伊莎貝兒怎樣看的？」

　　「當然她很難受，不過，她是個懂事的女子，所以，她告訴我，她認為拉里娶這種女人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拉里呢？」

　　「伊莎貝兒對他很體貼。她說難辦的是他不肯跟她談這件事。他會恢復的，你懂得；伊莎貝兒說，他從來就沒有愛上索菲，他娶她只是出於一種不正常的憐惜心理。」

　　我能夠想像伊莎貝兒對事態轉變得這樣如她的心願，是會表現得非常堅強的。我敢肯定，下次我見到她時，她準會向我指出她早就知道會是什麼結局了。

　　可是，我幾乎在一年以後才重又見到伊莎貝兒；那時候，我可以把索菲的情形說給伊莎貝兒聽，讓她仔細想一想，但是，鑑於當時的處境，我不想跟她談。我在倫敦一直住到聖誕節，然後直接回到里維埃拉自己家裡，在巴黎沒有停留。我著手寫一部小說，這以後幾個月都閉門謝客。艾略特有時候見見面。他的健康顯然很壞，但是儘管如此，他還堅持參加社交活動，真使人看了替他難受。他對我很不開心，因為我不肯從三十英里外開車子來參加他繼續舉行的定期宴會，認為我喜歡坐在家裡工作太自命不凡。

　　「老兄，這個季節比往年特別熱鬧，」他告訴我。「像你這樣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外面什麼活動都不參加，簡直是犯罪。而且你為什麼選擇里維埃拉那段完全過了時的地區居住，我就是活上一百年也弄不懂。」

　　可憐的、可愛的、可笑的艾略特；很顯然，他是活不到這麼大年紀的。

　　到了六月，我的小說初稿已經完成，覺得自己應當休息一下，所以打了一隻提包，乘上那隻夏天常把我們開到福斯灣洗海水浴的單桅帆船，並且沿著海岸向馬賽駛去。由於風時起時歇，所以大部分時間我們都把附裝的馬達一路上軋軋開著。我們在戛納港過了一夜，在聖馬克西姆又過了一夜，在薩納里過了第三夜。後來就到達土倫。這個海港我對它一直有好感。法國的艦隊賦予它一種既浪漫而又親近的氣息，而且在那些老式街道上閒逛，從不使人厭倦。我能夠在碼頭上留連幾個鐘點不走，看那些上岸休假的水兵一對一對地或者帶著女友閒逛，平民來回蹓躂著，就好像除掉享受歡樂的陽光外，世界上沒有其他的事可做似的。由於所有這些船舶和渡船都是把擾攘的人群帶往這個大海港的各個據點去，所以，土倫給你的印象是大千世界各種活動的一個終點站。當你坐在一家咖啡館裡，眼睛被天光和海水照耀得有點眼花繚亂時，你的幻想就會將你帶往金光燦爛的海角天涯：你坐一條狹長的船在太平洋上一座珊瑚島上登陸，周圍長著椰子樹；你走下舷梯，到了仰光的碼頭上，坐上一部黃包車；你的船向太子港疾駛著，你從上甲板察看那些嘈雜的、做著手勢的一群黑人。

　　帆船在上午較晚時到達。我於下午三點左右上岸，沿著碼頭走去，看看店鋪，看看身邊經過的行人，看看坐在咖啡店天篷下面的客人。忽然間，我看見索菲；在同一時候，她也看見了我。她笑著向我招呼。我停下來和她拉手。她一個人靠一張小檯子坐著，面前放一隻空玻璃杯。

　　「坐下來喝杯酒，」她說。

　　「你跟我一同喝一杯，」我說，同時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她穿了一件法國水手穿的藍白條子緊身衣，一條大紅褲子，腳上穿的涼鞋，露出塗了趾甲的大足趾。她沒有戴帽子，頭髮剪得短短的而且燙過，淡金色簡直近於白銀。和我們在拉白路碰見她時一樣濃裝豔抹。從桌上的盤子可以看出她已經飲過一兩杯，不過人還清醒。她對我的態度還算親熱。

　　「巴黎的那些人好嗎？」她問。

　　「想來都還好。自從那天我們一起在里茨飯店吃午飯之後，我還沒有碰見過誰。」

　　她從鼻孔裡噴出一大股煙，大笑起來。

　　「我總算沒有跟拉里結婚。」

　　「我知道。為什麼？」

　　「親愛的，事到臨頭一想，我覺得我不能讓拉里做耶穌基督，我來做抹大拉的馬利亞【註：《新約．路加福音》。】。不行。先生。」

　　「你為什麼到最後關頭改變了主意？」

　　她嬉皮笑臉地望著我。頭傲然抬起一點，小奶子，狹窄的腰身，加上這身打扮，她看上去簡直像個頑童。可是和我上次看見的她一比，穿著那件紅衣服，那種又漂亮又多氣的使人看了不起勁的派頭，不能不說她現在要吸引人得多。臉和脖子都被太陽曬黑了，雖則皮膚的棕色把兩頰搽的胭脂，眉毛塗的黑色襯得更加刺眼，但是，這種俗氣所產生的效果也有其嫵媚的地方。

　　「要不要我告訴你？」

　　我點點頭。侍役把我叫的啤酒和她叫的白蘭地蘇打送過來。她用手裡剛吸完的粗絲捲菸燃起另外一支。

　　「我那時有三個月沒有喝過一杯酒。沒有抽過一次煙。」她看見我微微吃驚的神情，不禁大笑。「我不是說香菸。是鴉片。我覺得難受之極。你知道，有時候，我一個人時，我簡直要把房子叫塌了；我常說，『我支持不下去了，我支持不下去了。』我跟拉里在一起時，還不怎樣難受，可是他一不在，那簡直是地獄。」

　　我正在看著她；當她提到鴉片時，我就更加仔細地打量她起來，看出她的瞳孔縮成針眼一樣大，這證明她現在還在抽。她的眼珠綠得駭人。

　　「我的結婚禮服是伊莎貝兒送的。這衣服不知道現在怎樣了。真美。我們講好我來找她，然後一同去摩林諾。這一點我是服貼伊莎貝兒的，她對衣服實在內行。我到了她的公寓，那個傭人告訴我，他的女主人急急忙忙把瓊帶去看牙醫生了，留下了話，說她即刻就回來。我走進客廳。桌上還放著咖啡壺和杯子，我問那人能不能給我來一杯咖啡。那時我靠著打氣的只有咖啡了。他說替我燒點來，同時把吃剩的咖啡壺和杯子拿走，在盤子裡留下一瓶酒。我看了一下，原來就是你們大家在里茨飯店談論的那個波蘭玩意兒。」

　　「蘇布羅伏加，我記得艾略特說他要送幾瓶給伊莎貝兒的。」

　　「你們全盛誇酒非常之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打開塞子，聞上一聞。你們講的一點不錯；酒聞上去的確他媽的非常之香。我點起一支香菸。過了幾分鐘，那人把咖啡送進來。咖啡也很好。人們都大誇說比法國咖啡好，讓他們去奪吧；我還是喜歡喝美國咖啡。這是我在法國唯一想念的東西。可是，伊莎貝兒的咖啡燒得不壞，我正感覺無聊，吃了一杯咖啡，人覺得好些。我望望桌上放的那瓶酒。真是饞人呀，可是，我說，滾他媽的蛋，我絕不想它，於是又點起一支菸。我想伊莎貝兒就要回來了，可是，她並沒回來；我變得神經非常不寧起來；我最恨等人，而且屋子裡沒有什麼可以翻閱的東西。我在屋子裡開始走動起來，看看牆上的畫，但是，眼睛始終離不開那個混蛋的酒瓶。後來我想，我只倒一杯出來，看看它。它的顏色確實好看。」

　　「淡綠色。」

　　「對了。怪吧，它的顏色就跟它的味道一樣。那種綠色就像你有時候在一朵白玫瑰心子裡看見的那樣。我非得看看它的味道是不是也是這樣不可，我想嚐一下對我不會有什麼影響；我只打算呷一口，接著，我聽見一聲響，我當伊莎貝兒回來了，就一口把酒喝掉，因為我不願意被她撞見。但是，伊莎貝兒並沒有回來。天哪，我自從戒酒以後從來沒有覺得這樣好受過。我的確開始覺得人又活絡起來。那時候，如果伊莎貝兒進來，我想我現在和拉里已經結過婚了。我不懂得那將會是怎樣的結果。」

　　「她沒有進來嗎？」

　　「沒有，她沒有回來。我很生她的氣。她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叫我這樣等她。接著，我看見杯子裡酒又滿了；我想我一定是無意中把酒斟上，不過，信不信由你，我並不記得我曾經倒過。可是，再把酒倒回去太沒有意思了，所以我就把酒喝掉。沒有話說，酒實在太美了。我覺得自己變了個人；覺得自己在大笑，三個月來，我從來沒有這樣感覺過。你可記得那個老屈死說，他在波蘭看見有人用大杯子灌這種酒，但是神色不動嗎？哼，我想，一個波蘭狗崽子喝得了，我也喝得了，管他媽的索性喝它個痛快，所以我把剩下的咖啡倒在壁爐裡，把杯子斟得滿滿的。什麼母親的奶是天下最美的，完全胡扯。這底下我就記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不過，敢說等到我喝得盡興之後，瓶子裡已經所剩無幾了。接著，我想到我要在伊莎貝兒進來之前溜掉。她幾幾乎撞上我。我才走出前門，就聽見瓊妮的聲音。我奔上公寓的樓梯，等她們全都進了自己公寓關上門之後，再奔下來，上了一輛計程車。我叫車夫死命地開，他問我上哪兒去，我向他哈哈大笑。人就像成佛成仙一樣。」

　　「你回自己的公寓沒有？」我問，明知道她沒有回去。

　　「你把我當作什麼樣的大傻瓜？我知道拉里會來找我。那些我常去的地方一處也不敢去，所以我去了哈基姆那裡。我知道拉里絕不會在那裡找到我。再者，我還要過一下煙癮。」

　　「哈基姆是什麼地方？」

　　「哈基姆。哈基姆是個阿爾及利亞人，而且只要你付得起錢，總能夠替你弄到鴉片。他同我是很要好的朋友。你要什麼他都能給你弄到，不管是男孩子，是男人，是女人，或者黑人。他手邊總有半打阿爾及利亞人隨叫隨到。我在那裡住了三天。我不知道搞了多少男人。」她開始吃吃笑起來。「各式各樣的，和各種膚色的。總算把損失掉的時間撈回來。可是，你知道，我害怕起來了。我覺得在巴黎住下去不安全。我怕拉里會找到我，而且我的錢已經花光，那些狗娘養的，你得付錢，才跟你睡覺，所以，我就出來了，回到公寓裡，給看公寓的女人一百法郎，告訴她如果有人來找我，就說我已經離開了。我把行李打好，當晚就坐火車來到土倫。一直到抵達這裡之後，我的心才算放了下來。」

　　「你從此就沒有離開嗎？」

　　「一點不錯，而且我要一直待下去。這兒的鴉片煙要多少有多少。那些水手從東方帶來的，上等貨色，不是他們在巴黎賣給你的那種爛狗屎。我在旅館裡有一間房間。你知道，商業與航海旅館。晚上你走進旅館，過道裡全是鴉片煙味。」她放蕩地嗅一下鼻子。「又香又刺鼻，你知道客人們就在自己房間裡抽，使你有一種親切之感。他們而且不管你帶什麼人進來睡覺。早上五點鐘時，他們來敲敲你的門，喊那些水手上船去，所以，你只管放心大膽睡覺。」接著，並不改換話題，就說：「我在沿碼頭的一家鋪子裡看見一本你的書；早知道要碰見你，我就會買下來，叫你簽個名。」

　　剛才經過書店時，我曾經停下來看看櫥窗，注意到在別的新書裡面有一本我的小說的法譯本，是新近出版的。

　　「我想，你看了不會覺得好玩的，」我說。

　　「為什麼不？你知道，我是能夠看書的。」

　　「而且你還能夠寫，我相信。」

　　她迅速地看我一眼，大笑起來。

　　「哎，我小時候常常寫詩。想來一定不像樣子，但是，我覺得很好。我想是拉里告訴你的。」她遲疑了一下。「人生反正是他媽的，可是，如果能找些樂兒，而你不去享受，那你就是天大的傻瓜。」她把頭挑戰性地向後一甩。「我如果買下那本書，你肯在上面寫幾個字嗎？」

　　「我明天就離開。你真要的話，我買一本送你，留在你旅館裡。」

　　「那太好了。」

　　就在這時候，一條海軍汽艇開到碼頭上，汽艇裡跑出一群水手來。索菲狠狠看了那些水手一眼。

　　「那是我的男朋友。」她向其中一個揮一下胳臂。「你可以請他喝一杯酒，然後最好溜掉。他是個科西嘉人，而且和我們的老朋友耶和華一樣妒忌。」

　　一個年輕人向我們走來，看見我時遲疑了一下，但是，索菲作了一個打招呼的姿勢，就走到我們桌子面前。他很高，黑黑的，鬍子刮得很乾淨，很漂亮的深色眼睛，鷹鉤鼻子，烏黑的鬈髮。樣子看上去不到二十歲。索菲介紹我是她童年時代的一個美國朋友。

　　「不會講話可是漂亮，」她向我說。

　　「你喜歡他們粗暴，是不是？」

　　「越粗暴越好。」

　　「總有一天會割你的脖子。」

　　「完全意想得到，」她咧開嘴笑。「早死早好。」

　　「人要講法文，是不是？」水手厲聲說。

　　索菲轉身向他一笑，笑裡帶有一點調侃味道。她說得一口流利的俚俗法語，美國音很重，但是，這樣一來，卻使她平日使用的下流猥褻語言帶有一種滑稽腔調，使人忍俊不禁。

　　「我告訴他你很漂亮，但是怕你不好意思，我用英語講了。」她對我說。「他很棒。肌肉就像個拳擊手。你摸摸看。」

　　這些恭維話使水手的慍怒消失了，帶著滿意的微笑彎起胳臂，把二頭肌鼓出來。

　　「你摸摸看，」他說。「來嘛，你摸摸看。」

　　我摸了一下，表示相當欽佩。我們拉呱了幾分鐘。我付了酒帳，站起身來。

　　「我得走了。」

　　「見到你很高興。別忘記那本書。」

　　「不會的。」

　　我和兩個人都拉了手，漫步走開。途中經過書店時，買下那本小說，寫上索菲和我的名字。接著，腦子裡忽然來了一個念頭，但是，想不出什麼別的好寫，我把龍沙【註：十六世紀，法國抒情詩人。】那首精美小詩的第一句寫在上面（這首詩是所有選集裡都有的）：

　　　　美人兒，我們去看看那玫瑰花……

　　我把書留在索菲的旅館裡。旅館就靠近碼頭，我常住在那裡，因為天一亮，人就被呼喚值勤人上班的喇叭吵醒；那時太陽朦朧照在港裡平靜的水上，猶如給那些幽靈似的艦隻蒙上一層屍衣，十分嬌美。第二天，我們開往卡錫，我要在這兒買點葡萄酒，然後開到馬賽；在馬賽換了一隻我們預訂的新船。一星期後，我回到家裡。

　　※※※

　　七

　　我看到艾略特的傭人約瑟夫的一封信，告訴我艾略特臥病在床，很想見見我，所以，第二天，我就開車子上昂第布去。約瑟夫在領我上樓見他主人之前，告訴我艾略特生了一場尿毒症，他的醫生認為情形很嚴重。他現在已經熬過了，正在復原中，但是，腰子有病，要完全康復是不可能的。約瑟夫跟隨艾略特四十年，對他很忠心，可是，儘管表面顯得難過，人們不難看出，和他這個階層的許多成員一樣，當主人家遭到災難時，他暗地裡卻在慶幸。

　　「可憐的先生，」他嘆口氣。「他當然有他的怪癖，不過，基本上為人還是好的。人遲早總是要死的。」

　　他的口氣就好像艾略特快要斷氣了。

　　「我敢說你的贍養費他早已安排好了，約瑟夫，」我不客氣地說。

　　「人不能不指望這個，」他哀嘆地說。

　　當他把我領進艾略特的臥房時，我沒有想到艾略特竟然很活躍。臉色蒼白，樣子看上去很老，但是興致很好。鬍子刮過，頭髮梳得很整齊。身上穿的是淡青色綢睡衣，睡衣口袋上繡著他姓名的縮寫字母，字母上面是他的伯爵冠飾。在翻過來的被單上，也繡有這些字母和冠飾，並且大得多。

　　我問他覺得怎麼樣。

　　「非常之好，」他興孜孜地說。「不過是暫時欠安。再過幾天，我就會起來了。我約了第米特里大公星期六和我共進午餐，而且告訴我的醫生，無論怎樣，到那時候，要把我治好。」

　　我陪他坐了半小時，出來時告訴約瑟夫，如果他的病復發，就來告訴我。一個星期後，我去赴一個鄰居家裡的午宴，沒想到艾略特也在座。他穿著赴宴的衣服，臉色像個死人。

　　「你不應當出來，艾略特，」我跟他說。

　　「噢，這是什麼意思，老弟。佛里達請了瑪法爾達公主。我認識義大利王室已有多年，從可憐的路易莎在羅馬任上的時候起，而且我總不能拆佛里達的臺吧。」

　　我不知道究竟應當佩服他的不屈不撓精神，還是可憐他在偌大的年紀而且得了不治之症之後，還對社交生活這樣熱衷。你絕不會想到他是一個病號。就像一個快死的演員，臉上一塗了油彩，踏上舞臺，登時忘掉身上的病痛一樣，艾略特也以他一貫的自如擔當他的瀟灑請客的角色。人極端和藹可親；對於適當的人能照應得使人洋洋得意；講話刁鑽刻薄，非常逗人，這是他的拿手好戲。我好像從來沒有看見他使出這樣渾身解數過。當那位殿下走後（而且艾略特鞠躬的那種翩翩風度，既表現了對公主的崇高身分的尊敬，又表現了一個老人對一個年輕美麗女子的景慕，真值得一看），無怪乎耳朵裡聽見我們的女主人跟他說，他是這次宴會的生命和靈魂。

　　幾天後，他又躺在床上了。他的醫生禁止他走出房門。艾略特簡直冒火。

　　「偏偏在這個時候，真是糟糕透了。今年這個季節特別熱鬧。」

　　他滔滔不絕地談出一大串知名人士今年夏天都要到里維埃拉來。

　　我每隔三四天都去探望他一次。他有時候躺在床上，有時候穿一件華麗的晨衣坐在一輛兩輪推車上。這種晨衣他好像備有無限多件，因為我從來沒有看見他穿過同樣的。有一次去探望他──時間已是八月初──發現他異乎尋常地沉默。約瑟夫領我進屋子時告訴我，他人好像好了一點；看見他這樣無精打采，我有點詫異。我把海邊聽來的一些花絮告訴他，想使他高興一點，但是，他顯然不感興趣。他雙眉微蹙，臉上有種慍怒的表情，這在他是少見的。

　　「你去參加愛德娜．諾維馬里的宴會嗎？」他突然問我。

　　「不，當然不。」

　　「她請了你沒有？」

　　「里維埃拉的每個人她都請。」

　　諾維馬里親王夫人是一個美國巨富，嫁了一個羅馬親王，不過，不是義大利那種一錢不值的普通親王，而是一個偉大家族的族長，一個雇傭兵隊長的後代；這位雇傭兵隊長在十六世紀就為自己割了一大片采邑。諾維馬里親王夫人已經六十歲，是個寡婦。由於法西斯政權索取她的美國進款太多了，她很不樂意，所以離開義大利，自己在戛納山背面一塊漂亮的地產上蓋了一所佛羅倫斯式的別墅。她從義大利運來大理石作為她那些大客廳牆壁的鑲邊，從外國請來畫家給她畫天花板。她的藏畫，她的銅像都異常精美；連艾略特向來不喜歡義大利家具的人，也不得不承認她的家具十分華貴。那些花園都很秀麗，一座游泳池的造價抵得上一個中產人家的財產。人非常好客，每頓飯總不少於二十個人。她安排好在八月裡月圓時舉行一次化裝舞會。雖則還有三個星期的時間，里維埃拉已經到處都在談論這次舞會了。晚上要放焰火，她還要從巴黎帶一個黑人樂隊下來。那些流亡的王公貴族相互談論時又是羨慕，又是妒忌，認為她這一晚的花費足夠他們一年的用度。

　　「真是豪華，」有人說。

　　「簡直發瘋，」有人說。

　　「庸俗之至，」有人說。

　　「你預備穿什麼衣服？」艾略特問我。

　　「可是，我告訴過你了，艾略特，我不預備去。你認為在我這樣的年紀還會穿得花花綠綠嗎？」

　　「她沒有請我，」他唉聲嘆氣說，瞪著一雙倦眼望著我。

　　「哦，她會請的，」我淡然說。「敢說請帖還沒有發全。」

　　「她不預備請我。」他講話的聲音都變了。「這是故意給我難堪。」

　　「哦，艾略特，這個我不能相信。肯定只是一時疏忽。」

　　「我不是個會被忽略的人。」

　　「你健康壞到這樣，反正是去不了的。」

　　「當然我應當去。這個季節最好的一次宴會！我就是躺在床上要死了，也會爬起來去。我有我祖先德．勞里亞伯爵的衣服可以穿。」

　　我不知道說什麼是好，所以沒有作聲。

　　「你來之前不久，保羅．巴頓剛來看過我，」艾略特忽然說。

　　讀者想必忘記這個人是誰了，因為我自己寫到這裡還得翻翻前面我給這個人起了個什麼名字。保羅．巴頓就是那個艾略特引進倫敦社交界，後來覺得派不了艾略特用場就不理會他的美國青年，因此艾略特非常恨他。這個人近來相當引人注目，先是因為他加入了英國國籍，後來又因為他娶了一個報界巨頭的女兒，而這位巨頭已經晉升為貴族了。有了這樣的後臺，再加上人那樣靈活，顯然前途是不可限量的。艾略特恨透了。

　　「只要我夜裡醒來，聽見有隻老鼠在護壁板裡面扒，我就說，『這是保羅．巴頓在朝上爬。』我敢說，老弟，最後他總要進上議院的。感謝上帝，那一天我是看不見了。」

　　「他的來意是什麼呢，」我問，因為我和艾略特一樣清楚，這個年輕傢伙絕不會無緣無故跑來。

　　「我告訴你他的來意，」艾略特氣哼哼地說。「他想要借我的德．勞里亞伯爵的服裝。」

　　「真不要臉！」

　　「你懂得他的用意嗎？這表明他知道愛德娜沒有請我，而且不打算請我。她唆使他來的。這隻老狐狸。沒有我，她絕不會混到現在這樣。我為她開宴會。她認識的人都是我介紹的。她跟自己的汽車司機睡覺；這個你當然知道的。叫人噁心！巴頓坐在那兒告訴我，她預備把花園整個紮上燈彩，還要放焰火。我就愛焰火。他告訴我，許多人纏著愛德娜要請帖，可是，她全拒絕了，因為她要把宴會開得十分出色。他談話的口氣好像我被請是沒有問題的。」

　　「你把服裝借給他嗎？」

　　「借給他？先叫他死了進地獄。我自己下葬時就要穿它。」艾略特在床上坐起來，像個發瘋的女人，身子搖搖晃晃。「唉，真是忍心，」他說。「我恨他們，我恨他們所有的人。我能夠招待他們時，他們都高高興興地捧我的場，但是，現在我又老又病，我對他們就派不了用場了。自從我病倒以後，來探望我的病的不到十個人，而且整整這個星期只有一隻寒傖的花束送來。我什麼事情都替他們做。他們吃我的飯，喝我的酒。我給他們當差。替他們安排宴會。我竭盡心力幫他們的忙。而我得到的是什麼呢？屁也沒有。他們裡面沒有一個關心我的死活。唉，太狠心了。」他開始哭起來。大滴大滴的眼淚從他消瘦的面頰上滾下來。「我真懊悔離開美國。」

　　看見這個一隻腳已經跨進棺材的老頭兒，因為一家宴會沒有請他，哭得像小孩子一樣，實在遺憾；這使人覺得駭異，同時淒涼得有點令人吃不消。

　　「沒有關係，艾略特，」我說，「宴會那天，可能下雨。那就會搞垮它。」

　　他就像傳聞的快要淹死的人撈到一根稻草一樣，趕快抓著我這句話，眼淚還沒有乾就吃吃笑了起來。

　　「我從來沒有想到這上面。我要比平時禱告更加虔誠地向上帝禱告下雨。你講的很對，那就會搞垮它。」

　　我總算把他的無聊念頭引導到別的方面去，離開他時，他即使不是高高興興，至少已經安靜下來。可是，我不願意事情就這樣了結；回到家裡，我就打電話給愛德娜．諾維馬里，說我明天得上戛納山去，問她我能不能和她一起吃午飯。她叫傭人回話，說她很歡迎，不過，明天她沒有舉行宴會。雖說如此，我到達時一看，除了她以外，還有十位客人。她這人並不壞，慷慨而且好客；她的唯一嚴重毛病是一張嘴不好。連和她最親密的朋友，她也沒法不講人家壞話，不過她這樣做是因為她是個愚蠢女人，除了講人家壞話之外，沒法引起人們對她的注意。由於她講的那些壞話又被人傳了出去，所以她和那些被她中傷的人往往不相應，但是，她的宴會總很熱鬧，多數人經過一段時間之後，覺得還是不和她計較的好。我覺得求她邀請艾略特參加她的盛會未免丟艾略特的臉，不想這樣做，所以先看看風色。她對舉行這次宴會很興奮，午飯時全是談的這個。

　　「艾略特有一個機會穿他的菲力普二世服裝，一定很高興呢，」我盡量說得很隨便。

　　「我沒有請他，」她說。

　　「為什麼不？」我裝作詫異地問。

　　「我為什麼要請他？他在社交界已經數不上了。他是個老厭物，是個勢利鬼，是個傳播流言蜚語的人。」

　　這些攻擊對她同樣適用，所以，我覺得，她太過分了。她是個蠢貨。

　　「再者，」她又說，「我要保羅穿艾略特的服裝。他穿上那套服裝樣子一定神氣。」

　　我不再言語，但是，決心要替艾略特把他念念不忘的請帖弄到手，不管用什麼手段。午飯後，愛德娜把她的朋友帶到花園裡去。這給我以可乘之機。我曾經有一次在這裡作過幾天客，所以知道一點她家的情況。我猜想總還有些請帖剩下來，這些當會留在祕書的房間裡。我急匆匆向祕書的房間走去，打算悄悄塞一張請帖在口袋裡，寫上艾略特的名字寄掉；明知道他病得很厲害，赴不了宴會，但是，收到請帖一定使他非常高興。可是打開門時，我愣住了，因為愛德娜的祕書就坐在寫字檯那邊，而我原來指望她還在吃午飯呢。祕書是個中年的蘇格蘭女子，名叫吉斯小姐，赭黃色頭髮，臉上許多雀斑，夾鼻眼鏡，從頭到腳一副老處女派頭。我裝出隨便的樣子。

　　「親王夫人帶大夥兒去逛花園了，所以，我想進來和你一同抽支菸。」

　　「歡迎。」

　　吉斯小姐講話時帶有一種蘇格蘭的粗嗄音。她講話冷雋，但只對自己喜歡的人講，而當她這樣談時，粗嗄的喉嚨就變得更粗嗄了，使她的那些話聽上去極端令人發笑。但是，當你笑不可抑時，她卻會詫然不悅地看著你，彷彿認為你覺得她講的話好笑，簡直是發神經。

　　「我想這個宴會給你增加了不少的麻煩事兒，吉斯小姐，」我說。

　　「簡直弄得我團團轉。」

　　我對她完全信賴得過，所以就單刀直入。

　　「為什麼老東西不請談波登先生？」

　　吉斯小姐刻板的臉上顯出微笑。

　　「你知道她是怎樣的人。她跟他有仇。是她親自在名單上把他的名字劃去的。」

　　「你知道，他快死了。他不會再起床的。他對沒有請到他很感到難受。」

　　「他要是想跟她拉攏，當初就該明白一點，不應當到處告訴人，她跟自己的汽車司機睡覺。而且這個人有老婆，還有三個孩子。」

　　「那麼她睡了沒有呢？」

　　吉斯小姐從夾鼻眼鏡上面看看我。

　　「我親愛的先生，我當了二十一年的祕書，我一貫的準則是相信我所有的雇主都和積雪一樣皎潔。我承認，當我的女主人之一發現自己有了三個月的身孕，而爵爺則去非洲獵獅子已有六個月時，我的信仰是有點支持不住的，可是，她去巴黎旅行了一趟，而且是一次很花錢的短期旅行，那就萬事大吉了。親王夫人和我同時都鬆了一口氣。」

　　「吉斯小姐，我來並不是為了同你一起抽支菸的，我來是想偷一張請帖親自寄給談波登先生。」

　　「這樣做很不妥當。」

　　「就算如此吧。吉斯小姐，請你做做好事。給我一張請帖。他不會來的，這會使老頭兒快活。你對他沒有什麼不痛快吧？」

　　「沒有，他一直對我很有禮貌。他是個正派人，這一點我對他是肯定的，而且比多數跑到這裡來騙親王夫人一頓吃喝，把大肚子裝得飽飽的人都正派。」

　　所有重要的人物身邊都有些得寵的下屬。對這些倚仗人勢的人，你最怠慢不得。當他們得不到自認為應受到的尊重時，他們就會產生敵意，並且反覆在主子面前針對這些人放冷箭，進行挑撥離間。你必須和這種人搞好關係。艾略特比任何人都更懂得這一點，所以對那些窮親戚，老年女傭人或者倚為親信的祕書，他總要和他們親親熱熱講句話，或者有禮貌地微笑一下。我肯定他時常和吉斯小姐相互打趣，而且每逢聖誕節總記著送她一盒巧克力或者小手提包。

　　「求求你，吉斯小姐，發個善心吧。」

　　吉斯小姐把夾鼻眼鏡在自己大鼻子上夾得更牢。

　　「毛姆先生，我肯定你沒有意思要我做不忠於我的雇主的事；再者，如果那個老母牛發現我違背了她，她就會辭退我。請帖在寫字檯上，都裝在信封裡。我要向窗外看看，這一半是因為我在一個位置上坐得太久了，腿有點僵，想活動一下，一半是想看看美麗的景色。在我背後發生的事，不論上帝或者凡人都不能要我負責。」

　　當吉斯小姐重新坐下來時，請帖已經到了我的口袋裡。

　　「今天很幸會，吉斯小姐，」我說，把手伸出來。「化裝舞會上你預備穿什麼服裝？」

　　「我親愛的先生，我是個牧師的女兒，」她回答說。「這種愚蠢的事，我留給上層階級去做。當我看見《先驅報》和《郵報》的那些代表吃了一頓好宵夜並且喝了一瓶我們的第二等最好的香檳酒之後，我的責任就結束了。我將回到我的臥室關起門來看一本偵探小說。」

　　※※※

　　八

　　兩天之後，我去看艾略特時，發現他笑逐顏開。

　　「你看，」他說，「我收到請帖了。今天早上來的。」

　　他從枕頭下面把請帖拿出來給我看。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說。「你看你的姓是從Ｔ開始的。那位祕書顯然到現在才寫到你。」

　　「我還沒有回信呢。等明天回。」

　　聽見這話，我一時害怕起來。

　　「你要不要讓我替你寫回信？我走時就可以替你寄掉。」

　　「不，為什麼你要替我回？我完全能夠親自回答人家的請帖。」

　　我想，幸虧信封會由吉斯小姐拆，而她當然會懂得把它扣下來。艾略特按按鈴子。

　　「我要把服裝拿給你看。」

　　「難道你真想去嗎，艾略特？」

　　「當然要去。自從博蒙家那次舞會之後，我還沒有穿過它呢。」

　　約瑟夫聽見鈴聲進來，艾略特告訴他把服裝拿來。服裝放在一隻大的扁盒子裡，用薄絹包著。這裡有白綢長襪，襯裡的織金布短褲，白麻布鑲邊，配上緊身上衣，一件大氅，一條圍在脖子上的縐領，一頂平頂絲絨便帽，一條長金鏈子，鏈子的一頭掛著那個金羊毛勳章。我看出這是模仿提香畫的菲力普二世穿的那件豪華服裝，這張畫就在普拉多【註：在義大利。】。當艾略特告訴我西班牙國王和英國女王結婚時，德．勞里亞伯爵穿的恰恰就是這樣的裝束，我認為他完全是想入非非。

　　第二天早晨，我還在吃早飯時，就有人打電話來。是約瑟夫；他告訴我，夜間艾略特又發病了，醫生匆匆趕來之後，認為可能今天都熬不過去。我命人把汽車開來，趕到昂第布。艾略特正處於昏迷狀態。艾略特堅決不肯用護士，可是我卻看見有個護士在場，是醫生從那個介於尼斯與博盧之間的英國醫院找來的，這使我看了很高興。我出去打了個電報給伊莎貝兒。她和格雷正帶著孩子在拉保爾的海濱度夏，因為那邊費用比較便宜。這條路很長，恐怕他們趕不到昂第布送終。她是艾略特唯一在世的親人，除了她以外，就是她的兩個哥哥，他們同艾略特已經多年不見了。

　　可是他的生活意志很強，不然就是醫生用的藥物生效，在這一天裡，他慢慢恢復過來。儘管病得不成樣子，他仍舊強作精神，和護士打趣，問一些關於她的性生活的猥褻問題。我在下午大部分時間裡都和他在一起；第二天再去看他時，發現他雖則人很疲憊，興致已經相當好了起來。護士只允許我和他待很短一段時間。我對發出的電報沒有得到回音感到焦急；由於不知道伊莎貝兒在拉保爾的地址，電報是打到巴黎去的，生怕管家轉電報時耽擱了時間。兩天之後，我才收到回電，說立刻動身。也是活該倒楣，格雷和伊莎貝兒正坐汽車在布列達尼半島作短途旅行，所以剛剛收到電報。我查了火車表，看出他們至少要等過三十六小時才能到達。

　　第二天清早，約瑟夫又打電話給我，說艾略特夜裡睡得很不好，而且要找我。我趕快去了。當我到達時，約瑟夫把我拉到一旁。

　　「先生，恕我冒昧跟您談一件不大好說的事，」他跟我說。「我當然是不信教的，認為所有的宗教都只是神父企圖控制人民的陰謀，但是，先生要知道，女人不這樣看。我老婆和女傭都堅持老先生應當受到最後的祝福，而且時間越來越短了。」他相當不好意思地望望我。「實際的情形是，誰也說不了，也許一個人如果要死的話，還是把自己跟教會的關係搞搞好為上。」

　　我完全懂得他的意思。多數的法國人，不管他們平時怎樣隨便擺弄宗教，到了臨終時，都還是願意和他們幾乎骨肉相連的信仰妥協的。

　　「你是要我向他提出嗎？」

　　「先生如果肯行好的話。」

　　這個差使我並不怎樣喜歡，但是，艾略特畢竟多少年來都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所以，履行一個天主教徒的職責也是對的。我上樓進了他的房間。他仰臥著，人又瘦又憔悴，但是，神志完全清楚。我請護士出去。

　　「艾略特，你的病恐怕很重了，」我說。「不知道，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找個神父來？」

　　他看看我，有半晌沒有說話。

　　「你的意思是說我就要死了？」

　　「哦，但願不是如此。不過還是把穩的好。」

　　「我懂了。」

　　他不作聲。這的確是個難受的時刻，當你不得不向一個人說出我剛才向艾略特講的話時。我沒法望著他；自己牙關緊咬，生怕要哭出來。這時我人坐在床邊，面向著他，伸出一隻胳臂撐著身體。

　　他拍拍我的手。

　　「不要難過，我親愛的朋友。義不容辭的事，你懂。」

　　我傻裡傻氣地笑了。

　　「你這個怪傢伙，艾略特。」

　　「這就對了。現在打電話給主教，說我要懺悔並且受塗油禮【註：天主教對臨終的人的一種儀式。】。如果肯派夏爾神父來，我將感激不盡。他是我的朋友。」

　　夏爾神父是主教的代理人，我以前也提到過。我下樓打了電話；在電話裡，和主教親自講了。

　　「急嗎？」他問。

　　「很急。」

　　「我立刻就辦。」

　　醫生來時，我告訴他適才的事情。他和護士一同上樓去看艾略特，我在樓下飯廳裡等著。從尼斯到昂第布開汽車只消二十分鐘，所以過了半小時多一點，一輛大黑轎車就開到門口。約瑟夫跑來告訴我。

　　「Ｃｅｓｔ　Ｍｏｎｓｅｉｇｎｅｕｒ　ｅｎ　ｐｅｒｓｏｎｎｅ，Ｍｏｎｓｉｅｕｒ【註：法文，「主教大人親自來了，先生」。】，是主教本人。」他慌慌張張地說。

　　我出去迎接他。主教並不如往常一樣帶著他的副手，而是──不知道什麼原因──帶著一個年輕神父；神父攜著一隻盒子，想來裡面裝的是進行塗油禮的用具。汽車司機攜了一隻破爛相的黑皮包跟在後面。主教同我握手並介紹了他的同伴。

　　「我們可憐的朋友怎麼樣了？」

　　「恐怕病得很厲害呢，主教大人。」

　　「請您把我們帶到一間屋子裡，好穿上法衣。」

　　「餐廳在這兒，主教大人，客廳在樓上。」

　　「餐廳就行。」

　　我招待他進了餐廳，我和約瑟夫在外面等著。不一會，門開了，主教走了出來，後面跟著神父，雙手捧著一隻聖餐杯，杯子上面是一個小圓盤子，裡面放一塊祭祀用過的聖餅。這些都拿一塊麻紗食巾蓋著，麻紗非常薄，等於透明。我除掉在晚宴或者午宴席上和主教見面外，從來沒有和他會見過；他而且是個食量很大的人，能欣賞一頓好飯和一杯佳釀，講些滑稽甚至下流的故事起來津津有味。那時候，他給我的印象是一個身體結實強壯的人，只有中等身材。今天穿上白法衣，披上聖帶，看上去不但很高，而且高貴。一張紅紅的臉，一般都是笑容可掬的，現在則很嚴肅。從外表上看，過去的那個騎兵軍官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絲痕跡；他的樣子就像是教會裡的一個大人物，而且實際也是如此。我看見約瑟夫在胸口畫了十字，一點不覺得詫異。主教頭向前傾，微微傴一下身體。

　　「帶我上病人那裡去，」他說。

　　我讓他先上樓，可是，他請我在前領路。我們在莊嚴沉默中上樓。我走進艾略特的房間。

　　「主教親自來了，艾略特。」

　　艾略特掙扎著坐了起來。

　　「主教大人，我感到不勝榮幸之至，」他說。

　　「你別動，我的朋友。」主教轉身向著護士和我。「請你們離開。」然後又對神父說：「我到時候會叫你。」

　　神父向四下看看，我猜想他是想找個地方放聖餐杯。我把梳妝臺上的玳瑁殼鑲背的梳子推推開。護士下樓去了，我把神父領進艾略特作為書房的那一間。窗子開著，窗外是藍天，神父走過去，站在一扇窗子口。我坐下來。海灣裡一些兩頭尖的單桅帆船正在競賽，它們的三角帆被藍天一襯，白得閃爍耀眼。一條大黑殼縱帆船，紅帆張開，正迎著風向港口駛來。我認出這是捕撈龍蝦的船，是從撒了捕獲了一批魚蝦給賭場裡的那些尋歡作樂者晚飯時食用的。從關閉的門裡，我能隱隱聽見講話聲。艾略特正在作懺悔。我渴想抽支菸，可是，怕神父瞧見不以為然。他站著不動，向外面望出去，一個身材瘦削的年輕人，濃密的黑鬈髮，清秀的深色眼睛，黃裡帶青的皮膚，表明他是義大利種。他的臉上帶有南方的那種生命的活力，這使我心裡盤算著是什麼強烈的信仰，什麼火熱的心願，促使他放棄日常生活的歡樂、年輕人的享受和感官的滿足，獻身為上帝服務。

　　隔壁房間的聲音忽然停止，我看看門。門開了，主教出來。

　　「來，」他向神父說。

　　剩我一個人。我重又聽見主教的聲音，知道他正在祈禱；這是教會命令要為將死的人說的。接著又是一陣沉寂，知道艾略特正在吃聖餐。恐怕這是遠祖的影響，我雖則不是一個天主教徒，但是每次做彌撒時，聽見侍從搖著小鈴通知我聖餅時，總不免感到一陣戰慄；現在我同樣感到一陣戰慄，就好像冷風透過肌膚一樣，感到又害怕又奇怪。門重又打開。

　　「你可以進來了，」主教說。

　　我走進去。神父正在把杯子和放聖餅的鍍金小盤子用紗布蓋上。艾略特的眼睛顯出喜悅。

　　「送主教大人上車，」他說。

　　我們走下樓。約瑟夫和女傭們在廳堂裡等著。女傭們在哭。她們一共三個人，都挨次地走上前來，跪下吻主教的戒指。主教伸出兩個指頭放在她們頭上，為她們祝福。約瑟夫的老婆用肘部搗他一下，他上前一步，也跪下來，吻了戒指。主教微笑。

　　「你不是不信教的嗎，孩子？」

　　我看出約瑟夫掙扎了一下。

　　「是的，主教大人。」

　　「別放在心上。你對主人很忠心耿耿。主將會饒恕你在理性上的錯誤。」

　　我陪主教到了馬路上，給他開了汽車門。他向我鞠個躬，上車子時，欣然微笑說：

　　「我們可憐的朋友病很重了。他的缺點只是些浮面的；他心地非常寬厚，而且對同類是仁慈的。」

　　※※※

　　九

　　我想艾略特經過了適才的臨終懺悔儀式之後，可能不想見人，所以，上樓進了客廳，看起書來，可是，才坐下來，護士就進來通知我，說艾略特要見我。我爬上那串樓梯到了他的房間。是不是由於醫生給他打了一針，幫助他能熬過即將臨頭的懺悔儀式，還是由於舉行儀式給他的興奮，他的興致比較好，眼睛也有神。

　　「莫大的榮幸，我親愛的朋友，」他說。「我將帶著教會的一位大人物的介紹信進入天國。我想所有人家都會歡迎我。」

　　「恐怕你會發現人色一點不齊整，」我微笑說。

　　「你別相信它，我親愛的朋友。我們從《聖經》上知道，天上和地上一樣有階級區別。有六翼天使和二級天使，有天使長和天使。我一直在歐洲的上流社會中走動，毫無疑問，我也將在天上的上流社會中走動。主曾經說過：在我父的家裡有許多住處【註：《新約．約翰福音》。】。把大眾安置在他們完全不習慣的環境裡是極端不適合的。」

　　我猜艾略特把天國想像為德．羅思柴爾德男爵的宮堡一樣，牆上鑲有十八世紀的護壁板，比爾的桌子，嵌術細工的小房間和路易十五風格的成套家具，蒙著原來的精工刺繡。

　　「我不騙你，親愛的朋友，」他停了一下，又說，「天上絕沒有那種混蛋的平等。」

　　他忽然睡著了。我坐下來，拿本書看。他一直睡下去。一點鐘時，護士進來告訴我，約瑟夫替我把午飯燒好了。約瑟夫變馴服了。

　　「真想不到主教大人竟然親自來。對我們可憐的先生是很大的光榮。您看見我吻他的戒指嗎？」

　　「我看見了。」

　　「我自己不會吻它，是為了滿足我可憐的老婆才做的。」

　　我在艾略特的房間內待了一下午。中間伊莎貝兒來了個電報，說她同格雷坐藍鋼車第二天早晨到達。我認為他們肯定趕不及送終。醫生來了，搖搖頭。太陽下山時，艾略特醒來，能夠進一點飲食。這好像使他暫時有點力氣。他向我招招手，我走到他的床前。他的聲音很弱。

　　「我還沒有回愛德娜的請帖呢。」

　　「噢，現在別管它了，艾略特。」

　　「為什麼不管。我一直是個臺面上的人；不能因為我就要離開，就忘掉禮貌。請帖在哪裡？」

　　請帖放在壁爐板上，我交在他手裡，但是，敢說他看不清楚。

　　「你在我的書房裡可以找到一本信紙。你把它找來，我就可以口述回信。」

　　我走進書房，把信紙拿來，在他的床邊坐下。

　　「你預備好了嗎？」

　　「是的。」

　　他的眼睛閉著，可是，嘴邊露出調皮的微笑。我盤算不知他會說些什麼。

　　「艾略特．談波登先生甚感遺憾，由於和賜福的主事先有個約會，不能接受諾維馬里親王夫人的盛意邀請。」

　　他發出一聲輕微的幽靈似的冷笑。他臉色白得很古怪，看上去陰森森的，而且呼出的氣息有他這種毛病所特有的令人作嘔的惡臭。可憐的艾略特，過去一直就喜歡灑夏內爾和摩林諾的香水的。他手裡仍舊抓著那張我偷來的請帖。我覺得拿著不方便，想從他手裡取出來，可是，他勒得更緊。他忽然開口講話，聲音相當大，這使我吃了一驚。

　　「老淫婦，」他說。

　　這是他最後講的一句話，接著人就昏迷過去。護士前一天晚上陪了他一夜，臉色非常疲乏，所以，我叫她去睡覺，答應在必要時叫她，由我來守夜。事實上，無事可做，我開了一隻有罩子的燈，看書看得眼睛發酸，於是把燈熄掉，在黑暗中坐著。夜晚很熱，窗戶都洞開。燈塔的閃光每隔一定時間掃射一下屋子。月亮下去了；等月圓時，它就會俯視著愛德娜．諾維馬里的化裝舞會那片空洞而嘈雜的歡樂景象。天的顏色是一種極深極深的藍，無數的星星照得駭人地亮。我大約打了一下瞌睡，但是，感覺仍舊清醒；忽然間，一聲倉促的憤怒的聲音，是人們所能聽到最怕人的聲音，死的呼嘯，把我驚醒，人的神志變得極端清楚起來。我走到床邊，憑著燈塔的閃光按按艾略特的脈搏。他已經死了。我開了他床頭的燈，望望他。他下巴張開，眼睛睜著。我將他眼睛閉上之前，先對眼睛看了一會，自己感動了，覺得有幾滴眼淚沿雙頰流下來。一個老朋友，忠厚的朋友。想到他的一生過得那樣愚蠢、無益和無聊，使我感覺難受。他參加過那麼多的宴會，曾經和所有那些親王、公爵、伯爵廝混過，現在都毫無道理了。他們已經忘記他了。

　　我覺得沒有道理要叫醒那個筋疲力盡的護士，因此，回到我原來靠窗子的座位上。護士在早晨七點鐘進來時，我已經睡著。我留下她做她認為應當做的事，自己吃了早飯，就上車站去接格雷和伊莎貝兒。我告訴他們，艾略特已經去世。由於艾略特的房子裡沒有客房，我邀他們上我家去住，可是他們願意住旅館。我回到自己家裡洗了個澡，刮了鬍子，換了衣服。

　　上午格雷打電話給我，說約瑟夫給他們一封信寫的我的名字，是艾略特付託給他的。由於這封信裡面講的話可能只是對我一人講的，所以，我說立刻就到，因此，一小時不到，我又一次進了那所房子。那封信的信殼是這樣寫的：在我死後，立刻打開；信裡面是關於喪葬禮的指示。我知道，他一心一意要葬在他造的那座教堂那邊，而且已經告訴過伊莎貝兒。他要塗上防腐香膏，並且提到可以進行這種手術的店鋪名字。「我打聽過，」他繼續說，「人家告訴我，他們做得很道地。我信任你不會讓他馬虎了事。我要穿上我的祖先德．勞里亞伯爵的服裝，佩上他的長刀，把他的金羊毛勳章掛在胸前。挑選棺材的事交給你辦。不要很觸目，但要符合我的身分。為了避免給人增加不必要的麻煩，我要求由托馬斯．庫克父子公司承辦一切轉運遺體事宜，他們應當派一個人護送棺木到它最後安放的地點。」

　　我記得艾略特曾經說過，他要穿他那件古服裝安葬，但是認為這只是鬧著玩的一句話，沒有想到他當真要這樣做。約瑟夫堅持要執行他的遺志，我們好像沒有理由不照辦。他的遺體及時塗了香膏，然後，由我和約瑟夫給穿上那荒唐的裝束。這件事使人倒盡了胃口。我們先把他的兩隻長腿套上白長統絲襪，再在上面拉上那金色布的緊身褲。好不容易才把兩隻胳臂塞進緊身上衣的袖管。給他戴上那漿洗好的寬大輪狀縐領，再把緞斗篷給他披在肩上。最後把那個平頂絲絨帽戴在他頭上，把金羊毛的領圈圍著他的脖子。塗香膏的人已經給他的兩頰搽上胭脂，嘴唇染紅。艾略特的身體現在瘦得只剩一點點，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彷彿是威爾第【註：十九世紀，義大利歌劇作家。】早期歌劇裡的一個歌手。一個乏善可陳的悲慘的唐吉訶德。當裝殮的人把他抬進棺材時，我把那柄作為道具的長刀沿著他的身體放在兩腿之間，兩手按著刀柄的凹頭，就像我看見一個十字軍騎士墓上雕塑放的那個樣子。

　　格雷和伊莎貝兒去義大利參加葬禮。

第六章

　　一

　　我覺得應該先打讀者一個招呼，他完全可以跳過這一章，而仍舊能抓著我要講的故事線索，因為這一章大部分只是記述我和拉里的一次談話。可是話又要說回來，如果不是由於這次談話，我也許認為不值得寫這部書。

　　※※※

　　二

　　那年秋天，在艾略特逝世後兩個月，我去英國，中途在巴黎逗留了一個星期。伊莎貝兒和格雷，作了那次艱苦的義大利旅行之後，又回布列塔尼半島，可是，現在重又在聖紀堯姆街的公寓裡住下來了。伊莎貝兒把艾略特遺囑的詳細內容告訴我。他留下一筆錢給他造的那座教堂為他的靈魂做彌撒，另外還捐給教堂一筆維持費。他留給尼斯主教一筆可觀的數目作為慈善費用。他留給我他收藏的那批真偽難說的十八世紀淫書，和弗拉戈納爾【註：十八世紀，法國人物和風景畫家。】的一張美麗的繪畫，畫的一個山羊神和一個女仙子那背著人幹的事。這張畫太下流了，沒法掛出來，而我又不是那種私下裡貪看猥褻圖畫的人。他留給幾個傭人的錢都相當多。他的兩個外甥每人各得一萬元，其餘的財產全歸伊莎貝兒。這筆財產究竟值多少，她沒有說，我也沒問；從她那心滿意足的外表看來，該是很大的一筆錢。

　　好久以來，格雷自從恢復健康之後，就急於想回美國重新工作。儘管伊莎貝兒在巴黎住得相當舒服，格雷定不下心來也影響到她。格雷曾經和自己的那些朋友通過一個時期的信，但是，最好的一個機會是由他拿出相當大的一筆資本。這筆錢他拿不出。可是，艾略特死後，伊莎貝兒卻擁有比格雷需要的數目多得多的錢，所以，在取得伊莎貝兒的同意之後，格雷又開始和人家接洽起來；如果情形真如對方所說，他預備離開巴黎，親自去看看。但是在成行之前，有不少事情要做。他們必須和法國財政局在遺產稅問題上取得一項合理的協議。他們要把昂第布的房子和聖紀堯姆街的公寓處理掉。他們得在德魯奧旅館籌備一次拍賣，處理掉艾略特的那些家具、藏畫和素描。這些都很名貴，看來最好等到春天那些大收藏家可能在巴黎時拍賣最合算。伊莎貝兒認為在巴黎再過一個冬天並不壞；兩個孩子現在法文已經講得和英文一樣流利，所以，伊莎貝兒很願意讓她們在法國學校裡再待幾個月。三年來，她們全長高了，長長的腿，瘦瘦的身體，成了生動活潑的小姑娘，目前還沒有長得像她們母親那樣美，但是，全懂禮貌，而且有一個永不滿足的好奇心。

　　就這麼多。

　　※※※

　　三

　　我和拉里是無意中碰到的。我曾經向伊莎貝兒問到他；她告訴我，從拉保爾回來之後，他們很少見到他過。她和格雷這時自己認識了一些朋友，都屬於他們這一代的人，所以常有約會，比我們四個人時常在一起時的那些快樂的日子忙得多。有一天晚上，我去法蘭西劇院看《貝蕾尼絲》。這個劇本我當然讀過，但從沒有看見它上演；由於難得演，所以很不願意錯過這個機會。這不是拉辛最好的戲，因為題材太單薄了，頂不了五幕，但是戲寫得很感動人，有幾段夠得上說是膾炙人口。故事是根據塔西佗【註：一世紀，羅馬歷史學家。】的短短的一段文字寫的：鐵圖熱烈愛上巴勒斯坦的女王貝青尼絲，甚至如人們所設想的，答應和她結婚，但是，為了國家大事在他登基的開始，卻違反自己的願望，也違反貝蕾尼絲的願望，使她離開羅馬。原因是元老院和羅馬的人民都反對自己的皇帝和一個外國女王結合。劇本寫的是鐵圖在愛情與義務之間的心理爭扎；在他搖擺不定時，最後是貝蕾尼絲拿準了他愛她，贊成他的出發點，永遠離開了他。

　　　恐怕只有一個法國人能夠充分欣賞拉辛詩句的文采和音調美，但是，即便是一個外國人，一旦習慣於詩句的那種矯揉造作風格之後，也沒法不被他的柔情密意和高尚情感打動。很少人能像拉辛那樣懂得人的語音裡面含有那麼多的戲劇成分。不管怎樣，對我來說，那些流暢的亞歷山大體詩句的作用足可以代替情節，而且我發現那些長篇大論，以卓絕的手腕逐漸達到預期的高潮，和電影裡任何驚險的鏡頭一樣使人驚心動魄。

　　第三幕演完時有一場休息。我出去門廳裡抽支菸；門上首豎著烏東【註：十八世紀，法國雕塑家。】的伏爾泰雕像，咧著一張沒有牙齒的嘴在諷刺地微笑。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轉過身去，可能有點著惱，因為我想要獨自享受一下那些鏗鏘詩句在我心中引起的興奮；我看見是拉里。和平時一樣，我見到他總很高興。我和他已經有一年沒有見面，因此，建議看完戲，一同去喝杯酒。拉里說他肚子餓了，因為沒有吃晚飯，提議上蒙馬特爾去。到時候，我們碰上頭，一同走出劇院。法蘭西劇院有一種特殊的黴味。這種氣味又和一代代的那些女招待員身上的氣味摻合在一起；她們從不洗澡，板著一副臉，把你帶領到座位上，硬邦邦等你付小費。這使人走到外面來時深深透一口氣；由於晚上天氣很好，所以我們一路走了過去。歌劇院大街的弧光燈傲然炫耀著；天上的星星好像不屑跟它們較量，都把自己的光華隱藏在無盡的黑暗裡。我們一邊走，一邊談論著剛才看的戲。拉里感到失望。他原來指望演得自然一點，把詩句讀得像說話一樣，姿勢也不要那樣太戲劇化。我覺得他的看法錯了。這齣戲以辭藻勝，而且使用華麗的辭藻，所以，我認為臺詞讀起來應當帶有做作氣。我喜歡碰到韻腳時那樣頓一下；而且那些優美的姿勢和身段，由一個悠久傳統保留到今天的，好像和這種偏重形式的藝術格調很適合。敢說拉辛當年就願意他的戲照這樣子演呢。過去我對那些演員在重重限制下竭力演得真實、熱烈和有人情味，總很佩服。藝術能夠利用傳統格式達到自己的目的，就是藝術的勝利。

　　我們到了克利希大街，走進布拉西里．格拉夫飯店。時間是夜晚十二點過去不久，館子裡擠滿了人，但是，我們找到了一張桌子，叫了火腿蛋。我告訴拉里，我見到伊莎貝兒。

　　「格雷應該高興能回美國，」他說。「他在這裡就像魚兒失水一樣。他非要重新有了工作，是不會快樂的。敢說他會賺到很多錢。」

　　「他如果賺到很多錢，那都是虧的你。你不但治好他的病，而且治好他的心病。你使他恢復了自信心。」

　　「我做得很有限。我僅僅指給他看怎樣醫好自己。」

　　「這點『有限』，你是怎樣學會的？」

　　「碰巧。那是我在印度的時候。我當時患失眠症，剛好向一個我認識的老瑜伽教徒談起；他說即刻給我治一下。他對我做的就是你看見我給格雷做的那一套；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幾個月來都沒有睡得這樣好過。後來，時間當在一年以後，我和我的一個印度朋友爬喜馬拉雅山；他把腳踝跌傷了。當地找不到醫生，而他的腳痛得不可開交。我想到照老瑜伽教徒那樣試一下，竟然奏效。不管你相信不相信，總之他完全不痛了。」拉里笑起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比任何人都更加詫異。這裡面實在一點神祕也沒有；它只是把這種想法灌輸到病人的頭腦裡。」

　　「說來容易，做起來可不容易。」

　　「如果你的胳臂不由自主地從桌子上抬起來，你會詫異嗎？」

　　「當然非常詫異。」

　　「它會的。當我們回到文明世界以後，我的印度朋友告訴人們，說我會這項本領，並且帶領別的人來看我。我非常不願意做，因為我還不完全懂得這是怎麼回事，可是，他們堅決要我做。不知道什麼道理，我總把他們治好了。我發現不但能止痛，而且能驅除恐懼。奇怪的是，許多人都患恐懼病。我說的恐懼並不是指怕被關閉起來或者怕站在高地方，而是怕死亡，或者更糟糕的，怕生命。他們往往看上去好像非常健康，生活富裕，一點心事也沒有，然而卻被恐懼折磨著。我有時覺得，這是人性中的最擾人意的一種心理傾向；有一個時候，甚至盤算這是不是植根於某種動物本能，是人類從那個第一次感到生命顫慄的原始物質繼承下來的。」

　　我一面傾聽著拉里，一面懷著期望，因為他很少講話有這樣長的。而且我察覺到這一次他總算願意談心了。也許我們剛才看的那齣戲減輕了某種內心的壓抑，那種明快的抑揚頓挫的節奏，正如音樂會引起的反應一樣，克服了他的天生拘謹。忽然間，我感到自己的手有點不對勁。我對拉里剛才說的那個半開玩笑的問題一點沒有在意。現在我覺得自己的手不再擱在檯子上，而是不由自主地離開檯面有一英寸光景。我吃了一驚，看看手時，發現它微微有點抖。我感到自己胳臂的神經有一種古怪的顫動，它震動了一下，手和小臂就自動地抬了起來，我老老實實，既不參與也不抵抗，直到它們離開桌子有好幾英寸；接著，感到整個胳臂舉過肩頭。

　　「這很古怪，」我說。

　　拉里笑了。我稍微運用一點意志，手就落回到桌子上。

　　「這不稀罕，」他說。「別當它什麼了不起。」

　　「是不是你剛從印度回來跟我們談到的那個瑜伽教徒教給你的？」

　　「不是的，他對這類事情很不耐煩。我不知道他是否相信自己具有某些瑜伽教徒自命具有的能力，但是，他認為運用這些能力是幼稚無聊的。」

　　我們要的火腿蛋來了。兩人吃得津津有味，喝喝啤酒，誰都沒有說話。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我則在想著他。吃完之後，我燃起一支紙菸，拉里點上他的菸斗。

　　「你去印度首先是為了什麼？」我驀然問他。

　　「碰巧。至少當時是認為如此。現在我比較傾向於認為這是我在歐洲待了多年的必然結果。差不多所有對我影響最大的人都好像是偶然的遇合，然而，回想起來卻像是非碰上他們不可似的。那就像是他們全在那裡等待我在需要時找上他們。我去印度是想休息一下，因為工作得太累了，還想把思想清理清理。我找到一個水手的工作，就在那種周遊世界的旅遊船上。船正開往東方，並且要通過巴拿馬運河到紐約。我已經有五年不回美國，很想家。人情緒低落。你知道我們好多年前在芝加哥初次見面時，我是多麼的無知。我在歐洲讀了許許多多的書，見識了不少事情，但是，比我開始著手尋找我要追求的東西時好不了多少。」

　　我想問他追求的什麼，但是，感到他會笑笑，聳聳肩膀，說這事不值得一談。

　　「可是，你為什麼要去當一名水手呢？你又不是沒有錢，」我換了個題目問他。

　　「我要體驗一下。只要我精神上到了飽和點，只要我把暫時能吸收的全都吸收了，我發現做做水手之類的事情有好處。那年冬天，我和伊莎貝兒解除婚約之後，我就在朗斯附近的煤礦做了六個月的工。」

　　就在這時，他敘述了我在前面講的他那些遭遇。

　　「伊莎貝兒把你扔掉時，你難過嗎？」

　　在回答我以前，他有這麼半晌眼睛盯著我看，一雙深得很特別的眼睛這時好像不向外看，而是在向內看。

　　「是的。我那時年紀輕，已經打定主意要結婚，並且安排好我們的生活打算。我指望可以生活得很美滿。」他淡淡一笑。「但是，結婚要有兩個人才行，正如吵架要有兩個人才吵得起來一樣。我從沒有想到，我給伊莎貝兒安排的那種生活使她大失所望。我如果懂得一點人情世故的話，絕不會向她提出來。她太年輕，太熱愛生活了。我不怪她。但是我沒法妥協。」

　　讀者現在可能想起，自從他和農場主的寡媳發生了那次荒唐的關係並且逃出農場之後，他是去波昂的。我急於想聽他繼續講下去，但是，知道我必須當心，不要問些不必要的問題。

　　「我從來沒有到過波昂，」我說。「小時候在海德爾堡上過一個時期的學。那是我一生最快樂的時期，我覺得。」

　　「我喜歡波昂；在那邊待了一年。我在波昂大學一位教授的家裡租了一間房間；教授已經亡故，他的遺孀收容了兩個房客；兩個女兒都已經達到中年，做飯和家事都由她們擔當。她們的另一個房客是法國人，開頭我有點失望，因為我只想說德國話，別國話都不想講；可是他是阿爾薩斯人，德國話即使講得不比他的法國話更流利，至少吐音比他的法語準確。他穿得像個牧師；幾天之後，我才知道他是個黑衣教士，這使我有點意想不到。他是經修道院批准到大學圖書館來做研究工作的，是一個飽學之士，但是，外表看上去和我心目中的僧侶並沒有兩樣。身材又高又大，赭黃色頭髮，碧藍的一雙眼睛，紅紅的圓臉。人很怯生拘謹，看上去不大想跟我多搭訕，可是，禮貌相當周到，在餐桌上談話時始終客客氣氣；我只在吃飯時見到他；午飯一吃完，他就回圖書館工作；吃完晚飯，我留在客廳裡和那個不洗餐具的女兒談話，練習德語，他總是回自己的屋子。

　　「有一天下午，那至少已經在我遷來一個月之後，他問我願不願意和他散一回步。這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說他能夠指給我看鄰近的一些地方，而這些地方敢說單靠我一個人是不會發現的。我相當能夠走路，可是，他隨時都能擊敗我。這第一次散步，我們一定足足走了有十五英里遠。他問我來波昂幹什麼，我說來學德文，並且想熟悉一下德國文學。他很有談吐，說他願意盡量幫助我。這次以後，我們每星期總要出去散步兩三次。我發現他教哲學已有好些年。在巴黎時，我讀過一些哲學，斯賓諾莎啊，柏拉圖啊，笛卡兒啊，但是，德國的那些大哲學家都沒有讀過，聽他談論這些哲學家正是求之不得。有一天，我們作了一次短途旅行，越過萊茵河，坐在一家賣啤酒的園子裡喝啤酒，他問我是不是新教徒。

　　「『想來是的，』我說。

　　「他迅速掃了我一眼，我覺得他的眼睛裡閃出一絲笑意。他開始談論埃斯庫羅斯【註：西元前五世紀，古希臘三大悲劇家之一。】起來；你知道，我學過希臘文；他對這些偉大的悲劇家之熟悉，我簡直無法望其項背。聽他談很給人啟發。我不懂得他為什麼忽然問我這個問題。我的保護人納爾遜叔叔是一個不可知論者，但是，他經常去做禮拜，因為他的病家指望他這樣；他送我上主日學校，也是為了同樣理由。我們的幫傭瑪莎是一個頑固的浸禮會教徒；我做小孩時，她時常告訴我地獄裡的烈火，有罪的人將要永遠在地獄裡受苦，以此來嚇唬我。村子裡某些人，她為了這種或那種原因，要給他們懲罰，就形容給我聽，他們在地獄裡將要受的各種苦難，自己覺得十分開心。

　　「到了冬天，我和恩夏姆神父已經混得很熟了。我覺得，他是個相當了不起的人。我從來沒有看見他著惱過。人平和忠厚，比我可能指望的還要胸襟開闊，而且極其寬容。他學識淵博，而且肯定知道我什麼都不懂，但談起話來，往往把我當作好像和他一樣有學問。對待我非常耐心，彷彿除掉幫助我之外，別無所求。有一天，我不知道什麼緣故，患了腰痛，我的房東太太葛拉保夫人給了我熱水袋，堅決要我睡上床。恩夏姆神父聽說我病倒了，晚飯後，來到我的房間。我除掉腰痛得很厲害以外，人還是好好的。你懂得書呆子的為人，他們對書總要弄個明白；我把手裡看的書放下時，他就拿了起來看看書名。那是一本講梅斯特．艾克哈特的書，我在城裡一家書鋪裡買到的。他問我為什麼看這種書，我告訴他，我曾經涉獵過相當一部分有關神祕主義的書，並且和他談到考斯第以及他怎樣引起我對神祕主義的興趣的。他用那雙碧藍藍的眼睛打量著我，眼睛裡有一種神情只能形容為愛惜。我感到他覺得我相當可笑，但是，同時對我的鍾愛並不因此而有所減弱。反正我從來就不在乎人家認為我有點像傻瓜。

　　「你在這種書裡面想尋些什麼？』他問我。

　　「『我要是知道的話，』我答，『至少就會去尋它了。』

　　「『你可記得我曾經問過你是不是新教徒？你說想來是的。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就是這樣長大的，』我說。

　　「『你相信上帝嗎？』他問。

　　「我不喜歡人問我這些個人問題，所以首先想到的是告訴他，說這不關他的事。可是，他的臉色非常和善，使我感到沒法頂撞他。我不知道說些什麼；我不想回答相信，也不想回答不相信。也許是我的腰痛要說話，也許是他對我的某種影響。反正我和他談了自己的經歷。」

　　拉里遲疑了一下。當他繼續說下去時，我知道他講話的並不是對著我，而是對著那個黑衣教士。他已經把我忘卻。我不懂得是什麼時間因素抑是地點因素使他違反自己的沉默性格，不經我敦促，就把他長期諱莫如深的事情講了出來。

　　「鮑勃．納爾遜叔叔很民主，他送我進的是麻汾中學。只是因為路易莎．布雷德利伯母跟他嘮叨個不停，到了我十四歲時，他才讓我進聖保羅中學。我不論功課或者體育都不怎麼行，只是還對付得過去。我認為我是個完全正常的男孩子。我對飛行特別迷。那時候，飛行還處在早期，鮑勃叔叔對飛行和我一樣興奮。他認識幾個飛行員；當我說想要學飛行時，他就說願意給我想辦法。我年紀雖小，個子卻長得高，十六歲就完全可以充十八歲。鮑勃叔叔叮囑我務必保守祕密，因為他曉得人家知道他讓我飛行全都會臭罵得他要死。可是，事實上，就是他幫助我溜到加拿大，並且給我一封介紹信去見他的一位熟人的。結果是，到了十七歲時，我已經在法國當飛行員了。

　　「當時我們飛的全是非常蹩腳的飛機；你每次上天等於拿性命打賭。飛行的高度，按照今天的標準，是荒唐透頂的，但是，我們全不懂得，反而認為了不起。我真愛飛行啊。我沒法形容飛行時心裡的感受，只覺得自己又得意又快樂。在天上，飛得高高的，覺得自己成了某種偉大而美麗的東西的一部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只知道到了兩千英尺以上，我不再是先前那樣孤零零的一個人，而是有所屬了。這話聽上去可能很愚蠢，但是，我實在說不清楚。當我飛到雲層以上，看見那些雲就像大群綿羊似的在我腳下，我的感受就像和無限合為一體了。」

　　拉里停了一下，從他那深不可測的眼窩裡盯著我，可是，我說不出他是否看見我。

　　「我知道有成千上萬的人死去，但是，我沒有親眼看見他們死去，所以對我沒有什麼影響。後來我親眼看見了一個死人。這使我感到慚愧。」

　　「慚愧？」我不由自主地叫出來。

　　「慚愧，因為那個孩子只比我大三四歲，是那樣的精力充沛和勇敢，在不久前還是充滿生命力，還是那樣善良，而現在只剩下一堆爛肉，那樣子就像從來沒有活過似的。」

　　我沒有說什麼。我讀醫科時曾經見過死人，在戰爭時看見的還要多。使我倒胃口的是他們看上去非常渺小，一點尊嚴也沒有。只是些棄置不用的木偶。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覺。我哭了。我並不是為自己擔心；我感到忿恨不平；使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是死的醜惡。戰爭結束了，我回到家裡。過去我一直喜歡機械。如果航空沒有什麼搞頭的話，我就進一家汽車工廠。我曾經受過傷，只能暫時無所事事一下。後來他們要我就業。我沒法做他們要我做的那種事情。這好像很無聊。我曾經有過很多時間在思索。我不斷問自己，人生是為了什麼。歸根到底，我能夠活著只是靠運氣；我要一生有所作為，但是，不知道應當做什麼。我從來沒有對上帝開動過什麼腦筋。現在卻想起祂來了。我不懂得為什麼世界上要有惡。我知道自己很膚淺；我不認識什麼可以請教的人，但是，我要學，所以我就胡亂地讀起書來。

　　「當我告訴恩夏姆神父所有這些話時，他就問我：『那麼，你已經讀了四年書了，是不是？你找到答案沒有呢？』

　　「『一點沒有，』我說。

　　「他望著我，一臉的慈祥神氣，把我都搞糊塗了。我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使他這樣感動。他在桌上輕輕敲著指頭，就像腦子裡在盤算一件事情一樣。

　　「『我們大明大智的老教會』，他當時說，『曾經發現，如果你假裝信教那樣行事，你就會真正信教；如果你帶著疑慮祈禱，但是出於真心，你的疑慮將會消除。我們聖餐儀式對精神的力量是為多少世紀以來的人類經驗所證明了的；如果你肯使自己接受一下聖餐儀式的美，也許上天會賜給你寧靜。我不久就要回修道院。何不跟我們一同去住幾個星期呢？你可以和我們的雜役僧人一起在地裡做工；晚上在圖書館裡看書。這個經驗不見得不及在煤礦或者在德國農場上做工。』

　　「『你為什麼要建議我這樣做呢？』我問。

　　「『我從旁觀察你已有三個月了，』他說。『也許我理解你比你理解自己還要多些。你和信仰之間只隔開一層薄紙。』

　　「我對他這話沒有說什麼。那就像有人扣著我的心弦，並且撥了一下，給人一種古怪的感覺。終於我跟他說，讓我考慮考慮。他就不再言語。在恩夏姆神父逗留在波昂的餘下期間，我們從不再提有關宗教的事，可是，在他離開時，他開了修道院的地址給我，說如果我決定去，只要寫個便條給他，他就會替我安排住所。他走後，我比預計的還要想念他。日子過得很快，又是仲夏天氣。在波昂過夏天相當不錯。我讀了歌德、席勒、海涅，讀了荷爾德林【註：一七七六─一八四三，德國詩人。】和里爾克【註：十九世紀，奧地利象徵主義詩人。】；但是，仍然沒有找到答案。我時常盤算恩夏姆神父講的那些話，終於決定接受他的邀請。

　　「他上車站來接我。修道院在阿爾薩斯，鄉間很美。恩夏姆神父介紹我見了院長，然後，領我到指定給我的小房間。房內有一張狹窄鐵床，牆上掛了一隻耶穌殉難的十字架，陳設簡陋，只是些生活必需的東西。午飯鈴響時，我向食堂走去。那是一間有穹頂的大廳。院長帶領兩個僧侶站在門口，一個僧侶端一盆水，另一個手裡拿條毛巾，院長在客人兩隻手上灑幾滴水洗洗，然後用僧侶遞給他的毛巾將兩手擦乾。除了我之外，還有三個客人，另有兩個過路牧師留下吃午飯的；還有一個年長的滿腹牢騷的法國人，到這裡來歸隱的。

　　「院長和兩個助手，一正一副，在餐廳的上首就座，各自坐一張桌子；神父們在沿牆的兩邊坐，修道士和勤雜人員以及客人們則坐在餐廳正中。做了感恩禱告之後，大家就吃起來。一個見習修士站在餐廳進口處，以一種單調的聲音讀一本道書。吃完飯，大家又做感恩禱告。院長、恩夏姆、客人和招待客人的修士走進一間小一點的屋子喝咖啡，談些雜七雜八的話。然後我就回自己的小房間。

　　「我待了三個月，人很快樂。那種生活對我完全適合。圖書館很好，我看了不少的書。神父們沒有一個企圖用任何方法影響我，但是，很高興和我交談。他們的學問，他們的虔誠，和他們的那種不隨流俗的派頭，都深深打動了我。你不要以為他們過的是一種無所事事的生活。他們一直都不得閒。自己種地，自己打糧食，也高興我幫助他們做。我喜歡做祈禱的華麗場面，但是，最最喜歡的是晨禱。那是在清晨四點鐘。你坐在教堂裡，四周圍全是黑夜，覺得特別動心；這時候，修士們都神祕地穿上他們的服裝，頭巾拉上來遮著頭，用他們有力的男聲唱著禮拜儀式的平易歌曲。這類日以為常的活動給人以一種安全感；而且儘管花了偌大的精力，儘管思想從沒有停止過活動，你仍然感到一種持久的寧靜。」

　　拉里帶有憾意地微笑一下。

　　「我就像羅拉【註：理查．羅拉（一二九〇─一三四九），英國苦行主義者。】一樣，生得太晚了，沒有碰上自己的時代。我應當生在中世紀，那時候，信教是天經地義的事。那樣的話，我就會看清自己的前途，在教會裡謀一個職位。現在我沒法相信。我想要相信，但是，我相信不了一個比一般上流人士好不了多少的上帝。神父們告訴我上帝創造世界是為了頌揚自己。這在我看來並不是怎麼高尚的事兒。貝多芬寫他的那些交響樂難道是為了頌揚自己？我不相信是如此。我相信他寫那些創作是因為他的靈魂裡有一種音樂要表現出來，而他要做的就是盡自己的能力把這些音樂表達得盡善盡美。

　　「我常聽神父們反覆唸餐前祈禱，心裡盤算他們怎麼會一直祈禱而不懷疑到他們的天父給他們每日糧食呢。兒童會懇求他們塵世的父親給他們食物嗎？他們指望他這樣做，對他這樣做既不感謝，也不需要感謝；對於一個生了孩子而養不活或者不願養活孩子的父親，我們對他只有責備。我覺得一個萬能的造物主如果不準備給他創造的眾生以生存的必要物質和精神食糧，他還是不創造的好。」

　　「親愛的拉里，」我說，「你還是不生在中世紀的好。否則，你準被判處死刑。」

　　他笑了。

　　「你獲得不少成就，」他繼續說。「你可願意人當面恭維你嗎？」

　　「這只會弄得我很尷尬。」

　　「我替你想，也會是這樣。我也沒法相信上帝要人恭維。在空軍裡面，一個傢伙靠巴結指揮官弄到美差，我們都看不起他。一個人想要靠窮巴結，而從上帝那裡得到拯救，我相信上帝也會看不起他。我總認為，上帝最喜歡的崇拜者是那種按照你的知識程度盡力而為的人。」

　　「可是，使我想不通的首先還不是這個。我沒法理解那種原始罪惡的想法，而以我所知，那些神父的頭腦裡多多少少都帶有這種成見。我參加空軍時認識許多人。當然他們只要有機會就喝醉酒，就找女孩子睡覺，而且嘴裡不乾不淨的；我們裡面有一兩個壞蛋：一個傢伙因開空頭支票被逮捕，並且判了六個月徒刑；這不完全是他的過錯；他從來沒有過錢，當他拿到比自己想望更多的錢時，他就忘乎所以了。我在巴黎碰到過壞人；回到芝加哥時，碰到過更多的壞人，但是，他們做壞事大都由於遺傳，而這是他們無法可想的，或者由於環境，這也是不由他們自己選擇的；對於這些罪惡，敢說社會應當比他們負有更大的責任。我如果是上帝的話，我就設法懲罰他們裡面的一個，甚至裡面最壞的一個，墮入地獄，永受沉淪之苦。恩夏姆神父思想比較開通；他認為地獄就是失去上帝護持，但是，如果這樣就是一種使人忍受不了的懲罰，夠得上是地獄，你能想像仁慈的上帝會執行這種懲罰嗎？歸根到底，是他創造了人類；如果他創造的人類使他們能夠犯罪，那就是他要他們犯罪。如果我訓練一隻狗去咬闖進我後院來的生人的咽喉，牠咬了生人的咽喉之後，我再去打牠，那是不公平的。

　　「如果一個至善和萬能的上帝創造了世界，為什麼他又創造惡呢？神父們說，這是為了使人克服自己惡的本性，抵拒誘惑，把痛苦和憂患作為上帝用以洗刷自己的考驗來接受，使自己終於配得上享受上帝的恩典。這就像派個人送封信到某地去，然後在他必經之路上造一個迷陣，使他不容易通過，又挖一條壕溝，使他要游過去，最後又造一道城牆使他攀緣過去。我不相信全能的上帝會沒有常識。我不懂得為什麼你們不能設想一個並沒有創造世界的上帝，而是盡力而為的上帝，比人類好得多，聰明得多，偉大得多，在和一個不是由他創造的惡鬥爭，而且說不定最後會戰勝惡。但是話又說回來了，我也說不出為什麼你們應當信仰這樣一個上帝。

　　「那些神父對使我困惑的這些問題，不論在理智上或者在情感上，都沒法替我解決。我和他們不在一個道兒上。當我去向恩夏姆神父告別時，他沒有問我有沒有從他認為滿有把握的經驗中得到益處。他無限仁慈地把我看看。

　　「『恐怕我辜負了你的美意，神父，』我說。

　　「『不，』他回答。『你是一個有極深宗教觀念的不信上帝的人。上帝將會挑選上你。你會回來。是回到這裡或者別處，只有上帝說得了。』」

　　※※※

　　四

　　「那年冬天餘下的時間，我都住在巴黎。我對科學一點不懂；覺得現在該是我對科學至少有點入門知識的時候了。我讀了不少的書。我不知道自己學到多少，只知道自己極端無知。不過這一點我過去已經曉得了。春天來時，我就去鄉間住在小河邊一個旅館裡，靠近一個美麗的舊式小鎮；這類小鎮法國很多，生活在這裡好像二百年來就沒有變動過。」

　　我猜想這就是拉里和蘇姍．魯維埃一起度夏的地方，可是，我沒有打斷他。

　　「後來，我去西班牙。我要看看貝拉斯克斯【註：十七世紀，西班牙畫家。】和艾爾．格列柯；盤算藝術能不能給我指出宗教所不能指出的一條出路。我遊蕩了一個時期，然後到了塞維利亞。這地方使我很喜歡，心想我要在這兒過冬。」

　　塞維利亞我二十三歲時也到過，那地方我也喜歡。我喜歡那些白色的彎彎曲曲的街道，那些教堂，和瓜達爾基維爾河一帶廣闊的平原；可是我也愛那些安達魯西亞女郎的風韻和歡樂，深色的眸子，和佩在她們黑頭髮上的麝香石竹，把頭髮襯得更黑，而石竹花也被頭髮襯得更鮮豔；我喜歡她們濃郁的膚色，她們嘴唇的誘惑性肉感。那時候，確實是，只要年紀輕就等於置身天堂。拉里去塞維利亞時不過比那時候的我稍微大一點，所以，我不由而然盤算他面對這些迷人精的引誘，是否仍舊無動於衷。他回答了我沒有說出的問題。

　　「我碰到一個在巴黎認識的畫家，一個叫奧古斯特．科泰的傢伙；他一度和蘇姍．魯維埃住在一起過。他來到塞維利亞寫生，在那邊找到一個女子就同居起來。有天晚上他請我去埃里丹尼亞劇院聽一個佛朗明哥歌唱家唱歌，並且帶了那女子的一個朋友來。你從來沒有見過那樣嬌小玲瓏的女子；年紀只有十八歲。她跟一個男孩子闖了禍；因為有了身孕，只好離開自己村子。男孩子正在服兵役。她生下孩子之後，把孩子交給乳娘帶，自己在菸草工廠裡找了一個工作。我把她帶回家。她人非常快活可愛；幾天之後，我就問她願不願意和我同居。她說願意，所以我們就在有餘屋分租的人家租了兩間房，一間臥室，一間客廳。我跟她說她可以不去做工，可是她不肯，這對我也合適，因為這樣白天我就可以自己支配。廚房是公用的，所以，她總是在上工之前給我把早飯燒好，中午時候回來燒午飯，晚上我們上館子，飯後看電影或者找個地方跳舞。她把我看作是瘋子，因為我洗過一次蒸汽浴，而且每天早上非要用海綿蘸冷水淋身不可。她把孩子託在一個村子裡，離塞維利亞有幾英里，我們常在星期天去看他。她並不瞞我，她跟我同居是為了多賺兩個錢，等她的男朋友服兵役期滿之後，好和他在大雜院裡找個住的地方。她是個很惹疼的小東西，肯定說她會成為她的帕科的好妻子。人興致好，性情溫和，熱忱。她把人們諱言的性交看作是身體的自然功能之一，和別的身體功能一樣。她從中找到快樂，也高興給人快樂。她當然像一隻小動物，但她是一隻很好的，吸引人的，馴化了的動物。

　　「後來有一天晚上，她告訴我，她收到帕科從西屬摩洛哥（他服兵役的地方）寄來一封信，說他就要復員，兩天內將抵達加的斯。第二天早上，她把自己東西打了包，把錢塞在長襪子裡，讓我送她上車站。當我把她送上車廂時，她熱烈地吻了我，可是，她太興奮了，一腦門子只想到和自己的情人重逢，談不上和我惜別。我有十足的把握，在火車還沒有完全開出車站之前，她已經把我忘記得一乾二淨了。

　　「我在塞維利亞繼續住下去，到秋天就動身去東方，也就是那一次使我到達印度的。」

　　※※※

　　五

　　時間已經很晚了。客人逐漸少下來，只有幾張桌子還坐了些人。那些因為無所事事而坐在那裡的人都回家了。那些看完了戲或者電影來這裡喝杯酒或者吃點東西的人，也已經離開。偶爾會有些晚到的客人，閒閒散散走進來。我看見一個高個子，顯然是個英國人，帶了一個年輕流氓進來。他有一張英國知識分子長長的疲憊的臉，稀疏的鬈髮；他有著和許多人一樣的幻覺，總以為只要人到了國外，你在國內認識的人就沒法認出是你來。年輕流氓狼吞虎嚥地吃一大盤三明治，他的同伴則帶著喜悅和仁慈的眼光在一邊看著他。真好的胃口！我看見一個臉熟的人，因為我們在尼斯時同在一家理髮店理過髮。這人個子高大，年紀不小了，花白頭髮，一張紅紅的虛胖的臉，眼睛下面兩個大大的眼泡。他是美國中西部的一個銀行家，經濟大崩潰之後，寧可離開自己根生土長的城市，而不願意對簿公堂。我不知道他究竟犯了罪沒有；如果他犯了罪，他在法國當局的眼中恐怕也是個提不上嘴的人物，犯不著引渡他。他派頭很大，而且像蹩腳政客那樣假裝興高采烈，但是，他眼睛裡顯出害怕和憂鬱。他從來沒有完全醉過，也從來沒有完全清醒過。他總是帶著一個妓女，而這個妓女顯然在盡可能地榨取他。而現在他正帶著兩個滿臉脂粉的中年婦女坐在那裡；兩個婦女顯然在嘲笑他，而且並不打算加以掩飾；他呢，只勉強懂得她們講話的意思，還在吃吃地傻笑。繁華的生活啊！依我看來，他還是待在家裡吃下那帖苦藥的好。有一天，女人會把他榨乾，那時候，他就只有投河或者服安眠藥自殺的一條路了。

　　在兩點和三點之間，生意好一點起來，大約是因為夜總會關門了。一夥美國青年踱了進來，喝得爛醉而且鬧得厲害，不過，不久就走了。離我們不遠，兩個臉色陰沉的胖女人穿著男人似的緊身裝束，並排坐著，一聲不響在憂鬱地飲著威士忌蘇打。來了一群穿晚禮服的人，是法文裡叫作ｇｅｎｓ　ｄｕ　ｍｏｎｄｅ【註：法文，「有身分的人」。】的人，顯然是到各處逛逛，現在要找個地方吃宵夜，作為結束。他們來了又走了。一個小個子男人，穿著樸素，坐在那裡有一個多鐘點，面前放了一杯啤酒，在看報。這人引起我的好奇心。他留了一撮整齊的黑鬍子，戴夾鼻眼鏡。終於進來了一個女人和他坐在一起。他向女人點一下頭，毫不親熱。我猜想，他大約因為女人使他久等，生氣了。女人年紀輕，穿得很不像樣，但是塗得滿臉脂粉，而且看上去很疲倦。過不久，我看見女人從手皮包裡拿個東西交給他。錢！他看看，臉色沉下來。他跟女人講的話我聽不見，但是，從女人的樣子看來，這些話大約是罵她的，而且她好像在給自己開脫。突然間，他探身過去，給了女人一記響亮的耳光。她叫了一聲，嗚嗚咽咽哭起來。經理聽見鬧聲趕來，看是怎麼回事。他好像在告訴他們，如果不守規矩，就滾出去。女子轉身向著經理，並且為了使別人聽見，尖著嗓子用下流話告訴他不要多管閒事。

　　「他打我耳光是我自找的，」她大聲說。

　　這些女人！過去我一直認為一個人要靠女人賣淫吃飯，一定得身體精壯、面目姣好而且具有性感，隨時會動刀子或者拔出手槍；沒想到這樣一個矮小委瑣的傢伙，從外表看來，可能只是律師事務所的一個小職員，竟而能夠在這人滿為患的職業裡有插足之地。

　　※※※

　　六

　　那個伺候我們這張桌子的侍役要下班了；為了拿到小費，把帳單送過來。我們付了錢，並叫了咖啡。

　　「怎麼樣？」我說。

　　我覺得拉里有心思講下去，我也知道自己有心思聽下去。

　　「我不使你厭煩嗎？」

　　「不。」

　　「好吧。我到了孟買。船在孟買要停三天，讓那些旅遊者藉此遊覽一下，並作短途旅行。第三天，我下午不值班，就上岸去走走。我走了一轉，看看來往人群：真是五方雜處！中國人，穆斯林教徒，印度教徒，和你的帽子一樣黑的泰米爾人；還有那些拖大車的、長著兩隻長角的駝背公牛！後來我去石像山逛了那座山洞【註：孟買的名勝。】。一個印度人在亞歷山大城搭了我們的船去孟買，那些旅遊者都不大看得起他。這人矮而胖，一張棕黃色的圓臉，穿一套黑綠兩色格子的厚花呢衣服，圍一條牧師的領子。有天晚上，我正在甲板透透空氣，他跑上來和我攀談。剛巧那時候我不想跟任何人談話，我要單獨一個人；他問了我許多問題，恐怕我對他有點不大客氣。反正我告訴他我是一個學生，為了回美國省點路費而在船上做工作的。

　　「『你應當在印度逗留一下，』他說。『東方能夠教給西方的東西，比西方所想像的要多。』

　　「『是嗎？』我說。

　　「『反正，』他繼續說，『你一定得去看看石像山的山洞。你絕不會後悔。』」拉里打斷自己問了我一個問題。「你到過印度沒有？」

　　「從沒有到過。」

　　「是這樣，我正在瞧著那個龐大的三頭神像，這是石像山的巨觀，而且弄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時，聽見身後有人說道：『原來你接受我的勸告了。』我轉過身去，一眼就看出是誰在跟我說話。就是那個穿厚花呢衣服，戴牧師領子的矮子，可是，現在，他穿上一件番紅色長袍；事後我才知道，這種長袍是羅摩克里希那教會長老【註：羅摩克里希那（一八三六─一八八六），主張一切宗教的本質都是一樣的而且都是真理。經他的弟子辨喜宣傳而成立教會。】著的。他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滑稽相的吱吱呱呱小矮子，而是很有派頭，很神氣了。我們同時都盯著那個龐大的胸像看。

　　「『大梵天，司創造，』他說。『毗濕奴，司護持；濕婆，司破壞。絕對精神的三個表現。』

　　「『我不大懂得你的意思，』我說。

　　「『這並不奇怪，』他回答，唇邊露出微笑，眼睛眨了一下，彷彿在嘲笑我。『一個能夠被人了解的上帝就算不上上帝。無限豈能形諸語言？』

　　「他合掌微微躬身，就漫步走去。留下我望著那三個神祕的頭像。也許我正處在一種虛心接受狀態，自己感到異常激動。你知道，有時候，人在回憶一個名字的情形；那名字就在嘴邊，可你就是叫不出來：當時我的感受就是這樣。我從山洞裡出來之後，坐在石階上很久很久，望著大海。我關於婆羅門教的全部知識只是愛默生【註：一八〇三─一八八三，美國哲學家兼詩人。】的那些詩，現在想把那些詩背出來，但是背不出。這使我很惱火。回孟買時，我走進一家書店，看能不能找到什麼書收進這些詩的。原來在《牛津英詩選》裡。你記得嗎？

　　　　他們刷掉我是他們失算，

　　　　他們逃避我，我就是羽翼：

　　　　我是懷疑者，我也是懷疑，

　　　　我是婆羅門歌唱的聖詩。

　　「我在一個本地飯館吃了晚飯，然後到練兵場上走走，眺望大海，因為我可以玩到十點鐘上船。我覺得從來沒有看見天上有這麼多的星星過。一天酷熱之後，晚涼使人很受用。我找到一處公園，在長凳上坐下。公園裡很黑，沉默的白色人影在我身旁來來去去。這個神奇的一天，朗照的日光，五顏六色的鬧吵吵的人群，辛辣而芳香的東方氣味，使我心醉了；而那三尊大梵天、毗濕奴和濕婆的龐大頭像，就像畫家用來使他的構圖具有完整性的一個物體或者一片顏色似的，賦予這一切以一種神祕的意義。我的心開始瘋狂地跳起來，因為我突然間深深體會到印度能給我某種我非有不可的東西。那就像有個機會擺在我面前，我要麼立刻拿到手裡，要麼就永遠失之交臂。我很快打定主意，決定不回船。船上我沒有留下什麼，只有一隻旅行袋，裝了幾樣東西。我慢慢走回本地居民區，看有沒有旅館；不久就找到一家，要了一個房間。我有得是身上穿的衣服，一點零錢，護照和取款證明信，我覺得非常自由，大聲笑了。

　　「開船在十一點鐘；為了保險起見，我等到十一點才走出房間。我走到碼頭上，看船開出去，然後去羅摩克里希那教會，訪出那位在石像山和我談話的長老。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講明要見那位剛從亞歷山大城來的長老。我告訴他，我決定在印度待下來，並且問他應當看些什麼。我們談了好半天，最後，他說，他當晚要去貝那勒斯，問我可願意和他一同去。我高興得跳起來。兩個人坐的三等車廂。車廂裡滿是人，吃東西，喝酒，談話，而且熱得簡直吃不消。我一夜沒有閉眼；第二天早上，人相當疲倦，可是，那位長老就像一朵雛菊那樣精神奕奕。我問他怎麼會的，他說：『靠參究混沌；我在絕對中找到休息。』我不懂得該怎麼想法，可是，我能夠親眼看出他就像在一張舒適的床上睡了一夜好覺那樣神清氣爽。

　　「貝那勒斯總算到了。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年輕人來迎接我的夥伴；長老命他給我找一間房子住。他的名字叫馬亨德拉，是大學裡的一個教師。人忠厚聰敏，很喜歡我；我也很喜歡他。那天傍晚，他帶我坐一條船去遊恆河；這對我可說是開眼界，全城的人都擁到水邊來，望去很美，簡直驚心動魄；但是，第二天早上，他還有更好的指給我看。天沒有亮，他就到旅館來叫我起身，重又把我帶到河邊。我看見的事情使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眼睛：成千上萬的人來到水邊洗去邪俗和禱告。我看見一個又長又瘦的高個子傢伙，蓬髮虯髯，只穿一條兜帶遮著下體，立在那裡伸出兩隻長胳臂，仰起頭，高聲向著初升的太陽作祈禱。我沒法形容給你我所獲得的印象。我在貝那勒斯待了六個月，破曉時，屢次到恆河邊去看這種稀有的景象。我永遠忘記不了這種奇觀。那些人一點不是將信將疑，一點不帶有保留，或者疑慮參半。

　　「人人都對我很好。他們一旦發現我來並不是為了打老虎，或者做買賣，而是求學，就想盡方法幫助我。他們很高興我想學習興都斯坦語，並且替我找先生。他們借書給我；回答我的問題從來不感到累。你對印度教可懂得嗎？」

　　「很有限，」我答。

　　「我以前還當作你會感覺興趣呢。印度教認為宇宙沒有開頭，沒有結尾，而是永遠從成長到平衡，從平衡到衰落，從衰落到解體，從解體到成長，如是以至無窮；可有什麼見解比這個更了不起的？」

　　「印度教徒認為這種無完無盡的周而復始，其目的是什麼？」

　　「我覺得他們會說這就是絕對的本性。你曉得，他們相信生死是一個階段，其目的是對靈魂的前世行為給予懲罰或者獎勵。」

　　「這就是主張輪迴說。」

　　「三分之二的人類都相信這個學說。」

　　「有許許多多人相信並不能保證它就是真理。」

　　「不能，但至少值得認真對待。基督教吸收了不少的新柏拉圖主義，它當初說不定很便當地也吸收了輪迴說；事實上，有一個早期基督教派就相信輪迴說，但是被宣稱為異端。如果不是因為這個緣故，基督教徒就會對輪迴和對耶穌復活一樣深信不疑。」

　　「輪迴是不是指靈魂從一個身體轉到另一個身體，並且根據前生的功過沒完沒了地經歷下去？」

　　「想來是這樣。」

　　「可是，你知道，我不但是我的靈魂，也是我的身體。誰說得了我之所以為我，有多少是我的身體碰巧造成的。拜倫不是因為碰巧生了一隻畸形的腳會是拜倫嗎？杜思妥耶夫斯基不是因為碰巧有羊癇風會是杜思妥耶夫斯基嗎？」

　　「印度人不願意說碰巧。他們會說是你前生的所作所為，才使你的靈魂投進一個殘缺的身體。」拉里用手指輕輕敲著桌子，眼睛空無所矚地在出神。後來，嘴邊露出微笑，眼睛裡顯出深思的神氣，繼續說道：「你可曾想到過，輪迴既是世間有惡的解釋，也是惡的存在理由？如果我們受的惡報是我們前生造孽的結果，我們就會服服貼貼地忍受，並在今生努力行善，使來生少受些苦。但是，自己忍受惡報比較容易，只要硬掙一點就行；使人不能忍受的是看見別人受苦，而這些苦難看起來往往不是應得的。如果你能夠說服自己，認為這是前世作的孽，你可以憐憫人家，可以盡力減輕其痛苦，而且應當如此，但是，你沒有理由抱怨或者不平。」

　　「可是，為什麼上帝不在一開始就創造一個沒有痛苦和不幸的世界，使人決定自己的行動時沒有功過可言呢？」

　　「印度教徒會說開始是沒有的。個人靈魂是與天地同存的，從古如斯，它的善惡則由以前的生存決定。」

　　「那麼相信輪迴說對人的生活會有實際影響嗎？說來說去，考驗就在這上面。」

　　「我認為有影響。我可以告訴你我的一個相識，輪迴說對他的生活肯定產生了很實際的影響。我到印度的最初兩三年中，大都住在當地的旅館裡，但是，有時候，也有人請我到他家裡去住，而且有一兩次在一位生活很闊氣的土邦主的家裡作客。通過我在貝那勒斯一個朋友的關係，我被邀請到北方的一個小土邦去住住。首府很可人；『一座桃紅色的城市，有時間一半老』。朋友介紹我認識的是一位財政部長；他受過歐洲教育，在牛津讀過書。跟他談話時，你得到的印象是一個有學識的進步開明人士，而且以一個極端能幹的部長和精明的政治家知名於時。他穿西裝，外表很整潔；相貌相當漂亮，和一般印度人達到中年時一樣，身體稍微有點發胖，留了一撮修剪得很整齊的上鬚。他時常請我到他家裡去。家裡有座大花園，我們常坐在大樹的蔭影裡聊天。他有一個妻子，兩個成年的孩子。你會把他看作只是一般的，相當平常的，英國化的印度人，所以，有一天，我發現他一年之後他五十歲時，就要辭去自己進項很好的職位，把財產交給妻子和孩子，去做托缽僧到處去飄流，不由得大吃一驚。但是，更使人詫異的是，他的朋友們，以及土邦主，都認為事情已成定局，並且把這看作是很自然的事，而不是什麼出奇出格的行為。

　　「有一天，我跟他說：『你這人頭腦是很開通的，而且見過世面，讀過萬卷書，科學，哲學，文學──難道你真心真意相信靈魂轉世嗎？』

　　「他的整個表情變了，完全是一副先知的臉。

　　「『我親愛的朋友，』他說，『如果我不相信靈魂轉世，生命對我將會毫無意義。』」

　　「那麼你相信嗎，拉里？」我問。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我認為，我們西方人不可能像東方人那樣從心眼裡相信。這和他們是血肉相連的；而對我們說來，只能是種見解。我既不相信，又不不相信。」

　　他停了一下，手托著臉看著桌子；然後向後靠起。

　　「我想告訴你，我有過一次非常奇怪的經驗。那時，我在阿什拉瑪；一天晚上，在自己的小房間裡按照我的印度朋友教給我的方式參禪。我點了一支蠟燭，把注意力集中看著火焰；過了一段時間，我從火焰裡很清晰地見到一長串的人物。為首的是一個年事已長的婦女，頭上一頂花邊帽，戴一對灰色耳環，穿一件黑緊身上衣和一條黑綢撐裙大約是上世紀七〇年代穿的那一種；她站在那裡，正面向著我，態度優雅謙虛，兩臂沿身體下垂，手掌心向著我。一張有皺紋的臉，臉上神情給人以和藹可親的感覺。緊接在她後面是一個瘦長個子的猶太人，偏著身子使我只能看見他的側身相；他長了一隻鷹鉤鼻子，和兩瓣厚嘴唇，穿一件黃色粗布衣服，一頂黃便帽遮著濃密的深色頭髮。他的神態像個好學深思的學者，表情嚴肅，同時又富於情感。在他身後是一個年輕人，但是臉朝著我，就像我們中間不隔著任何人似的，他面色紅潤愉快，一眼就看出是一個十六世紀的英國人。他直挺挺地站著，兩腿稍稍分開，神情強悍驕橫；全身裝束都是紅色，就像朝服一樣華麗；腳上穿的寬頭黑絲絨鞋，頭戴黑絲絨扁帽。在這三個人後面，還有一長串數不盡的人，就像電影院外面排的長隊，但是，模模糊糊，看不清他們的面貌。我只感覺到他們的模糊形狀和夏風吹過麥田時的那種起伏動作。沒有一會兒工夫，不知道是一分鐘，還是五分鐘，還是十分鐘，他們便慢慢消失在夜晚的黑暗裡，只剩下蠟燭的穩定火焰。」

　　拉里微笑一下。

　　「當然可能是我睡糊了或者做夢。可能是我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微弱的火焰上，使我進入一種催眠狀態，而我看見的三個像你一樣清晰的人只是保留在潛意識裡的過去見到的圖畫。但也可能是前世的我；可能不多年以前我是新英格蘭的一位老太太，而在這以前是勒旺島一帶的一個猶太人，而再在這以前的若干年，在塞瓦斯蒂安．卡博特【註：十六世紀，西班牙探險家。】從布里斯托爾啟航不久以後，是亨利王太子宮廷的一個風流人物。」

　　「你那個桃紅色城市的朋友結局怎麼樣？」

　　「兩年後我去南方的一個叫馬都拉的地方；一天晚上，在廟裡有人碰碰我的胳臂；我轉身看時，瞧見一個留了鬍鬚和長頭髮的人，只在腰間圍了一塊布，拿一根手杖和聖徒化緣的缽子。直到他開口，我才認出是誰，原來就是我那位朋友。我驚得不知說什麼是好。他問我這兩年做些什麼，我告訴了他。他問我去哪裡，我說去特拉凡哥爾；他叫我去見見西里．甘乃夏。『他會傳授給你你尋求的東西的。』我請他談談這個人，他只是笑笑，說一切見面自知。那時候，我對這些事已經司空見慣了，就問他在馬都拉幹什麼。他說，他正徒步到印度各地朝聖。我問他食宿怎樣解決的。他告訴我，有人家肯借宿，他就睡在涼臺上，沒處借宿就睡在樹下，或者在廟裡安身；至於吃的，有人施捨就吃，沒有就餓肚子。我看看他，說『你瘦了』。他大笑，說他覺得瘦了更好受。接著他就向我告別，聽這個腰間只圍一塊布的人向我說英語『Ｗｅｌｌ，　ｓｏ　ｌｏｎｇ，ｏｌｄ　ｃｈａｐ．【註：「再見，老弟」。】，真是滑稽──後來，他就走進了廟中的內室，那是我進不去的。

　　「我在馬都拉待了一個時期。這廟恐怕是印度唯一的可以讓白人隨意走動的廟宇，只有廟中最聖潔的部分不能進去。天黑以後，廟裡擠滿了人，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男人赤膊穿件圍腰布，額上，往往連著胸口和胳臂，都塗上牛糞燒剩的白灰。你看見他們在這個或那個神龕面前膜拜，有時候，整個人匍匐在地上，臉朝下，行五體投地禮。他們祈禱並且朗誦連禱經文；他們相互叫喚，招呼，鬥嘴，熱烈爭辯。一片邪惡的吵鬧聲，然而，莫明其所以然，上帝好像近在咫尺而且活靈活現。

　　「你穿過許多長廳堂，廳堂的屋頂都有雕塑的柱子撐住，靠近柱子下面都有一個托缽僧人坐著：每人面前放一隻化緣的碗，或者一小塊席子，讓虔誠的人不時丟一個銅板。他們有些穿著衣服，有些幾乎是赤身裸體。有些在你經過時瞠目望著你；有些念著經，或者讀出聲來，或者默誦，對川流不息的人群彷彿毫不察覺。我想在他們中間尋找我那位朋友，但是，就此見不到他了。想來他已經開始自己預定的行程了。」

　　「那是什麼呢？」

　　「不再墮入輪迴。根據吠陀經義，真我，即他們稱作阿特曼而我們稱作靈魂的，與身體及其感覺，與心靈及其智力，都不相同；它不是絕對的一部分，因為絕對由於是無限的，就不能有部分而只能是它本身。靈魂不是創造出來的；它亙古以來就有了，而當它終於解脫掉愚昧的七重蒙蔽之後，就會回到它原來的無限去。它就像海裡蒸發起來的一滴水，在一場雨後墜進水潭，然後流入溪澗，進入江河，通過險峻的峽谷和廣袤的平原，迂迴曲折，絡石縈林，終於抵達它所由升起的無垠大海。」

　　「但是，這一小滴可憐的水，當它重又和大海合為一體時，肯定是失去個性了。」

　　拉里咧開嘴笑。

　　「你要嘗嘗糖的味道，你並不要變做糖。個性除掉表現我們的自我中心主義外，還會是什麼？除非靈魂擺脫掉自我中心的最後痕跡，它就不能和絕對合為一體。」

　　「你談起絕對來，好像很熟悉，拉里，而且這個名詞非常冠冕堂皇。它對你究竟意味著什麼？」

　　「現實。你沒法說它是什麼，你也沒法說它不是什麼。它是無法表達的。印度稱它為大梵天。它是無在而無所不在。萬物都蘊涵它，仰藉它。它不是人，不是物，不是因。它沒有屬性。它凌駕在久與變之上，整體與部分之上，有限與無限之上。它是永恆的，因為它的完善與時間無關。它是真理和自由。」

　　「我的老天！」我肚子裡尋思，但是對拉里說道：「不過，一個純理智的觀念怎麼能成為受苦人類的慰藉呢？人總是要求一個人化的上帝，俾能在苦難時祈求安慰和鼓勵。」

　　「也許在遙遠的將來，通過更大的洞察力，人類有一天將會看出只有在自己的靈魂裡面尋找安慰和鼓勵。我自己以為崇拜個人化的上帝只是古代祈求殘忍神祇的蠻性遺留。我相信上帝只在我心裡，此外哪兒都沒有。如果是這樣，我應當崇拜誰呢？崇拜我自己？人的精神發展是分不同階段的，因此在印度人的想像中，絕對就表現為大梵天、毗濕奴、濕婆和上百種其他名稱。絕對在『自由』（即宇宙大神）裡，它是世界的創造者和統治者，也在那些卑微的神物裡，那些在太陽烤得滾燙的田裡的農民放一朵花供奉的卑微的神物。印度的那些名目繁多的神只是些用以達到使自我與至高的我合為一體的手段。」

　　我望著拉里，一面沉思。

　　「我不懂的是什麼使你嚮往這種嚴峻的信仰，」我說。

　　「我想我可以告訴你。我一直覺得那些宗教的創始人有種使人覺得可悲的地方，因為他們要你信仰他作為得救的條件。看上去好像他們要倚靠你們的信心才能對自己有信心。這使你聯想起古代那些異教的神祇，如果沒有信徒的祭祀，就會變得日益憔悴。吠壇多的不二論哲學並不要求你憑信仰去接受什麼；它只要求你具有認識現實的熱烈欲望；它斷言你能夠像感到快樂或痛苦一樣有把握地感覺到上帝。而且今天印度有許多人──以我所知總有成百上千的人──自認已經做到這一點。我對於人可以通過知識達到最高現實這種想法感到非常滿意。在後期，印度的聖徒有鑑於人類的軟弱性，承認通過愛和通過工作也可以得到解脫，但是，他們從來不否認最高但是最艱難的途徑是通過知識，因為知識的工具是人類最寶貴的能力，即他的理智。」

　　※※※

　　七

　　這裡我得先行交代一下，我並不想在本書裡闡述所謂《奧義書》【註：印度最古經典《吠陀》的最後一部分。】的哲學體系。我懂得太少了，但是，即使懂得很多，這也不是闡述《奧義書》教義的地方。我們的談話很長；拉里告訴我的比這裡寫的要多得多，但是，這本書說到頭畢竟是部小說，不適宜把拉里講的話全都記錄下來。我想到的只是拉里。下面不久我就要講到拉里所要採取的行動；我覺得至少要提一下他的那些哲學思考，和可能由此而引起的稀罕經驗，否則就會使人覺得他的那些行徑不合乎人情；除掉這個原因，我根本不會涉及這樣一個複雜繞人的宗教問題。他的聲音非常悅耳，連最最隨便的一句話都帶有說服力；他的臉部表情經常隨著他的思想在變化，從嚴肅到輕快，從沉吟到嬉戲，就像鋼琴在許多小提琴猛然奏起一個協奏曲的幾個主題時發出的漣漪一樣；而使我感到惱火的是，所有這些我休想用語言形容得了。儘管在談正經事情，他談時卻很自然，口氣就像平時談話一樣，也許有點踟躇，但是絲毫不勉強，猶如在談天氣或者莊稼。如果讀者有一個印象好像他在說教，那完全是我的過失。他的謙虛，和他的誠懇，都是一望而知的。

　　咖啡館裡已經稀稀落落，剩下沒有幾個人了。那些鬧酒的早已離開。兩個靠愛情做生意的可憐蟲也已經回到他們骯髒的寓所。不時走進來一個滿臉倦容的人要一杯啤酒和一塊三明治，或者一個好像還沒有完全睡醒的人要一杯咖啡。都是些腦力工作者。一個是值完夜班回家睡覺；另一個是被鬧鐘驚醒，一肚子不願意去參加冗長的一天勞動。拉里似乎對時間和對周圍情況都毫不察覺。我這一生中碰到的離奇事情可多著。我曾經不止一次差一點兒送命；曾經不止一次幾乎做下風流勾當而且自己心裡明白；曾經騎一匹小馬沿著馬可波羅當年通往傳說中的中國那條路穿過中亞細亞；曾經在彼得堡一間整潔的會客室裡一面喝俄國茶，一面聽一個穿黑上衣條紋褲子的、和聲和氣的矮子談他怎樣暗殺一個大公；曾經坐在議會大廈一間客廳裡傾聽著海頓【註：十八世紀，奧地利作曲家。】的恬靜溫柔的鋼琴三重奏，而飛機的投彈則在外面爆炸著；但是，這些遭遇我覺得都不及眼前這樣離奇：在一家花花綠綠的咖啡館裡，坐著紅絲絨椅子，聽拉里一個鐘點接一個鐘點談下去，談上帝和永恆，談絕對和厭倦的沒完沒了的輪迴。

　　※※※

　　八

　　拉里有幾分鐘沒有說話。我不想催他，所以等著。接著，他向我友善地一笑，彷彿突然又察覺到我。

　　「當我到達特拉凡哥爾時，我發現根本不用打聽西里．甘乃夏的下落。人人都知道他。有好多年他都住在深山的一個山洞裡，但是，最後被人勸說遷移到平原上來，由一位施主捨出一塊土地，給他造了一間土磚牆的房子。這裡離首府特里幾得琅有很長一段路，我花了整整一天，先是坐火車，然後坐牛車，才到達寺廟。在院子的進口處，我碰見一個年輕人，問他能不能見到師長。我帶了一筐水果，這是通常的覲見禮。幾分鐘後，年輕人回來，領我到一處長軒，四周圍全是窗子。在長軒的一角，西里．甘乃夏坐在一張蒙著虎皮的平臺上參禪。『我在等你呢，』他說。這使我感到詫異，但是，猜想大約是我在馬都拉的那個朋友跟他談到我的。可是，當我提起這個朋友的名字時，他搖搖頭。我把水果呈上，他叫年輕人把水果拿走。這時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他看看我，沒有說話。我不記得這樣的沉默有多久；可能有半小時。我已經告訴過你他的儀表；但沒有告訴你他身上煥發出的那種寧靜，那種善良、平和、無我的氣息。我一天旅行下來，人又熱又疲倦，但是，逐漸感到完全安靜下來。在他沒有再開口之前，我已經知道他就是我要訪求的人了。」

　　「他說英語嗎？」我打斷他。

　　「不。可是，你知道，我學語言相當快。我已經學了不少泰米爾語，使我能在南部和人應對。他終於開口了。

　　「『你來做什麼的？』他問。

　　「我開始告訴他，我是怎樣來印度和怎樣度過這三年的；怎樣根據人家傳說某某人多麼智慧、多麼聖潔，我一個個找上門，但發現他們誰也沒能給我滿意的答覆。他攔著我。

　　「『這我全知道。用不著告訴我。你來這兒做什麼？』

　　「『希望你做我的師父，』我回答。

　　「『只有大梵才是師父，』他說。

　　「他以一種古怪的神情死命盯著我瞧，後來，突然身體變得挺硬，眼睛像是轉為內視，看得出他的人進入印度人叫做的入定狀態，在這種狀態下，物我之分開始消失，人成為絕對知識。我盤膝坐在地上，面向著他，心怦怦跳。經過了不知多久時間，他嘆口氣，我知道他已經恢復正常知覺。他以慈愛的神情看了我一眼。

　　「『住下吧，』他說。『他們會告訴你住宿的地方。』

　　「他們撥給我的住處就是西里．甘乃夏初次來到平原時住的那間土磚牆房子。他現在日夜住的長軒是在他的門徒聚集得越來越多，和有更多的人慕名而來之後興建的。為了不至引人注目，我改穿了舒適的印度服裝，而且皮膚曬得黝黑，除非你特別注意到我，否則，很可能把我當作是本地人。我讀了許多書，一個人思索；在西里．甘乃夏高興講話時，聽他講。他不大講話，但是，你有問題問他時，他都願意回答。聽他講話，真使人振奮；聽上去就像音樂一樣。他自己雖則在年輕時持戒律極嚴，但並不要求自己的門徒照做，只是勸導他們擺脫私心、情欲、聲色的奴役，告訴他們通過靜穆、克制、謙虛、退讓，通過專心致志，通過對自由的孜孜嚮往，他們就可以得到解脫。人們常從三四英里外的一個鎮市趕來求他；那兒有一座著名的廟宇，每年都有大群的人來趕廟會；人們從特里凡得琅來，從遼遠的地方來，把自己的苦難告訴他，向他請教，聽他的教導；離開時，全都胸懷舒暢，心定神安。他的教導很簡單。他教導說，人都比他自視的為高，而智慧是解脫之道。他教導說，要脫離苦海並不一定要出家，只要去掉一個我字。他教導說，行事不懷私心使心地純潔，責任為個我併入大我提供機會。但是感人最深的並不是他的那些教導而是他的為人，他的慈祥，他的氣度，他的聖潔。只要能見到他的面，就是福氣。同他在一起，我覺得很幸福。我感到終於達到了自己追求的目的。一個星期接一個星期，一個月接一個月，日子過得想像不到地快。我打算住到他死為止，因為他告訴我們，他不打算在這軀殼裡待多久了，不然就是等我有一朝大徹大悟，那就是終於衝破愚昧的藩籬並且深信不疑自己與絕對合而為一了。」

　　「那麼這下面呢？」

　　「這下面，如果他們講的話屬實，就沒有可說的了。靈魂的塵世旅程就此結束，永不再來。」

　　「西里．甘乃夏死了嗎？」我問。

　　「以我所知，還沒有死。」

　　他說時看出我問這話的用意，輕微地笑了一聲。經過片刻遲疑之後，方才又說下去，可是，說話的派頭使我起先以為他想避免回答我在口邊上的第二個問題，那當然是指他有沒有達到大徹大悟。

　　「我並沒有一直住在寺廟裡。我有幸認識當地一個森林管理員，他的住處就在山腳下一個村子邊上。這人最篤信西里．甘乃夏，在公務之暇，總要來跟我們盤桓兩三天。人非常之好，和我們一談半天。他喜歡找我練習英語。和我認識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告訴我森林管理所在山上有間小屋子，哪一天我想一個人上山去住住，他就把鑰匙交給我。我有時候去那裡。路上要走兩天；先坐長途汽車到森林管理員的村子，下面只好步行，可是，到達之後，那種莊嚴，那種幽靜，真是壯麗。我把所能攜帶的東西裝在一隻背袋裡，雇了個腳夫替我扛食物，一直待到糧食吃完為止。那只是一所用樹樁釘成的小屋，後面有一間燒飯的地方；家具除掉一隻可以放一張席子的支起架床，和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外，別無長物。山上很風涼，有時候，晚上升個火，倒也受用。想到二十英里之內渺無人煙，不禁感到驚心。晚上常常聽見虎嘯或者象群穿過叢莽的嘈雜聲。我常在森林中走得很遠。有一個地方是我最喜歡坐的，因為坐在那裡全山景色都映入眼簾，還可以俯眺下面的湖水。在黃昏時刻，許多野獸，如鹿、豕、水牛、象、豹都來飲水。

　　「我待在阿什拉瑪剛滿兩年之後，就到我山上那個隱居的地方去住；我去的理由，你聽了也許會好笑，我要在那邊過我的生日。我在生日的前一天到達那裡。第二天早上，天沒亮就醒來，想去我剛才告訴你的那個地方看日出。那地方我閉著眼睛也摸得到。我坐在一棵樹下等著。當時還是黑夜，但是，星兒淡了，說明白天就要到來。我懷著一種古怪的期望心情。光線開始一點一點地，幾乎使人察覺不到，緩緩透過黑暗，就像一個神祕的身形躡足穿過樹叢。我感到心跳，就像碰到危險似的。太陽升了起來。」

　　拉里停了一下，嘴邊露出苦笑。

　　「我不會形容，那些寫景的字眼我全不會使用，我講不來，不能使你親眼看見破曉時展現在我面前的那片壯麗景色。那些滿布茂密林莽的群山，曉霧仍舊籠罩在樹頂上，和遠在我腳下的那座深不可測的大湖。太陽從山巒的一條裂縫中透進來，照耀得湖水像燦銀一樣。世界的美使我陶醉了。我從來沒有感到過這樣的快意，這樣超然物外的歡樂。我有一種古怪的感覺，一種震顫從腳下起一直升到頭頂，人好像突然擺脫掉身體，像純精靈一樣分享著一種我從來沒有意想到的快感。我感到一種超越人性的知識掌握著我，使得一切過去認為混亂的變得澄清了，一切使我迷惑不解的都有了解釋。我快樂得痛苦起來；我掙扎著想擺脫這種狀態，因為我覺得再這樣繼續下去，人就會立刻死掉；然而，我是那樣陶醉，又寧可死去而不願放棄這種歡樂。我有什麼法子告訴你我那時的感覺呢？沒有言語能夠形容我當時的幸福心情。等我恢復到原來的我時，人變得精疲力竭，而且在發抖。我睡著了。

　　「我醒來時，已經是中午。走回我的小屋時，人是那樣的輕鬆愉快，好像腳不沾地一樣。我給自己弄點吃的，我真的餓了，並且點上菸斗。」

　　拉里這時也點上菸斗。

　　「我不敢認為這是我，伊利諾州麻汾鎮的拉里．達雷爾所得到的啟示，而別人窮年累月苦行苦修到今天還沒有到手的。」

　　「你為什麼不認為這只是一種催眠狀態，是你當時的心情，加上你的孤寂，破曉時的神祕氣氛和你腳下那片燦銀的湖水，造成的呢？」

　　「那是由於它的極端真實感。說實在話，它就是千百年來世界各地的神祕主義者所獲得的那類經驗。印度的婆羅門，波斯的蘇非【註：伊斯蘭教的泛神論神祕主義者。】，西班牙的天主教徒，新英格蘭的新教徒；只要他們想要形容那無法形容的境界，使用的語言都差不多。這種境界的存在是無從否認的；唯一的困難在於解釋。是不是我一時間和絕對合為一體，還是潛意識裡的一種親力（我們全都有這種潛在親力）流進普遍精神所致，我也說不了。」

　　拉里停了一下，向我嘲弄地看了一眼。

　　「還有，你能用拇指碰到你小指頭嗎？」他問。

　　「當然能，」我笑著說，並且當場做給他看。

　　「你可知道這只有人和靈長目動物能夠做到？由於拇指能夠和別的指頭相對，手才成為現在這樣可愛的工具。這種能夠和別的指頭碰到的拇指，當它還在雛型時，會不會只在個別的人類祖先和大猩猩中才有；它之成為人類的共同特徵只是經過無數世代發展的結果，會不會呢？而這類和絕對合為一體的經驗，過去為許多不同的人所具有的，會不會指向人類意識的一個第六感的發展方向，即在遙遠遙遠的將來，它將成為人類共同的感覺。人類將如現在感到感官事物一樣，直接感到絕對呢？這至少是可能的。」

　　「如果那樣，你指望會對人類有什麼影響呢？」我問。

　　「我無法告訴你，就如同那第一個能將拇指碰到小指的人，無法告訴你這點細微動作將蘊涵多少重大後果一樣。我只能告訴你，那片刻陶醉時抓住我的濃郁的寧靜、歡樂和安泰感仍舊留在我心裡，那種第一次使我眼花繚亂的宇宙美麗境界，現在仍舊同樣鮮明生動。」

　　「可是，拉里，你關於絕對的見解肯定會逼使你認為世界和世界的美只是幻覺──是瑪雅【註：印度教中製造幻境的女神。】一手造成的。」

　　「認為印度人把世界看作是幻覺，這是錯的；印度人並不如此；他們只說世界的真實和絕對的真實不能同日而語。瑪雅只是那些熱衷的思想家編出來的，藉此解釋無窮怎樣創造有窮。沙姆卡拉，他們裡面最聰明的一個，斷言這是一個解決不了的謎團。你知道，困難在於解釋為什麼婆羅門要創造世界。婆羅門是存在、福澤和智慧；它是不可改變的；它一直在這裡，而且永遠保持靜止，它什麼都不缺，它什麼都不需要，因此既不知道變易，也不知道爭奪，它是十全十美的；既然如此，它為什麼要創造世界呢？你假如問這個問題，你得到的一般解答是，絕對創造世界是鬧著玩的，並不帶有什麼目的。可是，當你想到洪水和饑饉，地震和颶風，想到折磨人體的一切疾病，你的正義感就會爆發出來，認為這麼多駭人聽聞的東西當初怎麼會這樣隨隨便便就創造出來。西里．甘乃夏心地太忠厚了，所以不相信這種學說；他把世界看作是絕對的表現，而且是它的完善的泛濫。他教導說，神沒法子不創造，而世界則是神性的表現。我問他，既然世界是一個十全十美的主宰的本性表現，為什麼它是這樣的可恨，使眾生的唯一合理出路就是擺脫它的束縛。西里．甘乃夏回答說，塵世的滿足都是暫時的，只有無限能提供持久的快樂和幸福。但是，時間的沒完沒了並不能使善更加善些，也不能使白更加白些。如果中午的薔薇失去它在清晨時的嬌美，它在清晨時的嬌美仍然是真實的。世間萬事萬物都有個完，我們除非是傻子才要求事物永久不變，但是，如果我們不抓著手裡的東西及時享受它，肯定說我們就更傻了。如果變易是事物的本性，我們會認為把這一條作為人生哲學的前提，是最合情合理了。我們誰也不能兩次濯足於同一的河流，然而，河水流去，繼之流來的水仍舊一樣清涼沁人。

　　「往昔雅利安人初次來到印度時，把我們知道的世界看作只是不可知世界的表象；但是，他們歡迎這樣一個世界，覺得它窈窕多姿。只是經過了若干世紀之後，當征伐的勞累和困人的氣候消磨掉他們的活力，使得他們成為異族大舉入侵的俎上肉時，他們方才僅僅看見人生的醜惡一面，並且渴望從輪迴中解脫出來。但是，為什麼我們西方人，特別是我們美國人，懾於腐朽、死亡、饑渴、疾病、衰老、愁恨和虛幻呢？我們的生命力是旺盛的。當時，我坐在自己的小木房子裡抽著菸斗時，覺得自己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加精神。我覺得體內有種力量急於要擴展出來。要我離開世界，住進一個修道院，我決計不幹；相反，我要生活在世界上，愛這世界上的一切，老實說不是為它們本身，而是為了它們裡面的無限。如果在那幾次的片刻陶醉中，我的確和絕對合為一體，那就如他們告訴我的，什麼都不能傷害我，而當我清算了今生的前因後果之後，我就不會再回到世界上來。一想到這裡，我不禁充滿惶惑。我要投生，投生再投生。我願意接受形形式式的生活，不管它是怎樣憂傷痛苦；我覺得只有生生不息，一個生命接一個生命，才能滿足我的企求，我的活力，我的好奇心。

　　「第二天早上，我動身下山，於次日到達寺廟。西里．甘乃夏看見我穿上西服感到詫異。那些衣服是我上山時在森林管理員那所小屋子裡換上的，因為山上比較冷；下山時也沒有想起要換掉。

　　「『師傅，我是來告別的，』我說。『我打算回家鄉了。』

　　「他沒有開口。和平時一樣，他盤膝坐在鋪著虎皮的禪床上，前面火缽裡點了一支香，空氣裡微微聞得見一點香味。跟我第一天看見他時一樣，他只是一個人。他凝神盯著我看，好像一直看到我的內心深處。我知道他已經完全懂得了。

　　「『這樣好，』他說。『你離家太久了。』

　　「我朝他跪下，他為我祈福。當我站起來時，我的眼睛濕了。他是一個高尚聖潔的人。我將永遠以認識他為榮。我和院中那些修士一一告別；他們有些已經修道多年，有些是在我之後來的。我把自己的一點衣物和書籍留下，覺得說不定對他們有用，於是把背包扛在肩上，穿著我到達時的舊長褲和褐色上褂，戴一頂破帽子，步行回到鎮上。一星期後，在孟買搭上一條船，在馬賽上了岸。」

　　我們兩人都沉默下來，各自在思索；可是儘管我已經十分疲倦，有一件事我還是急切地要問個明白，所以最後還是我開口。

　　「拉里，老弟，」我說，「你這次長時期的探索是從惡的問題開始的。是世界上有惡的存在使你孜孜以求的。可是，談了這半天，你對這個問題連一個初步答案也沒有提到。」

　　「也許就沒有什麼答案，也許我不夠聰明，因而找不到答案。羅摩克里希那把世界看作是神的一種遊戲。他說，『世界就是遊戲，在這種遊戲裡，有樂有憂，有道德亦有墮落，有知識亦有愚昧，有善亦有惡。如果罪惡和痛苦在創世時就被完全排除掉，遊戲還能繼續玩下去嗎？』我將以全力否定這種說法。我能提出的最好設想是，當絕對在這世界上表現為善時，惡也自然而然連帶著出現。沒有地殼災變的那種無法想像的恐懼，你就絕不會見到喜馬拉雅山的壯麗景色。中國燒瓷的匠人能夠把花瓶燒得像蛋殼一樣薄，燒得造形那樣優美，點綴上美麗的花飾，著上迷人的色彩，塗上粲然的光澤，但是，由於它的本質是瓷，他就沒法改變它的脆弱性。如果失手落在地上，它就會變成許多碎片。根據同樣的道理，我們在這世界上所珍視的一切美好的，有價值的事物，只能和醜惡的東西共同存在，你說是不是呢？」

　　「拉里，這是一個很別致的想法。我覺得並不怎樣令人滿意。」

　　「我也不滿意，」他微笑說。「頂多只能說，既然得出某些事情是不可避免的結論，一個人就只能盡力而為。」

　　「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我有一件工作要在這裡做完，然後回美國去。」

　　「回去幹什麼？」

　　「生活。」

　　「怎樣生活？」

　　他的回答很冷靜，但是，眼睛裡閃出一種好笑的神氣，因為他料準我會完全意想不到。

　　「不急躁，對人隨和，慈悲為懷，丟掉一個我字，不近女色。」

　　「高標準！」我說。「那麼，為什麼要不近女色？你還年輕；女色和吃飯一樣是人這個動物最強的本能，你這樣抑制它是否明智呢？」

　　「所幸的是對我說來，接近女色只是尋歡作樂，而不是出於生理需要。根據我個人的經驗，印度的那些哲人主張不近女色可以大大增強精神的力量，這話說得再確當沒有了。」

　　「我還以為最明智的生活方式是在肉體需要和精神需要之間保持一種平衡呢。」

　　「印度人認為這恰恰是我們西方人所沒有做到的；認為我們有了許許多多的發明，許許多多的工廠和機器以及生產出來的商品，總想把幸福建築在物質上，但是，幸福的取得並不靠這些，而是靠精神。他們而且認為我們選擇的道路是毀滅的道路。」

　　「你以為美國那種地方對實現你的理想適合嗎？」

　　「我看不出為什麼不適合。你們歐洲人一點不理解美國。因為我們積聚了大筆財富，你們以為我們只是要錢。我們一點不要錢；我們一有錢就拿來花掉，有時候花得好，有時候花得不好，但我們總是花掉。錢對我們說是不在話下的，它只是成功的象徵。我們是世界上最大的理想主義者；我只是認為我們把理想放錯了地方，我認為一個人能夠追求的最高理想是自我的完善。」

　　「這是一個崇高的理想，拉里。」

　　「這種理想值不值得人努力去實現呢？」

　　「但是，你有沒有想到，以你這樣一個人，對美國這樣一個貿貿匆匆、忙忙碌碌、目無法紀、極端個人主義的民族會有什麼影響呢？這無異想要赤手空拳阻止密西西比河的河水不流。」

　　「我可以試試。是一個人發明輪子的；是一個人發現引力的定律的。沒有一件事情不會產生影響。你把一粒石子投入池中，宇宙就不完全是它先前那樣子。把印度的那些聖者看作生無益於時，是錯誤的。他們是黑暗中的明燈。他們代表一種理想，這對他們的同類是一帖清涼劑；普通的人可能永遠做不到，但是，他們尊重這種理想，而且生活上始終受到它的影響。一個人變得純潔完善之後，他的性格就會產生廣泛的影響，使得那些追求真理的人很自然地去接近他。如果我過著給自己安排的那種生活，它也可能影響到別人。這種影響也許並不比石子投入池中引起的漣漪影響更大，但是，一道漣漪引起第二道漣漪，而第二道又引起第三道漣漪；很可能有少數幾個人會看出我的生活方式帶來幸福和安適，而他們也會轉而把自己所學到的傳給別人。」

　　「我不知道你可知道自己在和什麼人作對，拉里。要知道那些不學無術的人過去用拉肢架和火刑架鎮壓他們害怕的意見，現在早已放棄不用了；他們現在發明了一種更惡毒的毀滅武器──說俏皮話。」

　　「我這個人相當頑強，」拉里微笑說。

　　「好吧，我只能說你有點個人收益總算有你的狗運。」

　　「這對我是很大的幫助。如果不是靠這點錢，我就沒法像過去那樣天南地北地跑。可是，我的學徒階段結束了。從現在起，它將成為我的包袱。我要扔掉它了。」

　　「這將是非常不明智的事。你打算過的那種生活之所以可能，唯一靠的就是經濟上不仰求別人。」

　　「相反，經濟上不仰求別人，將使我計劃的那種生活成為沒有意義。」

　　我實在按捺不住了，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來。

　　「這對印度那些雲遊四方的托缽僧也許很合適；他可以在樹下過夜，而那些虔誠的人，為了結緣，都很願意把他的討飯缽子裝滿吃的。可是，美國的氣候對露宿是很不相宜的，而且我雖然不敢自命對美國十分了解，至少有一件事是美國人全都同意的，就是要吃飯就得工作。可憐的拉里，恐怕你還沒有起步，就會被人當作流浪漢抓到教養院去了。」

　　他大笑。

　　「我懂。人得適應自己所處的環境，我當然要工作。我到達美國之後，將要設法在汽車修配廠找一個工作。我是個相當好的機械工，想來這不大困難。」

　　「這一來，你不是把本來可以派用場的精力浪費掉？」

　　「我喜歡體力勞動。不論什麼時候，只要看書看不下去了，我就從事一個時期的體力勞動。我覺得這樣能使人精神振作起來。記得有一次，我讀斯賓諾莎傳，讀到這位哲學家為了糊口不得不打磨鏡片，作者非常愚蠢地認為這對斯賓諾莎是很大的折磨。我敢說這對他的理智活動只會有好處。別的不談，單單使他暫時不去苦思苦想那些哲學問題，也就夠了。當我沖洗車子或者修理汽化器時，我的腦子是不去想什麼的，而當我把手裡的工作做完之後，我會有一種樂滋滋的味兒，覺得自己完成了一件事情。當然，我不會在一個汽車修配廠永遠待下去。我離開美國已經有好多年了，我得重新熟悉它。我將設法找一個卡車司機的工作。那樣的話，日子長了，我就會把美國全都跑到。」

　　「你大約忘記錢有一個最大的用處，就是節省時間。生命太短促了，而我們要做的事情是那樣多，所以一分鐘也不能浪費。比如說，你從一個地方徒步走到另外一個地方，而不坐公共汽車，又如搭公共汽車而不坐計程車，你將浪費多少時間？」

　　拉里笑了。

　　「講得很對，這一點是我沒有想到的，但是，我可以擁有自己的計程車來解決這個困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最後我將在紐約定居下來，別的理由不說，還因為紐約擁有最大的圖書館。我只需要很少一點生活費；我對住宿的地方毫不在乎；一天只要吃一頓飯就夠了；等我把美國要逛的地方全逛到了，我將會省下一筆錢來買一部計程車，自己當司機。」

　　「你應當關起來，拉里，你瘋了。」

　　「一點不瘋。我很懂事，也很實際。當一個出租自己的汽車的司機，我每天開車子的時間只要夠我的食宿和車子的折舊就行了。其餘的時間可以用來從事別的工作。如果有什麼急事要上哪兒去，就可以開自己的計程車去。」

　　「可是，拉里，一部計程車和政府公債一樣也是財產，」我故意說這話逗他。「而占有一部計程車，你就是一個資本家。」

　　他大笑。

　　「不然。我的計程車只是我的勞動工具，無異於托缽僧的手杖和食缽。」

　　這樣打趣一番之後，我們的談話中止了。我久已看出，咖啡館裡的客人愈來愈多了。一個穿晚禮服的人離我們不遠坐下，叫了一份很豐盛的早餐；他那疲倦而帶有滿足的面容，說明他過了一夜風流，現在回想起來還有餘味。幾位老者，由於年紀大睡覺少，都起身很早；他們一面一本正經地喝牛奶咖啡，一面從深度眼鏡裡讀著晨報。年紀輕一點的人，有的衣冠楚楚，有的穿得破爛，匆匆走進來，三口兩口吞下一個麵包，喝掉一杯咖啡，就趕往寫字間或者店鋪去。一個乾癟老太婆挾了一捆早報進來到處兜售，但是，看上去好像一份也沒賣掉。我從大玻璃窗戶望出去，看見天色已經大亮。一兩分鐘後，電燈全都熄掉，只有這家大咖啡館的後面一半還開著。我看看錶，已經七點過了。

　　「來點早飯怎樣？」我說。

　　我們吃了油炸麵包和牛奶咖啡；油炸麵包是新出鍋的，又熱又脆。我人很疲倦，無精打采的，樣子一定很難看，但是，拉里卻像平時一樣精神，眼睛奕奕有神；光滑的臉上一條皺紋也沒有，看上去頂多只有二十五歲。咖啡使我振作了一點。

　　「容許我給你一點忠告，拉里。我是不大給人忠告的。」

　　「我也不大接受人家的忠告，」拉里回答，咧開嘴一笑。

　　「在你處理掉你那一點點財產之前，希望你慎重考慮一下。因為一旦脫手之後，就永遠不會回來。說不定有一天你為了自己或者為了別人迫切需要錢用，那時你就會後悔莫及，覺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他回答時，眼睛裡帶有嘲笑的神氣，但是，絲毫不含惡意。

　　「你比我把錢更加看得重。」

　　「我很重視，」我直率地回答他。「要知道，你一直有錢，而我並不如此。錢能夠給我帶來人世上最最寶貴的東西──不求人。一想到現在只要我願意，我就能夠罵任何人滾他媽的蛋，真是開心之至，你懂嗎？」

　　「可是，我並不要罵任何人滾他媽的蛋；而如果我要罵的話，也不會因為銀行裡沒有存款就不罵。你懂嗎，錢對你說來意味著自由，對我則是束縛。」

　　「你是個講不通的傢伙，拉里。」

　　「我知道。這沒有法子。反正時間還早著，我要改變主意，盡來得及。我要等到明年春天才回美國。我的畫家朋友奧古斯特．科泰把薩納里的一所村舍借給我，我打算在那邊過冬。」

　　薩納里是沿里維埃拉的一個不大出色的海濱休養地，介於班多爾和土倫之間。藝術家和作家不喜歡聖特羅佩那些花花綠綠的宗教儀式的，常到這裡來。

　　「那地方就像一潭死水那樣了無生氣，你如果不在乎這一點就會喜歡它。」

　　「我有事情要做。我搜集了一大堆資料，預備寫一本書。」

　　「寫的什麼呢？」

　　「寫出來後你就會知道，」他微笑說。

　　「書寫成之後，你假如願意寄給我，也許我可以設法替你出版。」

　　「你不用費心。我有幾個美國朋友在巴黎辦了個小小的出版社。我跟他們談好替我印出來。」

　　「可是，這樣出版一本書很難指望有銷路的，而且不會有人給它寫書評。」

　　「我不在乎有人給它寫書評，也不指望出售。書的印數很少，只預備寄給我的印度朋友和在法國的少數可能對它感興趣的人。它並沒有什麼了不起，我寫它出來只是為了把搜集到的資料處理掉，而出版它是因為我覺得只有印出來才能弄清楚它是什麼貨色。」

　　「這兩條理由我都懂得。」

　　這時我們的早飯已經吃完，我叫侍役開帳。帳單來時，我把它遞給拉里。

　　「你既然打算把你的錢全部送光，老實不客氣，這頓早飯要你請了。」

　　他大笑，把錢付掉。坐了這樣久，我人都僵了；走出咖啡館時，覺得兩脅在痛。秋天早晨的空氣非常新鮮，人很好受。天是藍的，德．克利希大街在夜裡是那樣一條骯髒的通道，現在卻顯出一點活潑氣象，就像一臉脂粉的消瘦婦人走著女孩子的輕快腳步，看去並不討厭。我向一部過路的計程車打一個手勢。

　　「帶你一段路怎樣？」我問拉里。

　　「不用。我預備步行到塞納河邊，找一處洗澡的地方游泳一下，以後還得上圖書館去，我有些東西要查。」

　　我們拉了手。我望著他的兩條長腿大踏步走過馬路。我這塊料可沒有他硬掙，所以坐上計程車回到旅館。走進客廳時一看，已經八點過了。

　　「一個年紀大的人在這個時候才回家，」我向玻璃罩裡的裸體女子不以為然地說；一八一三年以來她一直就橫陳在時鐘上面，身體的位置在我看來極端不舒服。

　　她繼續望著自己在鍍金銅鏡裡的鍍金銅臉，而那座鐘的回答只是：滴答、滴答。我放了一盆熱洗澡水；一直泡到水不太熱時，方才把身體擦乾，吞下一片安眠藥，把瓦勒里【註：】的《海葬》帶到床上去看（書剛巧放在床頭櫃上），一直看到睡去。

第七章

　　一

　　六個月後，在四月裡的一個早晨，我正在弗拉特角自己房頂書室裡忙著寫稿子，一個傭人進來說，聖讓（我的鄰村）的警察在樓下要見我。我對受到打攪很惱火，而且想不出警察找我有什麼事情。我沒有虧心事，定期的慈善捐款也已經交納。他們還發給我一張身分證，被我藏在汽車裡，預備開車超出規定速度或者在馬路上停錯地方被人捉著時，可以在出示行車執照時，讓警察無意中瞧見，免得警告沒有個完。當時我想很可能是我的那些傭人裡面，有一個被人家寫了匿名信（這是法國人生活中一個可愛之處），因為她的身分證還沒有辦妥；不過，我和當地的警察關係處得不壞，在打發他們走之前，總要請他們喝杯酒，所以想來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可是，他們（總是兩個人一同來）這次來卻負有完全不同使命。

　　我們握了手並且相互問好之後，年長的一個──他的稱呼是班長，蓄了一部我從沒有見過的又濃又密的上鬚──從口袋裡掏出個本子，用骯髒的拇指翻著。

　　「索菲．麥唐納這個名字你聽說過嗎？」他問。

　　「我認識的人有叫這個名字的，」我小心地回答。

　　「我們剛和土倫的警察局通電話，那邊的警長要你立刻就去，Ｖｏｕｓ　ｐｒｉｅ　ｄｅ　ｖｏｕｓ　ｙ　ｒｅｎｄｒｅ【註：法文，「請您去一趟」。】。」

　　「為什麼？」我問。「我和麥唐納夫人並不熟。」

　　我立刻想到索菲一定出事了，很可能和鴉片有關係，但是，弄不懂為什麼會把我牽連進來。

　　「這個我不管。毫無疑問，你和這個女人有過交往的。好像是她有五天沒有回她的住所，後來，有人在海港撈到一具女屍，警察認為可能就是她。局裡要你去認一下。」

　　我打了一個寒噤。不過，這事並不怎樣出乎我的意料。她過的那種生活很可能使她在抑鬱無聊之際突然結束自己的生命。

　　「可是，從她穿的衣服和隨身的證件也可以認出是她來。」

　　「她被撈到時是赤條條的，而且脖子割了。」

　　「老天啊！」我一面感到毛骨悚然，一面自己在動腦筋。很可能警察會強逼著我走，所以我還是遵命為上，落得個漂亮。「好的。我搭第一班火車就去。」

　　我看了火車時刻表，查到五點到六點之間，有一班火車可以搭到土倫。班長說他會打電話報告土倫的警長，並且叫我一到達就直接上警察局去。我把必要的衣物裝了一隻手提箱，吃完午飯，就坐汽車上火車站。

　　※※※

　　二

　　我上土倫警察局報到時，立刻被引進警長的房間。警長坐在桌子後面，長得又粗又黑，臉色陰沉沉的，看上去像是科西嘉島的人。也許習慣使然，他懷疑地看了我一眼；可是當他注意到我（為了防而不備）佩在領孔上的勳章時，就假意地一笑，請我坐下，滿口打招呼，說是驚動我這樣一個有身分的人，實在出於不得已。我也同樣客客氣氣回答，說是只要能夠替他效勞，我是不勝榮幸之至。接著我們就談起正經事情來。他又恢復到先前粗魯而且相當傲慢的神情，看看放在面前的文件，對我說：

　　「這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看來這個麥唐納女人的名聲很壞，酗酒，吸毒，一個爛汙貨。她不但經常和船上下來的水手睡覺，還和當地的流氓睡覺。你這樣年紀和身分的人，怎麼會和這種人混起來？」

　　我本來想告訴他這不關他的事，可是，根據我鑽研幾百本偵探小說的經驗，對待警察還是客氣的好。

　　「我和她並不熟；是在芝加哥碰見她的，那時，她還是個女孩子。後來她在芝加哥和一個有身分的人結了婚。一年多以前，通過她和我共同認識的一些朋友，才重又和她見面。」

　　在這以前，我一直弄不懂他怎麼會把我和索菲聯繫在一起，可是，現在，他把一本書推到我面前。

　　「這本書是在她房間裡找到的。請你看看上面寫的話，你當會懂得你們的關係絕不是如你自稱那樣的泛泛之交。」

　　就是那本索菲在書店櫥窗裡看見的我的小說法文譯本，她要我在上面寫幾個字的。我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寫了「Ｍｉｇｎｏｎｎｅ，ａｌｌｏｎｓ　ｖｏｉｒ　ｓｉ　ｌａ　ｒｏｓｅ，」【註：「美人兒，我們去看看那玫瑰花」。】因為是提筆就想起的。這當然看上去太親熱一點。

　　「你假如認為我是她的情人，那你就錯了。」

　　「這不關我的事情，」他答，接著眼睛霎了一下：「而且我絲毫沒有觸犯足下的意思，根據我打聽到的這個女人的癖好，敢說你也不是她會看中的人。但是，你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顯然不會稱呼為美人兒。」

　　「這句詩，局長先生，是龍沙一首膾炙人口的詩的頭一行，他的作品以你這樣有文化教育的人肯定是熟悉的。我錄了這句詩因為我有把握她知道這首詩並且會連帶想起下面的詩句，這一來，說不定使她感到自己過的那種生活，別的不說，至少是不檢點的。」

　　「我在學校裡顯然讀過龍沙，可是，我的事情非常繁忙，你提起的那些詩句早已被我忘了。」

　　我把那首詩的第一節背了出來，滿知道他在我提到這位詩人之前，從來就沒有聽到這個名字過，所以一點不怕他會想到這首詩的最後一節絲毫不帶有勸人學好的味兒。

　　「她擺明是讀過一點書的。我們在她的房間裡找到若干偵探小說和兩三本詩集。有一本波德萊爾【註：十九世紀，法國象徵派詩人，著《惡之花》。】，一本蘭波【註：十九世紀，法國象徵派詩人。】，還有一本英文詩，一個叫艾略特【註：一八八八─一九六五，現代英國美裔詩人，著《荒原》。】寫的。他出名嗎？」

　　「名氣很大。」

　　「我沒有時間讀詩。反正我不懂英語。可惜的是他如果是個好詩人，為什麼不用法文寫詩、使得受教育的人都能讀他。」

　　想到這位局長在讀艾略特的《荒原》，我真樂了。突然間，他把一張照片送到我面前。

　　「你可看得出這是何等樣人？」

　　我一眼看出是拉里。他穿著游泳褲，照片是新近拍的，據我猜想，大約就是前年夏天他和伊莎貝兒和格雷在迪納爾避暑時照的。我脫口而出的一句話是想說我不認識，因為我從心裡不願意這件可恨的事情牽連到拉里，可是再一想，倘若警察局查出是拉里的話，我的否認就會使他們疑心到我認為這裡面有什麼不可告人之處。

　　「他是個美國公民，叫勞倫斯．達雷爾。」

　　「這是我們在這女人的東西裡面找到的唯一一張照片。他們之間什麼關係？」

　　「他們都是在芝加哥附近同一個村子裡長大的，從小就認識。」

　　「可是，這張照片拍了沒有多久，想來是在法國北部或者西部一個海濱休養地。查出究竟在什麼地方並不難。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是一個作家，」我大膽說。警察局長的兩撇濃眉毛稍稍抬一點起來，我想他認為幹我這一行的人，行為都是不大檢點的。「而且生活不靠稿費收入，」我又補上一句，企圖抬高他的身分。

　　「他現在在哪裡？」

　　我又禁不住想說我不知道，但是，仍舊認為這一來只會把事情弄別扭。法國警察也許有許多毛病，但是，他們的組織體系卻能使他們很快就查出一個人來。

　　「他住在薩納里。」

　　警察局長頭抬了起來，顯然感興趣了。

　　「地址呢？」

　　我記得拉里告訴過我奧古斯特．科泰把自己鄉下的小房子借給他住；我聖誕節回來時，曾經寫信給他，邀他到我家來住一個時候，但是，不出我所料，他謝絕了。我把他的地址告訴了警察局長。

　　「我就打電話到薩納里，叫人把他帶到這兒來。可能從他嘴裡問出點名堂。」

　　我不由而然覺得警察局長大約認為這可能是個嫌疑犯，真想笑出聲來。我斷定，拉里會很容易證明他和這件事情無關。我急於想知道的是關於索菲的悲慘結局的詳情，但是，局長告訴我的只比我知道的多出一些細節。兩個漁夫把屍體撈到。當地的警察告訴我屍體一絲不掛，其實是聳人聽聞。凶手把三角褲和奶罩都留下了。如果索菲的衣著和我看見她時一樣，那麼，凶手只要剝去她的長褲和緊身衫就行了。由於查不出她的姓名，警察就在當地報紙上加上一段描寫。有個女人在一條小街上出租房間的（法國人叫它做臨時房間，客人可以隨意把女人或者男人帶去睡覺），見報後就上警察局來。她原是警察局的耳目，警察常要她報告誰上她的客棧來，和來了幹什麼。我上次碰見索菲時，她剛被碼頭附近的那家旅館趕了出來，因為她的行為實在太不像話，連一向馬虎的旅館主人都忍耐不下去了。這以後她就找到上述的那個女人，在她的房子裡租下一個臥房，另外加一間小客廳。一間房間一夜租出去兩三次，賺的錢比較多，可是，索菲出的價錢很大，所以那女人就答應租給她，按月計算。這個女人現在到警察局來，說她的房客有好幾天沒有回來住宿了；她原也不放在心上，以為她暫時去了馬賽或者維爾弗朗什，因為英國軍艦最近開來了，這件事對沿海岸一帶的老少女子都具有吸引力；但是，她讀到報上關於死者的那段描寫，覺得可能是她的房客。警察帶她去看了屍體，她稍微遲疑一下，就聲稱這是索菲．麥唐納。

　　「可是，如果屍體已經被認出是誰，你們找我來做什麼？」

　　「貝萊太太是個很誠實的女人，而且品行不錯，」局長說，「可是，她認出這個女屍的理由可能是我們不知道的；反正我覺得應當找一個和死者關係比較密切的人來證實一下。」

　　「你認為有可能捉到凶手嗎？」

　　局長聳聳自己寬闊的肩膀。

　　「我們當然在查訪。我們到她常去的酒吧間問了一些人。她可能是被一個水手出於妒忌殺害的，而水手的船已經離開港口了，也可能是當地一個流氓搶她身上的錢而殺死她。看上去她身邊總帶有不少的錢使那些歹徒會看上她。也許有些人認為某某人有很大的嫌疑，但是，在和她交往的人中間，除非為了自身的利益，誰也不會說出來。像她那樣跟這批壞蛋朝夕相處，得到這樣的下場是完全意想得到的。」

　　我對他這話也沒有可說的。局長請我明天早上九點鐘之後來，那時候，他當會和「照片中的這位男子」見過面，底下就由一個警察領我們去停屍所看屍首。

　　「她的埋葬事情呢？」

　　「如果驗明正身，你們承認是死者的朋友並且願意負擔喪葬費的話，你們將會得到批准。」

　　「我敢說達雷爾先生和我都願意很快得到批准。」

　　「我完全理解。這可憐的女人遭遇太慘了，能夠越早安息越好。你的話使我想起我這裡有一張喪葬承辦人的名片，他收費公道，而且辦事俐落。我將在上面寫幾個字，叫他辦得更周到些。」

　　我有把握他在喪葬費用上會得到回扣，可是，我滿口感謝他。在他竭力表現得必恭必敬，送我出門之後，我立刻就找到名片上的地址。喪葬承辦人既活躍又一本正經。我挑了一口棺材，既不是最便宜的，也不是最貴的。他主動提出替我向他熟識的一家花店訂購兩三個花圈──「免得先生履行一項不愉快的義務，並且出於對死者的尊敬，」他說──約好柩車於次日兩點鐘到達停屍所。他告訴我，對墳地用不著操心，一切他都會安排好的，又說「想來太太是新教徒吧」，所以如果我同意的話，他將找一位牧師等在公墓那邊，於下葬時為死者祈禱。所有這一大套使我不由得佩服他的辦事能力。但是，由於我和他素不相識，而且是個外國人，如果請我肯惠然給他預先開一張支票，敢說我是不會介意的。他說出的數目比我指望的要大一點，顯然是準備我還價；可是，我一聲不嘀咕，掏出支票本來，開了一張支票給他；當時看得出他臉上顯出詫異的樣子，甚至於有點失望。

　　我在旅館開了一個房間，第二天早上，又到警察局去。先在候見室等了一段時間，然後由人請我到警察局長的房間去。我看見拉里，神情嚴肅而且不自如，就坐在我昨天坐的椅子上。局長興高采烈地和我招呼，彷彿我是個多年失散的弟兄似的。

　　「很好，我親愛的先生，你的朋友極其坦率地回答了我有責任問他的問題。我沒有理由不相信他已經有一年零六個月沒有見到過這個可憐的女人。他敘述了自己在上星期的行蹤，以及那個女人房間裡他那張照片的由來，講得都非常令人滿意。照片是在迪納爾拍的，有一天，他和那女人吃午飯時，剛好放在他口袋裡。我從薩納里收到的關於這位年輕人的情況報告非常好，而且我，並不是我想賣弄，本來就善於識人；深信他不可能幹下這種勾當。而且我不揣冒昧向他表示同情，一個童年的朋友，而且在一個健康和有種種教養的家庭長大的，竟會墮落到這種地步。可是，這就是人生。現在，親愛的先生們，我的一個下屬將陪二位上停屍所去，在你們證實死者之後，就沒有你們的事了。去吃一頓好午飯吧。我這裡有一張土倫最好餐館的卡片，只消我在上面寫幾個字，餐館老板就會盡力招待。經過這番折騰之後，來一瓶好酒對你們兩位都有益處。」

　　他這時的的確確充滿善意了。我們跟隨一個警察走到停屍所。這地方的生意並不興隆。只有一張板上停了一具屍體。我們向著屍首走去，看守人把頭部的遮布揭開。那形象很不好看。海水已經把燙彎曲的銀灰色染髮泡直，而且濕淋淋地粘在顱骨上。臉腫得厲害，看上去使人毛骨悚然，但是，毫無疑問，是索菲。看守人把遮布又拉下一點，給我們看了那道一直割到兩邊耳朵下面的駭人刀痕；對我們兩個來說，還是不看見的好。

　　我們回到局裡。局長沒有空見客，我們只好把應當說的話告訴一個助理。他丟下我們，不久就拿了證件出來，我們帶了證件去交給喪葬承辦人。

　　「現在去喝杯酒吧，」我說。

　　拉里從我們離開警察局上停屍所，除掉從停屍所回來時聲稱他認出屍身是索菲．麥唐納外，一句話也不說。我領他上碼頭那邊，和他坐在從前和索菲坐的那家咖啡館裡。外面正吹著一股強烈的北風，平時波平如鏡的海港到處點綴著白色浪花。漁船輕輕搖曳著。陽光朗照；和每次刮北風時一樣，眼中望去的任何物體都異常清晰耀眼，就好像從望遠鏡中特別對準了物體眺望，給人以一種震撼心弦和生命在顫慄的印象。我喝了一杯白蘭地蘇打，但拉里始終沒有碰我給他叫的一杯。他鬱然坐著，一聲不響，我也不打攪他。

　　過了一會，我看看錶。

　　「我們還是去吃點東西吧，」我說。「我們兩點鐘要到停屍所。」

　　「我餓了，我沒有吃早飯。」

　　我根據警察局長的外貌斷定他是懂得吃好菜的，所以把拉里帶到局長告訴我的那家飯店。我知道拉里很少吃肉，所以叫了攤雞蛋和煎龍蝦，然後把酒單要來，仍舊遵照局長的話，挑了一瓶葡萄酒。酒送來時，我給拉里倒了一杯。

　　「你還是喝下這勞什子，」我說。「它可能給你提示一個話題。」

　　他乖乖地遵照我的話喝了。

　　「西里．甘乃夏常說沉默也是談話，」他咕噥著說。

　　「這使人想起劍橋大學那些冬烘先生一次歡樂的聚會。」

　　「恐怕你得單獨負擔這筆喪葬費呢，」他說。「我沒有錢了。」

　　「我完全願意，」我回答。接著，他這句話的含義觸起我。「你難道真的做了不成？」

　　他有半晌沒有作聲。我注意到他眼睛裡那種詭詐神情。

　　「你沒有把你的錢送掉吧？」

　　「除掉等我的船開到之前必要的用度外，全送掉了。」

　　「什麼船？」

　　「我在薩納里住的房子的鄰舍負責一家貨輪在馬賽的辦事處，貨輪的航線往返於近東和紐約之間。他們從亞歷山大城打電報給他，說一條開往馬賽的船有兩個水手生病，在亞歷山大城上了岸，叫他找兩個替工。他是我的好朋友，答應把我弄上船。我把自己的舊雪鐵龍送給他做紀念。上船之後，我除掉身上的衣服和一個手提包的東西外，便別無長物了。」

　　「嗯，反正是你自己的錢。現在你自由了，白種人而且滿二十一歲。」

　　「自由這個字眼用得很對。我一生從來沒有比現在更感到快活和更無牽無掛了。我到達紐約時，他們會付給我工資，這錢將能夠維持到我找到一個工作。」

　　「你寫的書怎樣了？」

　　「噢，已經寫完而且印好了。我開了一張贈書的名單，你在一兩天內當會收到。」

　　「多謝。」

　　這下面沒有什麼可說的。我們在友好的沉默中吃完午餐。我叫了咖啡。拉里點起菸斗；我點起一支雪茄，若有所思地望著他。他感到我的眼光朝著他，將我看了一眼；他自己的眼睛閃出頑皮的神氣。

　　「你要是想罵我是個大傻瓜蛋，你就只管罵吧。我一點不介意。」

　　「不，我並不怎樣想罵你。我只是盤算，如果你像別人一樣結婚生子，生活方式會不會變得更正常些。」

　　他笑了。過去我提到他的笑很美，肯定總有二十次了；他笑得是那樣適意，真摯和迷人，恰恰反映出他那優良品質的坦率和誠實的一面，可是我還要再提一次，因為現在他的笑除掉上述的種種以外，還含有一種淒慘和溫柔的味道。

　　「現在太遲了。我碰到的有可能和她結婚的女子只有可憐的索菲。」

　　我詫然望著他。

　　「經過這一切之後，你還能這樣說嗎？」

　　「她有個可愛的靈魂，熱情，超脫，慷慨。她的理想是高尚的。甚至到最後她尋找自我毀滅的方式，也具有崇高的悲劇味道。」

　　我沒有作聲；我不懂得對這些古怪的評述該怎樣看待。

　　「當時你為什麼不和她結婚呢？」我問。

　　「她那時還是個孩子。告訴你實在話，我從來沒有想到當初我常到她祖父家，和她一同在榆樹下讀詩時，這個瘦骨嶙峋的小鬼蘊藏著靈魂美的種子。」

　　我不由得感到詫異的是，在這個當口，他竟然不提伊莎貝兒。他不可能忘記曾經和她訂過婚。人們只能設想他把訂婚的事看作是兩個沒有成熟的年輕人糊裡糊塗幹出來的蠢事，毫無道理。他絕沒有想到伊莎貝兒一直在苦戀著他，這件事我深信在他腦子裡連個影子都沒有。

　　現在是動身的時候了。我們走到拉里停車的廣場，汽車已經很破舊了。我們開到停屍所。喪葬承辦人沒有虛報。什麼事情都辦得井井有條；在那片光華耀眼的天光下，狂風把墓地的柏樹都吹彎了，給殯葬添上最後一點恐怖氣氛。各事完畢以後，承辦人恭敬如儀地和我們拉手。

　　「兩位先生，希望你們滿意。辦得很不錯吧？」

　　「很不錯，」我說。

　　「請先生記著，如果有什麼差遣，隨時吩咐好了。路遠毫無關係。」

　　我謝過他。當我們走到公墓門口時，拉里問我還有什麼事情要他做的。

　　「沒有了。」

　　「我想盡快趕回薩納里。」

　　「把我載到我的旅館，好嗎？」

　　開著車子時，我們一句話都沒有說。我到旅館時下車，兩個人拉拉手，他就開走了。我付了旅館帳，拿了手提箱，雇一部計程車上火車站。我也要趕快離開。

　　※※※

　　三

　　幾天之後，我就動身去英國。我原來的打算是沿路不停，但是，出了索菲這件事情之後，我特別想看看伊莎貝兒，所以決定在巴黎停留二十四小時。我打了個電報給她，問她我能不能在下午晚一點時候去，並在她家吃晚飯。到達我的旅館時，我收到她留下一張便條，說她和格雷晚上有飯局，可是，歡迎我五點半以前來，因為五點半以後她要去試衣服。

　　天冷，雨下下停停，但下得很大；我猜想格雷不會上毛特芳丹去打高爾夫。這對我不大合適，因為我想單獨會見伊莎貝兒。但是，當我到達公寓時，她告訴我的第一句話就是，格雷上旅行者俱樂部打橋牌去了。

　　「我告訴他不要回來太晚，如果要見你的話，不過，我們要到九點鐘才吃晚飯，這就是說，我們用不著在九點半以前到達，所以我們滿有時間痛痛快快談一下。我有一大堆事情要告訴你。」

　　他們已經把公寓轉租出去。艾略特的藏畫將在兩星期內拍賣。拍賣時他們要到場，所以正準備搬到里茨飯店去住。然後上船回國。伊莎貝兒除掉艾略特在昂第布房子裡掛的那些近代繪畫之外，什麼都賣掉。這些近代繪畫她雖則不大喜歡，但是，認為這些掛在他們未來的家裡將會抬高他們的身價；她想得完全對頭。

　　「遺憾的是，可憐的艾略特舅舅並不太合時宜。畢卡索，馬蒂斯，魯奧【註：喬治．魯奧（一八七一─一九五八），法國野獸派畫家。】，你知道。我想他的藏畫好還是好的，不過恐怕過時了一點。」

　　「我倘若是你的話，就不去管它。幾年之後，別的畫家將會出頭，畢卡索，馬蒂斯比起你那些印象派畫家來也未見得更時新了。」

　　格雷和人家的談判快結束了。他有了伊莎貝兒給他提供的資本，將以副經理的身分參加一家生意興隆的企業。這家企業和石油有關係，所以他們打算住在達拉斯。

　　「我們的首要事情是找一幢合式的房子。我要有一個很好的園子，這樣格雷工作回來可以有地方閒逛逛，而我非要有一間真正的大客廳不可，這樣才可以招待客人。」

　　「我不懂得你為什麼不把艾略特的家具帶走。」

　　「我認為不大合適。我要打全套的摩登家具，也許在有些地方來點墨西哥式樣，使它帶有一種情調。我一到紐約就去打聽現在哪一個屋內裝飾家最吃香。」

　　安東尼，那個男傭人，捧了一隻盤子進來，上面放了許多酒瓶。伊莎貝兒總是那樣機靈，知道十個男人有九個都自命攙雞尾酒比女人攙得好（而且這個看法是對的），所以叫我攙兩杯。我把杜松子酒和努瓦里普拉【註：】倒出來，攙上少量的苦艾酒；就靠這點苦艾酒把原來是不甜的馬丁尼從一種說不出名堂的酒變成仙露，連奧林匹斯山上的諸神肯定都會放棄自己的家釀來喝它。我私下裡一直覺得這是一種可口可樂的飲料。當我把酒杯遞給伊莎貝兒時，我注意到桌上有一本書。

　　「嗨，」我說。「這就是拉里寫的書啊。」

　　「是的，今天上午寄來的，可是，我非常忙，午飯之前，有說不盡的事情要做；午飯是在外面吃的；下午又去了摩林諾時裝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稍微翻一下。」

　　一個作家成年累月地寫一本書，也許嘔心瀝血才寫成它，但是，被人隨便放在那裡，一直到無事可做時才會看它；想到這裡，我感到抑然。

　　「想來你知道拉里整個冬天都在薩納里過的。你碰見過他沒有？」

　　「碰見過。前幾天還一起在土倫的。」

　　「是嗎？你們去土倫幹什麼？」

　　「埋葬索菲。」

　　「她難不成死了？」伊莎貝兒叫出來。

　　「她如果不是死了，我們會有什麼藉口去埋葬她？」

　　「這並不好笑，」她停了一下。「我不想假裝難受。恐怕是酗酒和吸毒雙重原因。」

　　「不是的，是被人割了脖子，赤身裸體拋到海裡的。」

　　和聖讓的警察班長一樣，我覺得有必要強調一下她的脫光情況。

　　「太可怕了！可憐的人兒。當然像她那樣子生活，結局一定是悲慘的。」

　　「這也是土倫的警察局長說的話。」

　　「他們知道凶手是誰嗎？」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認為是你殺了她。」

　　她詫異地盯著我望。

　　「你講的什麼？」接著，似笑非笑的一聲：「再猜猜：我有鐵證，不在犯罪的現場。」

　　「去年夏天，我在土倫碰見她，和她有一次長談。」

　　「她沒有喝醉酒嗎？」

　　「相當清醒。她告訴我，在她將要和拉里結婚的前幾天，她是怎樣會無緣無故失蹤的。」

　　我看見伊莎貝兒的臉色板了下來。接著，我把索菲告訴我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她。伊莎貝兒豎著耳朵在聽。

　　「從那次之後，我把她告訴我的話盤算了很久，越想越發現這裡面肯定有鬼。我在你這裡吃午飯總有過二十次，你在午飯時，從來不備甜酒。那天你一個人吃午飯。為什麼放咖啡杯子的盤子裡有一瓶蘇布羅伏加酒呢？」

　　「艾略特舅舅剛派人把酒送來。我想嘗嘗看，是不是和我在里茨嘗到時一樣合口味。」

　　「對，我記得你當時盛誇這酒。我覺得詫異，因為你從來就不飲甜酒；你非常注意自己的身材，絕不會想喝甜酒。那時候我有個印象，你是想撩索菲；我覺得你簡直不懷好心。」

　　「謝謝你。」

　　「你一般和人約會都很守時間。你約索菲去試結婚禮服，這件事對她說很重要，對你說也好玩，為什麼你要跑出去？」

　　「這是她親口告訴你的。我對瓊的牙齒不大放心。我們的牙醫生很忙，只能在他指定的時間去。」

　　「看牙醫生總是在上一次走前約好的。」

　　「我知道。可是，他早上打電話給我，說有事不能看病，但是，可以改在當天下午三點鐘；我當然不放過這個時間。」

　　「難道不能叫保姆帶瓊去嗎？」

　　「瓊嚇得要命，可憐的孩子，我覺得親自帶她去，她會好受一點。」

　　「你回來的時候，看見那瓶蘇布羅伏加四分之三光了，索菲也不見了，你難道不詫異嗎？」

　　「我以為她等得不耐煩，自己去摩林諾了。我到摩林諾一問，她並沒有去，弄得我莫名其妙。」

　　「還有那瓶蘇布羅伏加呢？」

　　「哦，我的確看出酒喝掉許多，還以為是安東尼偷喝的，幾幾乎要說他，可是，他的工資是艾略特舅舅付的，他又是約瑟夫的朋友，所以我想想還是不理會的好。他是一個很好的傭人，即使偶爾偷點嘴，犯不著我來責備他。」

　　「你真是個說謊精，伊莎貝兒。」

　　「你不相信我嗎？」

　　「一點不相信。」

　　伊莎貝兒站起來，走到壁爐架那邊。壁爐裡燒著木柴，在這陰寒天使人很適意。她把肘部撐在壁爐板上，姿態很文雅；這是她可喜的稟賦之一，能夠不顯得一點做作。多數的法國上流女子白天穿黑衣，她也如此，這對她瑰麗的膚色特別相宜；今天她穿了一件很貴重但是式樣簡單的衣服，很能襯出她的苗條身材。她有一分鐘抽著香菸。

　　「我跟你還有什麼不可以說的。那天我要出去一趟確是很不幸，而且安東尼實在不應當把甜酒和咖啡杯盤留在房間裡，應當在我出去時就拿走。我回來時，看見瓶裡酒差不多光了，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後來聽說她失蹤，我猜想，她大概是喝醉酒胡鬧去了。這事我沒有聲張出去，因為說了只會使拉里更尷尬，單單這樣子已經夠他煩心的了。」

　　「你肯定那瓶酒不是你故意叫人放在那裡的？」

　　「肯定不是。」

　　「我不相信。」

　　「那就不相信吧。」她惡狠狠地把香菸扔到爐火裡；眼露凶光。「好吧，你要了解真相的話，那就老實告訴你，並且滾你媽的蛋。是我做的，而我現在還會做。告訴你，我要不惜一切阻止她和拉里結婚。你是不會阻止的，你或者格雷，你們只會聳聳肩膀，說這事做得太荒唐。你們一點不關心。我關心。」

　　「你如果不插手的話，她現在還會活著。」

　　「跟拉里結婚，弄得拉里痛苦不堪。他覺得能使她變一個新人。男人真是傻瓜！我早就知道遲早她會把持不住。這是擺明的。我們大家在里茨吃午飯時，你自己親眼看見她多麼坐立不安。我注意到她喝咖啡時，你在看她；她的手抖得厲害，一隻手不敢拿，只好兩隻手捧到嘴邊。我看出侍者給我們倒酒時，她的眼睛盯著酒望；一雙無精打采的眼睛跟著瓶子轉，就像一條蛇盯著一隻羽毛方滿的小雞拍翅似的。我知道她會拼死弄一杯喝的。」

　　伊莎貝兒現在面向著我，眼睛裡充滿激情，聲音嚴厲，刻不急待地講了下去。

　　「當艾略特舅舅把那混蛋的波蘭甜酒捧上天的時候，我覺得糟透了，但是，硬說我從來沒有嘗到過這樣美的酒。我有把握說，她一有機會，絕對沒有勇氣抵制得了。所以我就帶她去看時裝展覽。所以我要送她一套結婚禮服。那一天最後試樣時，我告訴安東尼，午飯我要喝杯蘇布羅伏加，後來，又告訴他，我約好一位女太太，她來時請她等一下，喝杯咖啡，並且把甜酒留下來，說不定她會高興喝上一杯。我的確把瓊帶到牙醫生那裡，但是，由於沒有預先約好，醫生不能看病，我就帶瓊去看了一場新聞片【註：當時有專映短片或新聞片的電影院。】。我打定主意，如果索菲不碰那活兒，我就勉為其難，盡量和她要好。我發誓，這是實話。可是，我回家時，一看酒瓶，知道自己算對了。她走了，我而且可以拿頭來打賭，她將永遠不會回來。」

　　伊莎貝兒說完時，人老老實實都有點喘了。

　　「這和我想像的多少有點像，」我說。「你看，我猜對了；你無異親手拿刀子割了她的脖子。」

　　「她是壞人，壞人，壞人！我很高興她死了。」她猛然倒在一張沙發上。「給我一杯雞尾酒，你這渾蛋。」

　　我走過去，又攙了一杯。

　　「你是個卑鄙的壞蛋，」她接過我手裡的雞尾酒時說。後來勉強一笑；她的笑就和小孩的笑一樣，知道自己笑得很頑皮，但是，認為仗著那一點天真的派頭，可以哄得你不會生氣。「你不會告訴拉里吧？」

　　「你怎麼會想到的。」

　　「你能對天發誓嗎？男人是最最靠不住的。」

　　「我答應你不告訴他。可是就算我想告訴他，我也沒有機會，因為我今生今世恐怕不會和他再見面了。」

　　她身子坐直。

　　「你說的什麼？」

　　「這時候，他已經搭上一艘貨輪，當水手或者司爐，開往紐約了。」

　　「你這話是真的嗎？他真是個怪人！幾個星期前，他還到巴黎來，為他那本書上公共圖書館查資料的，可是，絕口不提他要去美國。我很高興；這就是說，我們又要和他見面了。」

　　「我不敢說。他的美國離開你的美國就和戈壁沙漠一樣遠。」

　　接著，我就告訴伊莎貝兒，拉里怎樣處理掉自己的財產，以及他今後的打算。她張口結舌地聽我講；臉上顯出駭異的神情；有時候，打斷我的話，喊「他瘋了，瘋了」。我說完之後，她垂著頭，兩行眼淚沿頰上流下來。

　　「現在我真正失去他了。」

　　她轉過身去，臉抵著沙發椅背哭起來。悲傷破壞她的美麗容顏，她也不在乎。我束手無策；不懂得在她的心靈深處是什麼愚蠢而矛盾的希望被我傳來的消息最後砸得粉碎。我有個模糊看法，好像能夠偶爾見到拉里，至少知道拉里是她的世界的一部分，就把她和拉里牽在一起，而拉里的行動最後把這根微弱的牽線也割斷了，因此她覺得自己永遠喪失了他。我弄不懂使她痛苦的，使她枉自悔恨的是什麼；想想還是讓她哭一陣的好。我拿起拉里的書，看看目錄。我的一本在我離開里維埃拉時還沒有寄來，現在在幾天之內沒法看到。書寫得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是一本論文集，篇幅和利頓．斯特雷奇【註：英國近代傳記作家。】的《維多利亞名人傳》相彷彿，論述了若干有名人物。他挑選的人使我迷惑不解。有一篇論述羅馬獨裁者蘇拉，在獨攬大權之後，退位歸隱，一篇論建立帝國的蒙古征服者阿克巴爾；一篇論呂本【註：十七世紀，佛蘭德畫派大師。】，一篇論歌德，還有一篇論切斯特菲爾德勳爵【註：十八世紀，政治家兼作家。】，那個搞文學的。顯然每篇文章都需要讀許多書，無怪拉里要花這麼長的時間才能寫成，可是，我不懂得為什麼他認為值得在這上面花這麼多時間，也不懂得他為什麼選擇這些人來研究。接著我想起來，這些人都各有一套方式在自己一生中取得卓越的成就，而使拉里感覺興趣的想來就在於此。他有心估量一下究竟是怎樣的成就。

　　我隨便讀了一頁，看看他的文筆怎樣。是那種學術性的文章，但是寫得流暢，一點沒有初學寫作的人往往有的賣弄或者陳腐氣。看得出他就和艾略特．談波登經常親近達官貴人一樣，他也是經常浸潤在名著中的。我的思緒被伊莎貝兒的一聲嘆息打斷了。她坐起來，皺著臉把變得微溫的雞尾酒一飲而盡。

　　「我再哭下去，眼睛要腫得不像樣子了；今天晚上，我們還要出去吃晚飯呢。」她從皮包裡取出一面鏡子，不放心地照照自己。「對了，用冰袋在眼睛上放半小時，這就是我要做的。」她在臉上撲了粉，塗了口紅。後來若有所思地望著我，「你聽了我這樣作為，會瞧不起我嗎？」

　　「你在乎嗎？」

　　「你也許會奇怪，我在乎。我要你覺得我人不錯。」

　　我笑了。

　　「親愛的，我是一個很不道德的人，」我答。「當我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儘管我不贊成他做的那些壞事，但是照樣喜歡他。按說你不是個壞女人，而且風度翩翩。我知道你的美貌是兩種因素的巧合，高超的審美眼光和不顧一切的決心，但並不因此而影響我對你的欣賞。你只是缺少一樣使人完全對你著迷的東西。」

　　她微笑著等待。

　　「溫柔。」

　　她唇邊的笑意消失了，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可是還沒有來得及定下神來回答我，格雷已經蹣跚地走進來。在巴黎住了這三年，格雷已經胖得厲害，臉色變得更紅，頭髮禿得很快，可是健康好到極頂，而且興致勃勃的。看見我時，高興得一點不做作。他講話充滿了口頭禪。不管怎樣過時的字眼，他說起來總深信自己是第一個想到這樣說的。上床是打稻草，睡覺總睡得像沒有虧心事的人一樣；下雨總是敲鑼擊鼓，巴黎必定是繁華的巴黎。可是他為人非常善良，非常不自私，非常正直，非常可靠，非常不搭架子，使人沒法子不喜歡他。我對他倒有真實感情。他現在對於即將動身回國很興奮。

　　「天哪，又要上籠頭了，真開心，」他說。「我已經聞到飼草香了。」

　　「是不是都談妥了？」

　　「我還沒有在虛線上簽字呢，但是有十成十了。我打算合夥的是我大學裡一個同房間同學，一個好樣的，我敢保他不會叫我上當。可是，我們一到達紐約，我就會飛往德克薩斯把整個設備檢查一下，在我把伊莎貝兒的錢吐出之前，敢保任何可疑的情況都不會逃過我的眼睛的。」

　　「你知道，格雷是一個很精明的生意人，」她說。

　　「我又不是在牛棚裡長大的，」格雷微笑說。

　　他繼續告訴我他預備加入那項生意的情況，時間拖得相當長，可是我對這類事情簡直不懂，只掌握到一件具體事實，就是他很有希望賺一大筆。他對自己講的事情越來越感興趣，所以，不久就轉身向伊莎貝兒說：

　　「我說，我們何不把今晚這頓討厭的飯回掉，就我們三個人上銀堡痛痛快快吃一頓晚飯呢？」

　　「哎，親愛的，這不能做。他們是為我們請的客。」

　　「反正我也來不了，」我插嘴說。「在我聽到你們晚上有飯局之後，我打電話給蘇姍．魯維埃，約好帶她出來吃飯了。」

　　「蘇姍．魯維埃是誰？」伊莎貝兒問。

　　「拉里認識的一個女子，」我說，故意捉弄她。

　　「我總疑心拉里有個小娘兒藏在哪兒不給我們知道，」格雷說，咯咯笑了出來。

　　「胡扯，」伊莎貝兒憤然說。「拉里的性生活我全知道。他沒有人。」

　　「好吧，讓我們分手之前再喝一杯雞尾酒，」格雷說。

　　我們喝了雞尾酒，然後，我和他們道別。他們陪我到了穿堂裡。當我穿上大衣時，伊莎貝兒把胳臂和格雷的胳臂套起，挨近他身子，盯著他的眼睛看，臉上帶著我指責她所缺乏的那種溫柔表情。

　　「你說說。格雷──坦白地說──你覺得我狠心嗎？」

　　「不，親愛的，遠不是如此。怎麼，難道有人說你狠心嗎？」

　　「沒有人。」

　　她把頭掉過去，使格雷看不見她，向我把舌頭吐了出來，那個派頭艾略特肯定會說不像個上流女子。

　　「那是兩回事情，」我一面咕噥著，一面走到門外，隨手把門帶上。

　　※※※

　　四

　　我再經過巴黎時，馬圖林一家已經走了；艾略特的公寓已經住進別人。我很懷念伊莎貝兒。她長得好看，而且談話不大拘束，領會很快，對人沒有惡意。我後來從沒有再見過她。我不會寫信而且拖拉，伊莎貝兒則從不和人通信。她如果不和你通電話或者打電報，你就休想得到她的消息。那一年聖誕節，我收到她一張賀年片，上面有張漂亮照片，照的是一幢有殖民地時期門廊的房子，四周圍長著茂密的櫟樹，想來就是農場那邊的房子；當初他們需要錢時賣不掉，現在大約願意留下來了。郵戳表明信是從達拉斯寄出的，可以肯定，合營的交易已經談妥，他們已在達拉斯定居了。

　　我從來沒有到過達拉斯，但可以想像它和我見到的美國其他城市一樣，有一個住宅區，坐汽車去商業中心和郊外俱樂部都不需要多少時間；住宅區闊人家的房子都很漂亮，有大花園，從客廳窗子裡可望見幽美的山陵或者溪谷。伊莎貝兒肯定住在這樣一個地方和這樣一幢房子裡，房子從地窖到閣樓都是由紐約最時髦的屋內裝飾家按照最時新的式樣佈置的。我只希望她掛的那些畫，勒努瓦，馬奈的花卉，莫奈的風景和高更看上去不太過時。餐廳無疑不大不小，正適合伊莎貝兒經常招待午宴，酒肯定好，菜餚當然是第一流。伊莎貝兒在巴黎學到不少東西。她一眼就可以看出客廳夠大不夠大，客廳不大的房子她是不會住的；因為她要等兩個女兒長大了一點，在客廳裡開未成年人的舞會，這是做母親的一項愉快的責任。今天瓊和普麗西拉該已到結婚的年齡了。肯定她們都有很好的教養。她們進的是最好的學校，伊莎貝兒準會把她們培養得面面俱到，使她們在合格的青年人眼中成為可以追求的對象。格雷現在想來臉色更紅潤了，興致更好了，頭更禿了，體重更增加了，但是，伊莎貝兒我不相信會變到哪裡去。她仍舊會比兩個女兒長得美。馬圖林這一家肯定是杜會上少不了的，我而且有十足把握他們在當地的人緣很好，這也是應該的。伊莎貝兒人風趣、文雅、殷勤、機智；至於格雷，不用說，是標準美國人中的精華。

　　※※※

　　五

　　我不時仍去看望蘇姍．魯維埃。後來，她的境遇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使她離開巴黎，也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了。那是一天下午，大致在我敘述的事件兩年之後，我先在奧臺翁劇院的走廊上瀏覽書籍，很愜意地消磨了一個鐘點，後來一時無所事事，就想起去看望一下蘇姍。我有六個月沒有見到她了。她開門時，拇指搭著調色板，嘴裡咬一支畫筆，穿一件罩衫，上面滿是油彩。

　　「Ａｈ，　ｃ’ｅｓｔ　ｖｏｎｓ，　Ｃｈｅｒ　ａｍｉ．Ｅｎｔｒｅｚ，ｊｅ　ｖｏｕｓ　ｅｎ　ｐｒｉｅ．【註：「啊，是您，親愛的朋友，請進來」。】

　　她這樣客氣使我有點詫異，因為一般我們只是你我相稱。我走進那間客廳兼畫室的房間。畫架上放了一張油畫。

　　「我很忙，不知道怎麼辦是好。我一分鐘也不能浪費。說來你不會相信，我要在梅耶海姆畫店開個人畫展，得準備三十幅畫呢。」

　　「在梅耶海姆？這真了不起。你是怎樣做到的？」

　　因為梅耶海姆並不是塞納路上的那些靠不住的畫商；那些人開一爿小店，由於付不出房租，隨時都有關門的可能。梅耶海姆在塞納河繁華的這一邊有一爿漂亮畫店，而且享有國際聲譽。一個畫家被他看中了就會發財。

　　「亞希爾先生帶他來看我的作品，他認為我很有才氣。」

　　「Ａ　ｄ’ａｕｔｒｅｓ，　ｍａ　ｖｉｅｉｌｌｅ，」我答，這句法文我想最好的譯法是「鬼相信你，小女人」。

　　她看了我一眼，吃吃笑起來。

　　「我要結婚了。」

　　「跟梅耶海姆？」

　　「別裝傻了。」她把畫筆和調色板放下來。「我工作了一整天，現在該休息一下了。讓我們喝杯紅葡萄酒，我再告訴你經過。」

　　法國生活的一個不大愉快的方面是，你往往逼得要在不適當的時候喝一杯酸溜溜的紅葡萄酒。你只好聽命。蘇姍取出一瓶酒和兩隻杯子，把杯子斟滿，坐下來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

　　「我站了有好幾個鐘點，我的靜脈曲張血管都痛了。是這樣的。亞希爾先生的妻子今年年初去世了。她是個好女人，也是個好天主教徒，但是，亞希爾和她結婚並不是出於自願；他娶她是為了生意經，因此雖則他器重她，尊敬她，要說她的亡故使亞希爾先生怎樣傷心，那就過甚其辭了。他兒子的婚姻很不壞，在公司裡也做得很出色；現在他女兒的婚事也談妥了，對方是一位伯爵，雖說是比利時人，倒是貨真價實的貴族，在那慕爾附近有一座很美麗的宮堡。亞希爾先生認為，他可憐的妻子不會為了自己的緣故耽誤兩個年輕人的幸福，所以儘管還在居喪期間，一等到財產過戶手續完成後，立刻就舉行婚禮。顯然亞希爾先生住在里爾的那幢大房子裡會感到寂寞的；他需要有個女人照應他的生活起居，還要管理好那所關係到他身分的住宅。長話短說，他要我代替他妻子的位置；他講得入情入理：『我第一次結婚是為了消除兩家對立的競爭，而且我並不懊悔，但是第二次結婚那就要聽我喜歡了』。」

　　「恭喜恭喜，」我說。

　　「當然我將失去自由，而我是喜歡無拘無束的。可是，一個人應當考慮到自己的前途。不瞞你說，我已經是四十開外的人了，這事只有你我知道。亞希爾先生正處在危險的年齡；萬一他忽然想入非非追求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子起來，我怎麼辦呢？我還要替我的女兒著想，她現在十六歲，看上去會出落得和她父親一樣漂亮。我使她受到很好的教育。但是，事實擺在你面前，不容你否認，她既沒有才幹當一個演員，也沒有她可憐母親的氣質去當妓女，那麼我問你，她能指望什麼呢？當個女祕書，或者在郵局裡當個職員。亞希爾先生很慷慨地同意她和我們住在一起，並且答應給她一筆厚厚的奩資，使她能嫁個好人家。說實在話，我親愛的朋友，別人怎樣說不去管它，結婚仍舊是女人的最最滿意的職業。很明顯，當我想到女兒的幸福時，我毫不遲疑就接受了亞希爾先生的建議，即使犧牲某種滿足也在所不惜；反正一年年過去，這種滿足愈來愈不容易獲得了。而且我一定要告訴你，我結婚之後，預備絕對格守婦道，因為根據我多年的經驗，深信幸福的婚姻唯一倚靠的就是雙方絕對的忠實。」

　　「這是很高尚的情感，我的美人兒，」我說。「亞希爾先生還預備每兩個星期來巴黎談生意嗎？」

　　「噢啦啦，你把我當作什麼樣人，我的小寶貝？亞希爾先生向我求婚時，我跟他講的第一件事就是：『你聽我說，親愛的，你到巴黎來開董事會時，我也跟著來，這算講定了。你一個人在這裡我是不放心的。』『你不能設想我這樣年紀還會做出蠢事來，』他答。『亞希爾先生，』我跟他說，『你正當壯年，而且我比誰都清楚你是個多情人，而且風度翩翩，神氣十足。種種地方都會被女人看中。總之，我覺得最好你不要受到引誘。』最後，他答應把董事的位置讓給兒子，由他代替父親來巴黎開會。亞希爾先生假裝不快，認為我不講理，事實上他心裡覺得很好受。」蘇姍滿意地嘆了一口氣。「對我們可憐的女人來說，如果不是因為男人的這種想像不到的虛榮心，生活就更加難辦了。」

　　「這一切都很好，但是，這和你在梅耶海姆開個人畫展有什麼相干？」

　　「我可憐的朋友，你今天有點兒笨頭笨腦的。多少年來我不是告訴過你，亞希爾先生是一個極端聰明的人嗎？他要考慮到自己的地位，而且里爾的人是很挑剔的。亞希爾先生要我在社會上有地位；作為他這樣重要人物的妻子，我有權利享受這種地位。你知道那些外省人是怎樣的，他們最歡喜管別人的閒事；他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問：蘇姍．魯維埃是什麼人？好吧，這就是他們的回答。她是一位名畫家，最近在梅耶海姆畫店開的畫展獲得很了不起和當之無愧的成功，『蘇姍．魯維埃是殖民步兵團一位軍官的遺孀，好些年來都靠自己的藝術才能維持生活，並撫養一個早年喪失父愛的嬌女，表現了典型的法國婦女的剛毅性格。現在我們欣悉她的作品不久將在目光犀利的梅耶海姆先生的畫室展出；廣大公眾將有機會觀賞她的細緻筆觸和過得硬的技巧。』」

　　「你胡說些什麼？」我說，耳朵豎了起來。

　　「親愛的，這就是亞希爾先生計劃做的抬高我的宣傳。法國重要一點的報紙都將登載這條新聞。他真是了不起。梅耶海姆先生的條件很苛刻，亞希爾先生毫不在乎全接受了。預展時要開香檳酒慶祝；美術部長（他本來欠亞希爾先生的人情）將要在開幕式上來一篇誇誇其談的演講；他將著重提到我的品德和繪畫才能，最後他將宣布國家的責任和職權是論功行賞，所以已經買下我的一張畫由國家收藏。巴黎各界人士都將到場，梅耶海姆先生將親自招呼那些評論家，保證他們的報導不但要講好話，還要占相當篇幅。那些可憐的傢伙，他們掙的錢實在太少了。給他們一個機會額外掙點錢也算是做好事。」

　　「這一切是你本來應當得到的，」我說。「你一直是個好心腸的人。」

　　「Ｅｔ　ｔａ　ｓｏｅｕｒ，【註：「別插嘴」。】」她答，這句話無法翻譯。「可是這還不算數。亞希爾先生又用我的名義在聖拉斐爾海邊買了一所別墅，所以我將不僅以一個藝術家，而且還要以一個有產業的婦女在里爾的社交界露面。再過兩三年他就要退休了，那時，我們將像上流人士那樣在里維埃拉住下去。他可以在海上划船，撈蝦子，我則畫我的畫。現在我把畫拿給你看。」

　　蘇姍作畫已有好幾年，而且學會了她那些情人的作畫方式，終於畫出了她自己的風格。素描仍舊不會，但是色彩感很不錯。她給我看的畫有和她母親住在昂儒省時畫的風景，有凡爾賽宮花園和楓丹白露森林的小景，有在巴黎近郊被她看中的街道風光。她的畫像浮光掠影，不踏實，但是具有一種花枝招展的美，甚至某種不經意的情趣。有一張畫我很中意，告訴她我要買，因為我認為這樣會使她高興。這張畫我記不起是叫《林中蔭道》，還是叫《白圍巾》，而且事後檢閱，到今天還說不出來。我問了價錢，要價也很合理，所以說我要買下它。

　　「你是個寶，」她叫。「我的第一筆交易。當然你在展覽會開過後才能拿到，可是，我要叫他們在報上登出來，說你買了它。反正一點點宣傳對你是沒有妨礙的。我很高興你挑了這一張，我認為這是我的一張得意之作。」她拿起一面鏡子，從鏡子裡端詳這張畫。「很有情調，」她說，眼睛眯了起來。「沒有人能否認這一點。這些綠顏色──多麼濃郁，然而又多麼嬌嫩！還有中間這點白顏色，確是神來之筆；它把整個畫面統一起來了，它有特色。這是才氣的表現，毫無疑問，真正的才氣。」

　　我看出她在通往職業畫家的路上已經邁出老遠了。

　　「現在，我的小寶貝，我們談得夠長了，我得重新工作起來。」

　　「我也得走了，」我說。

　　「順帶問一句，那個可憐的拉里還住在印第安人中間嗎？」

　　她提到上帝自己國家【註：指美國。】的居民時，一向習慣於用這種鄙薄口氣。

　　「據我知道，還在那裡。」

　　「以他那樣溫和可愛的人，日子一定很不好過。如果那些電影使人信得過的話，有那許許多多的匪幫、牛仔和墨西哥人，那邊的生活肯定是使人受不了的。並不是說那些牛仔沒有一種吸引力，使你想起什麼來。噢啦啦。可是看上去一個人在紐約街上行走，口袋裡如果不帶一支手槍的話，那將是極端危險的。」

　　她送我到門口，並且吻了我的兩唇。

　　「我們曾經在一起玩得很開心。日後多想想我。」

　　※※※

　　六

　　這就是我的故事的結束。我從沒有聽到拉里的消息，也不指望聽到。由於他一般都按照自己的打算行事，我想他回到美國以後，可能就在汽車修配行裡找一個工作，然後當卡車司機，直到他獲得關於他闊別多年的這個國家的知識為止。在達到這項目的以後，他很可能把開計程車的怪想法付諸實施。誠然，這在當時不過是我們在咖啡館裡對面坐時隨便說的一句玩笑話，但是，如果他當真這樣做起來，我也絲毫不感到奇怪；而且我後來每次在紐約雇計程車時總要把司機看一眼，指望說不定會和拉里的那雙深陷的莊重而微笑的眼睛碰上。我從來沒有碰到過。大戰爆發了。他年紀不小，飛行員是談不上，但可能重新去開卡車，在國內或在國外；也可能在一家工廠做工。想來他會在空餘的時間寫一本書，試圖闡述他的人生體會和對自己同類的教導；可是，如果在寫的話，也要等很長的時間才會完成。他有得是時間；歲月在他身上沒有留下痕跡；不管從哪一方面說，他還是個青年。

　　他沒有野心，不要名；他最厭惡成為知名人士；所以很可能安心安意地過著自己挑選的生活，我行我素，別無所求。他為人太謙虛了，絕不肯使自己成為別人的表率；但是，他也許會想到，一些說不上來的人會像飛蛾撲燈一樣被吸引到他身邊來，並且逐漸和他的熱烈信仰取得一致，認為人生最大的滿足只能通過精神生活來體現，而他本人始終抱著無我和無求的態度，走著一條通往自我完善的道路，將會作出自己的貢獻，就如同著書立說或者向廣大群眾發表演講一樣。

　　但是這都是揣測之辭。我是個俗人，是塵世中人；我只能對這類人中麟鳳的光輝形象表示景慕，沒法步他的後塵。有時候一些比較接近通常類型的人，我自命能了解他們的內心深處；對拉里，我不能。拉里已經如他自願的那樣，藏身在那片喧囂激盪的人海中了；而這片人海又是被那麼多的矛盾利益困擾著，那樣迷失在世界的混亂裡，那樣渴望好的，那樣外表上篤定，內心裡彷徨，那樣慈善，那樣殘忍，那樣誠實，又那樣狡猾，那樣卑鄙，又那樣慷慨；而這就是美國人民。我講拉里只能到此為止，我知道這很不夠，但是，沒有辦法。可是，當我寫完這本書，感到準會使讀者摸不到邊際而有點不自在時，我就把這冗長的故事在腦子裡重溫了一遍，看看有沒有辦法設計一個令人滿意一點的結局。使我非常吃驚的是，我忽然恍悟，儘管絲毫沒有意思要這樣做，我不多不少恰恰寫了一部以「成功」為題材的小說。因為書中和我有關的人物無不如願以償：艾略特成為社交界名流；伊莎貝兒在一個活躍而有文化的社會裡取得鞏固地位，並且有一筆財產做靠山；格雷找到一個穩定而賺錢的職業可以每天從早上九點到下午六點上班；蘇姍．魯維埃得到生活保障；索菲獲得死；拉里找到了安身立命之道。所以，不管那些自命風雅的人多麼挑剔，一般公眾從心眼裡還是喜歡一部如願以償的小說的；所以，也許我的故事結局畢竟並不是怎樣不如人意呢。

　　（全書完）